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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鎖梧桐(二十一) 翡翠老頭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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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鎖梧桐(二十一) 翡翠老頭兒

風朗氣清, 碧空如洗。

南城王府朱漆大門前車馬滾滾,前來賀壽之人絡繹不絕,將半條街道擠得水洩不通。

一輛裝飾華貴的馬車緩緩停下, 隨行的仆從迅速上前,恭敬地掀開門簾。

顧連舟從中款步走下。

但見他今日身著一襲雲水藍錦袍, 玉冠束發,腰上綴著的羊脂白玉佩溫潤生光,行走間“叮咚”作響,通身掩不住的清貴氣度。

他偏了偏頭,朝身後那位身形清瘦、面容普通的青衫小廝遞了個眼色, 小廝立即會意, 低眉順目地捧著一個巨大的紫檀木鎏金禮盒走上近前。

“公子。”宋岐靈壓低了嗓音, 跟在師弟身後, 亦步亦趨。

顧連舟頗不適應她新換的容貌與恭謹的態度,負在身後的手不自覺地握緊,又見人走在後頭, 與自己始終保持著距離,忍不住眉頭輕蹙,自唇齒間溢出一聲輕語:“師兄, 離近些。”

宋岐靈對此充耳不聞,捧著禮盒悶頭往前走, 見四周人聲鼎沸,她這才悄聲回道:“我眼下是你的小廝, 不可壞了規矩。”

她昨日與師弟費了許多精力與銀錢,又是賃馬車又是雇人充當仆從,還從珍寶閣花重金買下幾件寶貝充門面,為的就是今日的派頭!

她扭頭看向馬車上代表顧家的雲水紋徽章, 心道今日總算可以從正門進入南城王府,不必翻那高聳的墻頭了。

王府門房管事眼尖,老遠便瞧見了顧家徽記,臉上立刻堆滿笑容,快步迎上:“貴客登門,有失遠迎。”

顧連舟含笑頷首,遞上壽帖——這帖子亦是昨兒個二人花重金偽造的。

而他從前嗤之以鼻的事,在師兄捧著壽貼驚嘆之後,他竟也品出了一絲趣味。

師兄說的對,世上無難事,只要肯砸錢。

而他最不缺的便是銀錢。

那管事接過壽貼略掃了一眼,便殷勤地領著人往裏進。

誰知宋岐靈剛邁過門檻,兩側突然冒出幾名帶刀護衛,照例上前欲行搜查。

“……”

她道今日怎會如此順利,原是在這兒等著她呢。

她的身上倒是沒處藏匿鋒利的刀劍,自不必憂心暴露身份,只是瞧那護衛搜身的手法……嘖,搜得也太細了些。

心中惆悵之際,眼前倏爾晃過一道水藍色,卻是顧連舟去而覆返,往她與那護衛中間一站。

“管事的。”顧連舟聲音溫朗,帶著世家子特有的漫不經心,“我這幾個貼身侍從手腳都幹凈得很,今日老夫人大喜的日子,動輒搜身未免驚擾,也顯得生分,不若便免了罷?”

那王府管事聞言,臉上笑容更盛。

天水顧氏富可敵國,與王府多有生意往來,顧家大公子親自來賀,已是給了天大的面子,這點小要求豈有不允之理?

是以,他立刻佯裝呵斥護衛:“不長眼的東西!顧家人也是你們能隨意盤查的?還不快請顧公子和諸位進去!”

聞言,護衛們連忙躬身退開。

宋岐靈心中微松,捧著禮盒將頭低下,隨著顧連舟一行人順利入了王府。

甫一進門,喧囂熱鬧之氣撲面而來。

只見府內張燈結彩,笙簫鼓樂之聲不絕於耳,庭院中,回廊下,擺了數百桌席面,珍饈美饌流水般呈上,空氣中彌漫著酒肉香氣與花果甜香。

戲臺子上正演著“八仙賀壽”,臺下京中權貴、富商巨賈匯聚一堂,觥籌交錯,笑語喧嘩,好不熱鬧!

顧連舟被引至靠近主家的上席落座,宋岐靈則垂手侍立其後,目光低垂,眼觀鼻仔鼻觀心。

待到吉時,獻禮環節開始。

司儀官嗓音洪亮,拖著長調,唱著賀禮與獻禮之人名號,旁邊自有書記官奮筆疾書,錄入禮單。

“城東雲織坊,獻蘇繡百壽屏風一架!”

“漕幫李家,獻赤金壽桃一對!”

……

“天水顧氏,獻翡翠南極仙翁擺件一尊,紫檀木座,鑲明珠八顆,賀老夫人福壽綿長!”

唱到顧家賀禮時,滿場頓時響起一陣低低的驚嘆之聲。

那尊尺餘高的翡翠仙翁雕工精湛,通體碧綠欲滴,尤其那八顆龍眼大的明珠,光華璀璨,令人不敢逼視。

宋岐靈趁著滿場目光都被那尊價值連城的翡翠仙翁吸引,眾人喧鬧之際,身形悄然後退,如同水滴融入大海,無聲無息地脫離了席面。

她早已摸清王府大致布局,避開巡邏守衛,繞過喧鬧的前庭,迅捷地向王府後宅,南城王趙煜的寢房方向潛去。

顧連舟在一片羨艷的目光中,察覺到一絲異樣,側目往斜後方看去,卻見本該站在那兒的師兄不見了蹤影,一顆心倏地提了起來。

“瞧什麽呢顧大少爺?”耳邊陡然響起一道怨氣十足的聲音,“這麽財大氣粗,送的翡翠老頭兒?”

什麽翡翠老頭……

聽這胡說八道的動靜,無須回頭便知是俞七這個不正經的,顧連舟無奈地搖了搖頭,忽覺肩上多出一只手。

俞七懶得與那些世家子弟交游,索性撩起衣擺,在顧連舟身旁的空位一屁股坐下,“趙珩與他未來的大舅哥喝酒去了,柳岱不願摻和這勞什子宴席,眼下我的朋友便只剩你一人了,顧大少爺應是不嫌棄與我同吃一席罷?”

顧連舟哪敢嫌棄呢,只取來筷子遞與俞七,聽他喋喋不休地聊起近日的見聞。

府中生活無趣,他整日不是與慕容錚打得披頭散發,便是給慕容錚使絆子,常常氣得父親與姨娘跳腳,關禁閉也變得如吃飯喝水般日常。

而趙珩這廝有了媳婦便忘了兄弟,整日往那李宅跑,好不出息!

說到趙珩,俞七端起桌上的杯子湊近嘴邊啜飲一口,旋即“呸呸”兩聲,眉頭皺起,“怎麽是酒啊?”

他便將杯子放下,另取一只空杯向近旁的侍從討要茶水,嘴裏卻沒閑著,“想不到趙珩還是個癡情種,與他那獨身的爹簡直兩模兩樣。”

顧連舟擡眼看向臺上的南城王與老太君,忍不住輕咳一聲,“俞兄,慎言。”

“怕什麽?”俞七看向四周,扯了扯嘴角,卻是壓低了嗓音道,“今天是個好日子,王府熱鬧得快跟菜場似的,趙珩他老子哪兒會留意我的胡言亂語?他忙都忙不過來了……咦?他站起來了……他離席作甚去……”

聞言,顧連舟眼皮猛地一跳,擡眼看向趙煜離去的方向,心中隱隱覺察到一絲不妙的感覺。

憂心漸盛,他t忍不住分出一縷菟絲子,貼著地面朝趙煜游去。

經過這些日的練習,他已能熟練地隱去菟絲子的蹤跡與氣息,只是想不到這麽快便派上了用場。

那道菟絲子動作迅捷,很快便攀上趙煜的腳後跟,一路盤旋而上,最終匍匐於他胸前的刺繡紋樣間。

如此高度,只需顧連舟凝神,便可與菟絲子共享視角。

只見趙煜在擺放賀禮的房前停下,朝裏頭的帶刀護衛擺了擺手,那幾人便心領神會地撤到門前,任由家主行動。

俞七依舊在耳邊胡侃閑聊,並未留意顧連舟臉色凝重,待上了熱騰騰的席面,他便拾起筷子蒙頭朵頤起來。

顧連舟蹙眉,看著趙煜拿走一做工精巧的錦盒藏於袖中,沿著一條幽靜的小道,往王府後宅去了。

他是王爺,自然無人敢攔,一路走得十分暢通,不過一盞茶的功夫,便在一道朱門前停下。

只見他取下腰間的鑰匙,插-進門上的銅鎖,將門打開,擡腳邁了進去。

其間卻並未見到師兄的身影。

難道師兄並未來此麽?

顧連舟不安地握住面前的酒盞,神思隨著晃動的視線往裏進。

屋裏濃稠得化不開的黑暗。

沒有一盞燈被點亮,日光亦被厚重的窗欞死死擋在外面,竟未有一絲僥幸透入。

目之所及,唯有模糊的輪廓和深沈的陰影,家具陳設都化作黑暗中沈默的怪獸,寂靜中只聽得趙煜如擂鼓般的心跳和壓抑的呼吸聲。

他繞過屋心的屏風,走向那張垂著重重帷幔的拔步床。

撩開帷幔,依稀可見榻上躺著一個人影。

顧連舟瞇了瞇雙眼,透過趙煜的雙眼看向床上那人。

烏黑如雲錦的青絲鋪陳在玉枕上,襯得那張臉蒼白得近乎透明,長而密的睫毛如蝶翼般靜靜垂下,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柔和的陰影,鼻梁纖細挺直,唇色極淡,安靜地閉合著。

看清了此人的面容,顧連舟心跳空了一瞬,險些以為自己出現了幻覺。

此人的面貌……怎與師兄的如此相像?

他的記性不差,師兄的五官幾乎印在腦中,而面前之人的模樣,儼然是面容更柔和的師兄……只可惜眼前之人雙目緊閉,叫他看不出旁的區別。

趙煜在榻邊坐下,目光貪婪地流連在那張毫無生氣的臉上,他指尖微顫著擡手,動作極其輕柔地貼上女人冰涼的側臉。

“鸞兒。”他低聲喚道,聲音喑啞,好似哄著孩童般道,“為兄替你尋來了丹藥。”

他俯下身,聲音輕得如同耳語,“今日過後,我的鸞兒便可清醒過來,再也無需受這沈眠之苦,兄長會守著你,護著你,從此以後,我們兄妹二人,便可真正地、無憂無慮地生活一輩子。”

說罷,他小心翼翼地從袖中取出那只錦盒,打開盒蓋,內裏絲絨襯墊上,靜靜躺著一枚龍眼大小的丹丸。

那丹丸非同尋常,竟自發地氤氳著一層怪異的紫色光紋。

顧連舟猛然攥緊了手中的酒盞。

這上面的是……妖紋?

又見趙煜深吸一口氣,動作輕柔地將沈睡的女人扶起,讓她倚靠在自己懷中。

他拈起那枚丹丸,指尖的顫抖愈發劇烈,緩緩地、小心翼翼地朝著那蒼白柔弱的唇邊送去。

眼看著那濃郁得幾乎凝成實質的妖氣自丹丸上溢出,往女人的嘴裏鉆去,一道勁風陡然襲來,卻是一枚閃著亮光的銅錢破空而來,筆直地擊落趙煜手中的丹丸。

與此同時,顧連舟耳邊響起師兄的怒喝聲:“趙煜,放開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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