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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鎖梧桐(二十四) 她怯怯地看向素未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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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鎖梧桐(二十四) 她怯怯地看向素未謀……

“這樹長得可真好, 枝葉繁茂,葉子油亮,照這長勢, 不出兩年這樹蔭就能遮住半邊院子呢。”

“都是公主照料的好,平日裏我們舍不得吃的生禽都餵給這不會說話的東西吃了, 長得能不好麽。”

“欸你說這世道,一棵樹倒比人先吃上了肉,咱們活得還不如它呢。”

“可是……這肉是不是餵得太多了,我都聞見臭味了。”

“小點聲,仔細你的皮。”

午後的陽光穿過層疊的梧桐葉, 在廊下撒落一地細碎的光斑。

趙鸞靜立窗後, 仆役那幾句刻意壓低卻依舊清晰的閑談, 一字不落地送入她耳中。

她臉上未見半分慍怒, 只擡起塗抹著丹蔻的指尖,在窗欞上輕輕叩了兩下,目光悠遠地投向院中那棵參天梧桐。

樹葉油綠發亮, 的確長勢極好,亭亭如蓋,幾乎要遮去半院天光。

“去告訴小廚房, ”她聲音平穩,聽不出情緒, “今日剁剩的雞架且留著,我要拿去餵樹。”

她的唇角彎起一絲極淡的弧度, “既說它吃了生禽才長得好,那就讓它吃個夠。”

侍女領命退下。

院中悄悄響起幾聲唏噓,眾人交換著心照不宣的眼神,繼續埋頭忙起了自己的事情。

自打駙馬爺被那煙花巷裏的絳煙姑娘勾走了魂, 拋下榮華與尊位,做出私奔這等驚世駭俗之事,公主的言行便時常叫人捉摸不透。

無人敢在她面前提及駙馬,連帶著那個駙馬留下的,眉眼愈發酷似他的小郡主,也成了府中一個近乎隱形的存在。

人人都嘆小郡主可憐。

生來不得父母寵愛,整日唯有乳母相伴,看著反倒更像是乳娘的孩子。

然而幾日後,趙鸞卻做了一件出乎所有人意料的事情。

她拿著一只錦盒,面帶微笑,一步步走向府邸西側那處常年寂靜的院落。

她推開門,光線湧入,照亮屋內正獨自玩耍的小小身影。

孩子擡起頭,直楞楞地望來,一雙澄澈的眼睛不染絲毫塵埃,她怯怯地看著素未謀面的母親,手中的撥浪鼓摔到了地上。

趙鸞屏退了所有乳母與仆婦,輕合門扉,將內外隔絕。

起初,外頭的仆從們只聽得內裏一片寂靜,不免忐忑,但不過片刻,屋裏竟隱隱傳來小郡主“咯咯”的清脆笑聲。

那笑聲越來越響,越來越歡快,如同珍珠滾落玉盤,間或,還有公主幾不可聞的低語聲,溫柔得恍若要滴出水來。

廊下等候的眾人面面相覷,終是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到底是血脈相連的親母女,日久天長,鐵石心腸也能被稚子的笑聲焐熱了吧?

看來公主是真的回心轉意了。

他們懸著的心也漸漸放下,想著莫要打擾這難得的母女溫情時光,便各自散去忙碌。

庭院重新歸於寧靜,只有梧桐樹的葉片在風中沙沙作響。

約莫半個時辰後。

濃煙裹挾著刺鼻的氣味,猛地從屋宇窗縫間洶湧而出,赤紅的火舌隨即貪婪地舔舐上廊柱與窗欞,瞬間映紅了半片天空。

奔跑聲與哭喊聲、嘈雜的人聲與潑水聲混作一團,整個公主府陷入了前所未有的驚惶與混亂。

而那棵被精心餵養的梧桐樹,依舊靜靜地屹立在院中,油亮的葉片在沖天的火光映照下,反射出一種詭異而冰冷的光澤。

-

宋岐靈在沖天的火光中悄然睜眼,她俯首看向自己脖頸間的金鎖,覆擡眼看向身旁幾近瘋狂的趙鸞,眼底一片冰涼。

“你這麽看著我作什麽?怎麽不哭了?”女人似笑非笑,聲音裏透著毫不掩飾的厭惡,“別用這副神情看著我,無人同你說過,你的眼睛生得同你父親一模一樣麽?”

“你們,都令我感到無比惡心。”濃煙滾滾,嗆進女人的鼻腔,她流出生理性的淚水,卻再也不肯看自己的女兒一眼。

“都燒了好,燒了幹凈。”她陡然大笑起來,卻因吸入了大量濃煙,再堅持不住,軟身癱倒在地。

火舌蔓延,終是燒到了趙鸞衣裳的邊角,宋岐靈神色微動,拖著不大聽使喚的幼童身軀,想要離母親更近一些,想要將她拉開,帶她離那赤紅的火焰遠一些。

她似乎全然忘了,這只不過是一處虛相,一處……載有趙鸞怨氣與恨意的虛相。

肉乎乎、宛若藕節的小手“啪”的一聲,落在女人的身上,試圖將她喚醒。

“啊啊、安安……”年幼的娃娃張了張嘴,卻只能發出幾個簡單的音節。

宋岐靈擡頭,看著被火舌焚燒的一塊布料,隨著熱浪蒸騰而起,悠悠轉轉,最終落向她的懷中。

這塊在火光下閃著奇異光澤的布料吸引住了年幼孩童的目光,她張了張手,旋即將它攥進了手中,“咿咿呀呀”地叫喚起來,紅潤小巧的唇瓣張合,露出底下喜人的乳牙來。

火焰焚過趙鸞身上的血肉,發出一股難言的焦糊味,忽又聽得她的喉嚨深處響起痛苦的呻-吟,斷斷續續,最終歸為沈寂。

便是在這火舌地獄間,一道身影穿過焦黑的門扉,腳踏著熊熊火焰,向趙鸞方向而來。

宋岐靈睜大雙眼,看向這位不速之客,一股寒意從脊背竄上心頭。

“好強的怨氣。”身著白衣的男子恍若閑庭信步般,踩著火舌,在趙鸞身側站定,“堂堂長公主,竟死得如此不體面?”

他輕輕擡手,一股強大的氣浪猶如凝成實質,向趙鸞身上灌去,所經之處,焦爛的皮膚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飛快生長,不過幾個鼻息間,便變得光滑細膩,宛如重生。

與此同時,一道泛著紫光的繁覆咒印自她身上一閃而過。

竟是妖紋。

宋岐靈“啊啊”兩聲,試圖引起他的註意。

果不其然,這微弱的動靜引得男子疑惑地“嗯”了聲,他好像才發現這屋裏還有個奶娃娃,面上閃過一瞬的空白。

靜默許久,他蹲下-身,眉眼與這娃娃齊平,目光掃過她脖頸上微晃的金鎖,一字一句念道:“宋、岐、靈?”

宋岐靈緩緩睜大了雙眼。

似乎被她的反應逗樂,男人擡手在她毛茸茸的頭頂摸了摸,“你倒是命硬,這都死不了,想來是與我有緣。”

稍頓片刻,他便做了決定,“你同我回天機門,我會賜予你金印,保你妖邪不侵,如何?你若是願意,便再‘啊’一聲。”

小娃娃半張的嘴唇忽然一抿,而後,不情不願地“啊”了聲。

話音落下,便聽男人大聲笑起來:“真是有趣,你的母親註定是要成為大妖的,岐靈乖徒兒,你當真想好要入我門下,成為一個捉妖師麽?”

年幼的宋岐靈自然不會回應他,只怔怔地望著面前這個熟悉的面孔,心中一陣發寒。

似乎,有什麽不對勁的地方。

忽覺腦中的某處傳來尖銳的刺痛,陣陣白光在眼前閃過,她眉頭微蹙,肉乎的指節搭在大腿上,猛地收緊。

指甲陷入皮-肉,試圖用身體的疼痛來喚醒自己的意識。

與此同時,漆黑而靜謐的寢房內。

南城王趙煜歪斜地躺在冰冷的地面上,暈得不省人事,而寬大的拔步床之上,宋岐靈雙眼緊闔,眉頭不安地蹙t著,距離她眉心三寸處,一柄懸在半空中的、如冰棱般的錐刺正在逐漸成型。

-

“賓客可是迷了路?此處是王爺休憩的地方,閑雜人等不可擅闖。”身著玄色勁裝的帶刀侍從自屋頂躍下,身形如鷹隼般淩厲,穩穩擋在來人身前。

顧連舟透過菟絲子看見寢房中的一幕,心中焦急萬分,眼下已無甚理智可言,他雙手交疊,道了聲“失禮”,再擡眼時,濃郁的墨色自瞳仁中滾過。

剎那間,無數菟絲子自他腳下蔓延開來,如活物般向四周急速延伸,速度快得只餘道道殘影。

侍從們何曾見過這般詭譎景象,驚呼聲、拔刀聲頓時響徹整座庭院。

菟絲子受主人的命令,只纏住幾人的腳腕,將人撂倒在地,繼而辟出一條道路供他行走。

顧連舟推門而入,甫一站定,便覺一股濃郁的妖氣自寢屋深處傳來。

是那顆妖丹發揮作用的緣故?

這個念頭剛起,目光已經鎖定了內室那張雕花拔步床,他快步上前,猛地掀開重重紗帳,向裏看去。

只見那根冒著幽幽寒光的錐刺懸而未落,卻是猶如蓄力一般,筆直地對準床上的宋岐靈。

“師兄!”顧連舟心頭一緊,竟是想也不想,伸手便握住那根形狀怪異的錐刺。

刺骨寒意瞬間順著掌心竄入經脈,那錐刺竟似活物般與他抗衡,不住地向下壓去,顧連舟指節發白,咬緊牙關,卻死死攥住不放。

與此同時,宋岐靈在夢中似乎也痛苦萬分,額角沁出冷汗,眉頭緊鎖,眼珠在薄薄的眼皮下劇烈顫動,好似在夢魘中掙紮一般。

顧連舟咬緊牙關,分神喚出菟絲子,無數細蔓沿著錐刺攀緣而上,觸須般的分支興奮地顫動,好似尋到了獵物般,動作迅即而貪婪地將空氣中的濃郁妖氣纏繞其間,緩緩收緊,不留一絲縫隙。

這一回的顧連舟神智尚且清醒,感知到菟絲子的異樣後並未選擇阻止它,只趁著錐刺的力道變弱之際,指節收緊,暗暗用力。

只聽得“喀嚓”一聲,錐刺竟被他硬生生捏碎,化作點點幽藍碎光,消散在空氣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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