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鎖梧桐（十五） 冤家路窄，又見萬紅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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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 鎖梧桐（十五） 冤家路窄，又見萬紅綾……
心中正打鼓, 忽聽師弟道：“我本以為天機門對弟子要求嚴苛，此物應當被列為禁書才是。”
她詫異地擡起頭來，便見顧連舟捏起一頁書角, 隨意地翻了兩頁，而後沖她笑道：“不成想師兄對此全無顧忌, 實乃……性情中人。”
最後四字被他咬得極輕，像片羽毛掃過唇齒，偏生眼尾漾出幾分促狹。
叫他的話一激，宋岐靈只覺喉頭發緊，舌頭險些打結：“古人雲, 食……食色性也, 何況這是贈與你的喬遷禮, 拿我打趣作甚？你若是不喜歡, 還我便是。”
話未說完，卻見他動作利索地將書匣收起，攬於懷中不放, 面上已看不出方才的戲謔，唯餘一派光風霽月：“喜歡，師兄贈的, 我自然喜歡得緊。”
宋岐靈被這姿態噎住，忽覺臉上如有火燒, 心底暗生出股悔意。
試探他的法子有許多種，偏生眼下這法子損人不利己, 捉蛇不成反被咬。
嘶，當真是傷敵一百，自損三千。
不過好歹是將話本脫了手。
宋岐靈暗暗松了口氣，擡手掩唇清咳兩聲, 神色已恢覆往日的散漫：“你喜歡便好，我今日還有些瑣事要處理，不必等我用膳。”
聞言，顧連舟眸色微動，亦未多言，只眼瞼微垂略一頷首：“萬事當心，早些回來。”
“好。”宋岐靈如此應道，目送師弟轉身出了院門，而後杵在他方才倚靠的門旁，沈默地看著自石縫中鉆出的雜草。
盯著那鮮嫩而柔韌的綠草看了會兒，忽覺胸中好似有湖水湧動，自一端晃到了另一端。
悶悶的，酸澀鼓脹。
她遲疑地扭頭看向一側的院墻，後知後覺地意識到，這沈悶之感的源頭出自顧連舟身上。
當真是怪哉，怎的前腳將人送走，後腳她便覺心中煩躁，好似被一只無形的大手攫住了心臟一般，悶得她喘不上氣來。
擡手在胸前輕捶了捶，宋岐靈腳步微轉，回身進了屋子，鎖上房門，褪去身上的衣衫。
因著先前扮作“桂生”的緣故，她穿的皆為粗布麻衣，布料硬得像是浸過漿，一動便蹭得皮肉發紅，此刻褪衣時，粗礪的衣緣刮過新愈的傷處，帶起一陣細密的刺癢。
經過幾日恢覆，她肩上的血痂已盡數脫落，長出新肉來，留下一道銅錢大小的疤痕。
雖說有礙觀瞻，到底不妨礙活動，只是每逢陰雨天傷口便會生出些難耐的癢意。
宋岐靈翻出壓箱底的衣裳，對著鏡子將自己好好收拾一番，這才站起身來，伸長手臂，滿意地原地轉了個圈。
上等的繚綾料子，日光下能透出竹影的經緯，走動時暗繡的銀線蓮紋便如月照池塘般浮動，窄袖收腰的剪裁襯得人如修竹，一張粉砌銀雕的臉愈發貴氣。
待收拾停當，她這才自匣中取出銀錢，小心翼翼地揣進荷包中，往屋外走去。
-
“雲織坊”，南城最好的絹行。
甫一踏入門檻，沈水香混著新綢的涼意撲面而來，雖是白日，屋中卻點了十餘盞琉璃燈，將滿屋的布料映照得流光溢彩。
三進廳堂通天徹地，各色綢緞從丈高楠木架上傾瀉而下，如裁碎的雲霞懸掛於眼前。
正廳中央懸“天衣無縫”金匾，兩側十二扇雕花屏風展著示做工精良的雲紋緞，東側紫檀櫃陳列著雲羅紗，而西墻整匹蜀錦則疊成七彩寶塔形。
宋岐靈咋舌。
皇家禦供果真名不虛傳，規模如此之大，不像尋常絹坊，倒像是織女的織紡。
“這位郎君瞧著面生，可是要挑料子？”穿著青布衫的堂倌笑瞇瞇地湊過來，“咱們這兒從宮裏娘娘用的到平常百姓穿的都有，您是想做衣裳還是單買料子？”
宋岐靈摸了摸最近的一匹緞子，只覺觸手冰涼軟滑，不由眉梢輕擡：“你們這兒最好的料子都什麽樣？給我說道說道。”
堂倌聞言忙笑道：“郎君可問著了，請隨我來。”
他快步行至屏風旁，兩手扯起料子輕輕一抖，只見布料展開，露出上面金燦燦的牡丹花紋來，“這是西域來的冰蠶絲織的，去年榮貴妃壽辰宴做衣裳就用的這個。”
說罷，他又指著旁邊一匹藍盈盈的料子：“這叫‘天河綃’，對著光能看見星星，欽天監的大人們可愛用它做法袍了。”
宋岐靈湊近一看，眸光微晃，這堂倌所言不虛，這料子在火光的照射下，經緯裏頭真跟嵌了星星似的。
“這些可都是貢品級的，亦是咱們店的珍品。”堂倌壓低聲音，“若郎君想實惠些的，咱們這兒還有些旁的……”
他正要往下說，忽見宋岐靈伸手打斷，垂手伸進腰間錦囊，摸出一小片……姑且稱它為“碎料”罷。
只見這郎君捏著指甲蓋大的碎料，朝他眼前遞來。
久經歷練的堂倌面不改色地湊近瞧了又瞧，見這布料邊緣好似被火燎了般微微蜷曲，不由眉頭蹙起，可惜道：“多好的料子，怎的只剩這麽點了？”
宋岐靈笑道：“十餘年前被火燒過，小哥，您幫我瞧瞧，雲織坊裏可有相同的料子？”
“好說好說，既為尋料子，郎君便隨我往二樓去，請掌櫃的替您掌眼。”堂倌亦不羅嗦，領著宋岐靈便往裏走去。
二人上了樓，繞過幾列高聳的檀木布架，穿過一道繡著松鶴紋的素紗屏風，眼前豁然現出一間清幽靜室。
只見一中年男子靠坐在窗邊，正就著天光檢視一匹素緞，聽得腳步聲，他松開手，擡眼朝宋岐靈等人看來：“何事？”
堂倌走上前去，雙手交疊，行了一揖：“萬掌櫃，客人想要尋一種布料，小人眼拙，識不出那是何料子，這才鬥膽請求掌櫃的出馬。”
聽聞堂倌亦識不出的料子，男人當即來了精神，撐桌站起身，朝宋岐靈走來。
“快讓我瞧瞧。”他表現得頗為急迫，與方才的冷t漠模樣判若兩人。
宋岐靈捏著碎布往後退了半步，生怕這人從她手中奪物，擡手阻止掌櫃進一步靠近：“不是甚華貴的料子，掌櫃的莫急。”
“好，不急，不急。”萬掌櫃在她面前站定，面上閃過一抹窘色，“許久未見新鮮料子了，心裏高興，倒唐突了。”
說罷，他又問：“料子呢？”
宋岐靈無法，這才遲疑著將那碎料呈上。
萬掌櫃是個講究人，回身自桌案上取來手帕，將那塊碎料捧在手心細細端詳，猶覺不夠，移步到窗前，借著天光湊近了瞧。
三人一同擠進了幽室，圍著那帕子面面相覷。
少頃，萬掌櫃驚嘆道：“薄如蟬翼，輕若煙霭，觸手潤澤生涼，迎光生藍，這是……”
他擡眼看向宋岐靈，“小郎君是從何處尋得這塊龍綃殘片的？”
“龍綃！”
“龍綃？”
堂倌與宋岐靈同時出聲，後者卻是不解：“何為龍綃？”
聞言，堂倌搓了搓手，先掌櫃的一步解釋道：“傳聞這龍綃並非人間凡品，乃深海鮫人采月華，汲海魄，混合其特異鱗絲與冰蠶絲方能織就，非王侯巨富不可……”
萬掌櫃擡手打斷他道：“那只是傳說，實際上並非如此，龍綃確為皇家獨有，只因其原料世間難尋，故而產量極為稀少。”
他垂眸看著絹帕上的龍綃殘片，神情凝重，“小郎君要尋與之相似的布料，萬某尚且可以一試，可若要尋一模一樣的龍綃，怕是不能了。”
宋岐靈眉頭微蹙：“龍綃已然絕跡了？”
萬掌櫃搖頭：“據某所知，當今世上只有兩匹龍綃，一匹尚存於國庫之中，而另一匹……”
說到此處，他雙手抱拳，朝虛空出行了一揖，“被天子作為長公主的陪嫁，一並送進那駙馬府中了。”
說罷，不等宋岐靈回應，他面色倏然一白，像是驟然醒悟什麽似的，踉蹌著向後退了一步。
他慌忙垂下視線，再不敢直視她，只低聲急促道：“萬某不知郎君的真實身份，先前只依郎君吩咐，將龍綃之事如實相告，若……若郎君是官身，或是長公主的親眷，方才言語冒犯之處，萬某懇請郎君寬宥。”
掌櫃的反應嚇了堂倌一跳，跟著往後退了一步，恍若宋岐靈是什麽洪水猛獸一般，口不擇言道：“郎君恕罪。”
宋岐靈將那碎布重新拾起，塞進隨身香囊中，頭也不擡道：“某既不是那官身，也不是皇親國戚，只因機緣巧合下得到這布料，覺著新奇有趣，方才留下把玩，掌櫃的莫要驚慌。”
聞言，風聲鶴唳的二人終於緩過神來，擡眼看向面前的年輕郎君。
見其面容姣好，氣質非凡的模樣，萬掌櫃心中愈發拿不定主意，只覺著宋岐靈在套他的話，覆又將頭垂下，甕聲甕氣道：“郎君莫要拿我開涮了，我接手這座雲織坊雖才五年，可我打小便跟在老東家近旁做學徒，當年可是親眼看著那兩匹龍綃經東家之手，獻進宮中，此事板上釘釘，做不得假。”
宋岐靈心口一跳，倏地擡眼看向對方：“當真？”
萬掌櫃險些將頭點破：“某以雲織坊的百年聲譽作保，此事千真萬確。”
“省得了。”宋岐靈得到想要的答案，亦不繼續糾纏，見二人緊繃的模樣，只好作揖拜身，“今日坊中所談之事，還請二位務必保密，切勿外傳。”
萬掌櫃忙不疊道：“那是自然。”
眼看這人就要離開雲織坊，萬掌櫃暗暗松了口氣，耳邊忽然響起一陣銀鈴般的笑聲，一時間三魂六魄險些被嚇得離體。
“二伯！我昨兒問你要的緞子到了沒？綾兒親自來取啦！”
宋岐靈腳步一頓，擡眼那人一路小跑而來，向她飛速靠近，發間的綠色絲帶恍若迎風而動的絲絳。
待看清那人的面容，那人亦望了過來，眼中閃過一絲驚喜：“宋術士？！”
宋岐靈：“……”
天神菩薩，當真是冤家路窄，她怎的在這兒遇見了萬紅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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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四字被他咬得極輕，像片羽毛掃過唇齒，偏生眼尾漾出幾分促狹。
叫他的話一激，宋岐靈只覺喉頭發緊，舌頭險些打結：“古人雲, 食……食色性也, 何況這是贈與你的喬遷禮, 拿我打趣作甚？你若是不喜歡, 還我便是。”
話未說完，卻見他動作利索地將書匣收起，攬於懷中不放, 面上已看不出方才的戲謔，唯餘一派光風霽月：“喜歡，師兄贈的, 我自然喜歡得緊。”
宋岐靈被這姿態噎住，忽覺臉上如有火燒, 心底暗生出股悔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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嘶，當真是傷敵一百，自損三千。
不過好歹是將話本脫了手。
宋岐靈暗暗松了口氣，擡手掩唇清咳兩聲, 神色已恢覆往日的散漫：“你喜歡便好，我今日還有些瑣事要處理，不必等我用膳。”
聞言，顧連舟眸色微動，亦未多言，只眼瞼微垂略一頷首：“萬事當心，早些回來。”
“好。”宋岐靈如此應道，目送師弟轉身出了院門，而後杵在他方才倚靠的門旁，沈默地看著自石縫中鉆出的雜草。
盯著那鮮嫩而柔韌的綠草看了會兒，忽覺胸中好似有湖水湧動，自一端晃到了另一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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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遲疑地扭頭看向一側的院墻，後知後覺地意識到，這沈悶之感的源頭出自顧連舟身上。
當真是怪哉，怎的前腳將人送走，後腳她便覺心中煩躁，好似被一只無形的大手攫住了心臟一般，悶得她喘不上氣來。
擡手在胸前輕捶了捶，宋岐靈腳步微轉，回身進了屋子，鎖上房門，褪去身上的衣衫。
因著先前扮作“桂生”的緣故，她穿的皆為粗布麻衣，布料硬得像是浸過漿，一動便蹭得皮肉發紅，此刻褪衣時，粗礪的衣緣刮過新愈的傷處，帶起一陣細密的刺癢。
經過幾日恢覆，她肩上的血痂已盡數脫落，長出新肉來，留下一道銅錢大小的疤痕。
雖說有礙觀瞻，到底不妨礙活動，只是每逢陰雨天傷口便會生出些難耐的癢意。
宋岐靈翻出壓箱底的衣裳，對著鏡子將自己好好收拾一番，這才站起身來，伸長手臂，滿意地原地轉了個圈。
上等的繚綾料子，日光下能透出竹影的經緯，走動時暗繡的銀線蓮紋便如月照池塘般浮動，窄袖收腰的剪裁襯得人如修竹，一張粉砌銀雕的臉愈發貴氣。
待收拾停當，她這才自匣中取出銀錢，小心翼翼地揣進荷包中，往屋外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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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織坊”，南城最好的絹行。
甫一踏入門檻，沈水香混著新綢的涼意撲面而來，雖是白日，屋中卻點了十餘盞琉璃燈，將滿屋的布料映照得流光溢彩。
三進廳堂通天徹地，各色綢緞從丈高楠木架上傾瀉而下，如裁碎的雲霞懸掛於眼前。
正廳中央懸“天衣無縫”金匾，兩側十二扇雕花屏風展著示做工精良的雲紋緞，東側紫檀櫃陳列著雲羅紗，而西墻整匹蜀錦則疊成七彩寶塔形。
宋岐靈咋舌。
皇家禦供果真名不虛傳，規模如此之大，不像尋常絹坊，倒像是織女的織紡。
“這位郎君瞧著面生，可是要挑料子？”穿著青布衫的堂倌笑瞇瞇地湊過來，“咱們這兒從宮裏娘娘用的到平常百姓穿的都有，您是想做衣裳還是單買料子？”
宋岐靈摸了摸最近的一匹緞子，只覺觸手冰涼軟滑，不由眉梢輕擡：“你們這兒最好的料子都什麽樣？給我說道說道。”
堂倌聞言忙笑道：“郎君可問著了，請隨我來。”
他快步行至屏風旁，兩手扯起料子輕輕一抖，只見布料展開，露出上面金燦燦的牡丹花紋來，“這是西域來的冰蠶絲織的，去年榮貴妃壽辰宴做衣裳就用的這個。”
說罷，他又指著旁邊一匹藍盈盈的料子：“這叫‘天河綃’，對著光能看見星星，欽天監的大人們可愛用它做法袍了。”
宋岐靈湊近一看，眸光微晃，這堂倌所言不虛，這料子在火光的照射下，經緯裏頭真跟嵌了星星似的。
“這些可都是貢品級的，亦是咱們店的珍品。”堂倌壓低聲音，“若郎君想實惠些的，咱們這兒還有些旁的……”
他正要往下說，忽見宋岐靈伸手打斷，垂手伸進腰間錦囊，摸出一小片……姑且稱它為“碎料”罷。
只見這郎君捏著指甲蓋大的碎料，朝他眼前遞來。
久經歷練的堂倌面不改色地湊近瞧了又瞧，見這布料邊緣好似被火燎了般微微蜷曲，不由眉頭蹙起，可惜道：“多好的料子，怎的只剩這麽點了？”
宋岐靈笑道：“十餘年前被火燒過，小哥，您幫我瞧瞧，雲織坊裏可有相同的料子？”
“好說好說，既為尋料子，郎君便隨我往二樓去，請掌櫃的替您掌眼。”堂倌亦不羅嗦，領著宋岐靈便往裏走去。
二人上了樓，繞過幾列高聳的檀木布架，穿過一道繡著松鶴紋的素紗屏風，眼前豁然現出一間清幽靜室。
只見一中年男子靠坐在窗邊，正就著天光檢視一匹素緞，聽得腳步聲，他松開手，擡眼朝宋岐靈等人看來：“何事？”
堂倌走上前去，雙手交疊，行了一揖：“萬掌櫃，客人想要尋一種布料，小人眼拙，識不出那是何料子，這才鬥膽請求掌櫃的出馬。”
聽聞堂倌亦識不出的料子，男人當即來了精神，撐桌站起身，朝宋岐靈走來。
“快讓我瞧瞧。”他表現得頗為急迫，與方才的冷t漠模樣判若兩人。
宋岐靈捏著碎布往後退了半步，生怕這人從她手中奪物，擡手阻止掌櫃進一步靠近：“不是甚華貴的料子，掌櫃的莫急。”
“好，不急，不急。”萬掌櫃在她面前站定，面上閃過一抹窘色，“許久未見新鮮料子了，心裏高興，倒唐突了。”
說罷，他又問：“料子呢？”
宋岐靈無法，這才遲疑著將那碎料呈上。
萬掌櫃是個講究人，回身自桌案上取來手帕，將那塊碎料捧在手心細細端詳，猶覺不夠，移步到窗前，借著天光湊近了瞧。
三人一同擠進了幽室，圍著那帕子面面相覷。
少頃，萬掌櫃驚嘆道：“薄如蟬翼，輕若煙霭，觸手潤澤生涼，迎光生藍，這是……”
他擡眼看向宋岐靈，“小郎君是從何處尋得這塊龍綃殘片的？”
“龍綃！”
“龍綃？”
堂倌與宋岐靈同時出聲，後者卻是不解：“何為龍綃？”
聞言，堂倌搓了搓手，先掌櫃的一步解釋道：“傳聞這龍綃並非人間凡品，乃深海鮫人采月華，汲海魄，混合其特異鱗絲與冰蠶絲方能織就，非王侯巨富不可……”
萬掌櫃擡手打斷他道：“那只是傳說，實際上並非如此，龍綃確為皇家獨有，只因其原料世間難尋，故而產量極為稀少。”
他垂眸看著絹帕上的龍綃殘片，神情凝重，“小郎君要尋與之相似的布料，萬某尚且可以一試，可若要尋一模一樣的龍綃，怕是不能了。”
宋岐靈眉頭微蹙：“龍綃已然絕跡了？”
萬掌櫃搖頭：“據某所知，當今世上只有兩匹龍綃，一匹尚存於國庫之中，而另一匹……”
說到此處，他雙手抱拳，朝虛空出行了一揖，“被天子作為長公主的陪嫁，一並送進那駙馬府中了。”
說罷，不等宋岐靈回應，他面色倏然一白，像是驟然醒悟什麽似的，踉蹌著向後退了一步。
他慌忙垂下視線，再不敢直視她，只低聲急促道：“萬某不知郎君的真實身份，先前只依郎君吩咐，將龍綃之事如實相告，若……若郎君是官身，或是長公主的親眷，方才言語冒犯之處，萬某懇請郎君寬宥。”
掌櫃的反應嚇了堂倌一跳，跟著往後退了一步，恍若宋岐靈是什麽洪水猛獸一般，口不擇言道：“郎君恕罪。”
宋岐靈將那碎布重新拾起，塞進隨身香囊中，頭也不擡道：“某既不是那官身，也不是皇親國戚，只因機緣巧合下得到這布料，覺著新奇有趣，方才留下把玩，掌櫃的莫要驚慌。”
聞言，風聲鶴唳的二人終於緩過神來，擡眼看向面前的年輕郎君。
見其面容姣好，氣質非凡的模樣，萬掌櫃心中愈發拿不定主意，只覺著宋岐靈在套他的話，覆又將頭垂下，甕聲甕氣道：“郎君莫要拿我開涮了，我接手這座雲織坊雖才五年，可我打小便跟在老東家近旁做學徒，當年可是親眼看著那兩匹龍綃經東家之手，獻進宮中，此事板上釘釘，做不得假。”
宋岐靈心口一跳，倏地擡眼看向對方：“當真？”
萬掌櫃險些將頭點破：“某以雲織坊的百年聲譽作保，此事千真萬確。”
“省得了。”宋岐靈得到想要的答案，亦不繼續糾纏，見二人緊繃的模樣，只好作揖拜身，“今日坊中所談之事，還請二位務必保密，切勿外傳。”
萬掌櫃忙不疊道：“那是自然。”
眼看這人就要離開雲織坊，萬掌櫃暗暗松了口氣，耳邊忽然響起一陣銀鈴般的笑聲，一時間三魂六魄險些被嚇得離體。
“二伯！我昨兒問你要的緞子到了沒？綾兒親自來取啦！”
宋岐靈腳步一頓，擡眼那人一路小跑而來，向她飛速靠近，發間的綠色絲帶恍若迎風而動的絲絳。
待看清那人的面容，那人亦望了過來，眼中閃過一絲驚喜：“宋術士？！”
宋岐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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