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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鎖梧桐(七) 師兄,忍一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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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鎖梧桐(七) 師兄,忍一忍

按理來說, 菟絲子進門是無需開鎖的,那它此舉是在……

邀他一同進門?

顧連舟擡眼看向屋檐下蒙塵的牌匾,只見其上黑底金字鐫著“藏書閣”三字。

思緒流轉間, 菟絲子已頗不耐煩地甩動著尾巴,好似在催促著他快些進樓。

這門後究竟藏著什麽, 竟叫它這般躁動,如此急不可耐……

顧連舟眉頭微蹙,身體卻比心思先動,拾級而上,擡腳邁過門檻。

藏書閣的木質樓梯在腳下發出酸耳的“咯吱”聲, 所經之處, 揚起細小的塵煙。

入目所及, 書架林立, 古籍如山,泛黃的書卷堆疊在一起,散發著陳年墨香與塵土味。

顧連舟鼻頭翳動, 在這書山之中嗅到了一絲若有若無的血腥氣。

他側身穿過狹窄的書架間隙,行動間,肩膀不可避免地掃過書架邊沿凸起的書脊, 只聽“嚓”的一聲,半掌厚的書冊自書架上脫落。

手臂下意識地垂下, 穩穩接住這本厚實的典籍,顧連舟將它重新塞了回去, 餘光忽然瞥見一片墨色,自書冊與書冊的縫隙中透出。

菟絲子發了狂般地自腳下蔓延而出,越過礙事的木架,向遠處游去。

顧連舟腳步稍轉, 往前探頭,目光觸及一片衣擺,頓時僵在原地。

在兩排書架投下的狹窄陰影裏,一道玄色身影蜷縮在地。

那人肩頭的衣料已被暗紅浸透,在灰塵密布的地板上洇開一片刺目的痕跡。

一動不動,看著像是死了。

菟絲子甩了甩“尾巴”,動作極輕地落在那人身邊,繼而歡欣雀躍地沿著那人的小腿一路攀援而上。

鬼使神差地,顧連舟往前走去,在那人身前蹲下。

離得近了,他便將此人看得更清,卻是個作盜賊打扮的年輕人。

只見他以黑巾覆面,只露出雙緊閉的眼睛,眉頭緊蹙,裸露在外的額角上凝著細密的冷汗,正不安地昏睡著。

目光掃過他肩頭的血窟窿,顧連舟眉梢輕擡,無奈地看向將人纏緊的菟絲子。

這就是你帶我來這兒的原因?

只是為了捉賊?

顯然,他錯會了菟絲子的意思。

眼見那絲狀觸角愈發沒規矩地往上亂爬,竟鉆進那人面紗之下,扭動著扯下一角,露出底下高挺秀氣的鼻梁,以及蒼白失血的嘴唇。

顧連舟呼吸一窒。

他看著菟絲子胡亂動作,一時竟忘了該作何反應。

地上躺著的人,怎的模樣這般像師兄?

不不不。

師兄早已遠走高飛,此人不能是師兄。

他往前挪了挪,俯身湊得更近些,將此人的面貌看了個清楚,一顆心“撲通撲通”狂跳不止,不覺間後背竟出了冷汗。

是師兄。

的確是師兄啊。

可師兄為何會出現在這裏?他身上的衣服和傷又是怎麽回事?他離開的這些時日都發生了什麽?

無數疑問纏繞心頭,他伸手想去扶起師兄,不料卻見他似有所感一般,嘴唇翕動,聲音沙啞道:“別碰我。”

宋岐靈眉頭緊皺,勉力擡手想要推開眼前之人,卻因高熱的虛弱而脫力落下。

見狀,顧連舟便不敢再動作,順從地任由她扣著自己的手腕滑落,指尖卻不受控制地微微顫抖。

宋岐靈緩緩睜開雙眼,眼神渙散著,像隔著層霧氣,她的視線遲緩地移動,從顧連舟的衣襟,一點點挪到他的臉上。

背光而坐的男子身影在她模糊的視線中鍍著一圈朦朧的光暈,宋岐靈困惑地蹙起眉頭。

昏睡許久,她已逐漸分不清現實還是夢境,只覺這個驟然出現在她面前的男人分外眼熟。

腦袋“咕嘟咕嘟”地發脹,好似在熬著漿糊,她終於從記憶深處尋得一名字,不甚確定道:“……顧連舟?”

因著發熱的緣故,她的嗓子幹澀得好似被烈火灼燒過,聲音亦嘶啞得不像話。

聞言,顧連舟忙應了聲,下意識又要去扶,可手伸到一半,轉念又想起師兄方才抗拒的模樣,硬生生停住,懸在半空,進退兩難。

沒能料到面前的人會有所回應,宋岐靈腦中空白一瞬,她怔怔地望著近在咫尺的那雙骨節分明的手,後知後覺地意識到,這並非夢境。

她緩慢地眨眼,而後向一側偏頭,不去看顧連舟。

一股隱秘的難堪在心底蔓延開來。

顧連舟的手仍懸在那兒,沒收回,也沒再往前。

她不用看都知道,他此刻定是那副模樣,眉頭微擰,唇角繃直,眼裏藏著小心翼翼的試探。

真是活見鬼,怎的叫他撞見自己如此狼狽的模樣?

偏生她此刻腳軟筋麻,翻身都不利索,不然她定是要翻窗逃走的。

正懊惱著,額頭倏然一冰。

她渾身一顫,詫異地看向顧連舟,不解道:“你做甚啊?”

“師兄,你在高熱。”顧連舟收回手,這回竟是想都不想,伸手環住她的肩背,稍一用力就將人架了起來。

宋岐靈遭他這突如其來的動作折騰得眼前發黑,只覺得天旋地轉,五臟六腑都跟著翻江倒海。

她無力地耷拉著頭,氣若游絲地做著最後的掙紮:“你若有通天的本事將我運出王府,以後便換我喊你師兄。”

都什麽時候了還在說胡話。

顧連舟繞至宋岐靈身前,將人背起,忽地想起什麽,又將人放下。

被他這般“拿起放下”,宋岐靈已頭暈目眩,本就虛弱的身子更是軟得像灘泥,眼看就要栽倒,所幸一股堅韌而柔軟的繩索抵在她的背後,將她輕輕托起。

“這又是什麽啊……”她有些絕望地閉了閉眼。

與師弟分別這些時日,她自是不知曉菟絲子已經可以顯形一事。

顧連舟沒有回答,只是抿著唇,動作利落地解開自己的外袍。

鴉青色的衣料簌簌落下,帶著他溫熱的體溫和氣息,將宋岐靈滾燙的身子裹了個嚴實。

宋岐靈下意識想掙開,卻被他不由分說地攏緊。

“別動。”他動作利索地將外衫系帶系緊緊,直到從外面看不出異樣,方松了口氣,“我隨俞七他們一同赴王府世子之約,柳岱也在其列,他隨身攜有藥箱,可以替你醫治。”

他倒是把事情想得簡單。

宋岐靈垂眸看著寬大的衣衫,t唇邊扯起一抹苦笑:“我昨夜闖進王爺趙煜的寢房,窺見了他的秘密,他怕是不會輕易放過我,此刻怕是加派人手,滿府搜尋我的蹤跡呢。”

顧連舟聞言沈默片刻,而後輕聲問道:“他可有看清你的臉?”

宋岐靈遲鈍地搖了搖頭:“我蒙著面巾……”

“那便好。”顧連舟松了口氣,安慰她道,“他既不認識你,也不認識我,便沒什麽好怕的。”

宋岐靈哭笑不得:“可我眼下如常行走都困難,要如何才能不引人註目?”

顧連舟卻出奇的冷靜:“你喝多了,醉得一塌糊塗,自然不能如常行走。”

頓了頓,他補充道:“今日世子在後花園中設宴,喝酒作樂之人不在少數,醉倒一人亦是再正常不過的事了,師兄若是信我,便同我一起離開。”

見他安排得如此妥當,宋岐靈啞口無言,少頃,點頭應了聲“好”。

忽又想到什麽,她扭頭看向遺落在地面的半截箭矢,“稍等。”

她扶著書架轉身,撿起那枚蘸滿血跡的箭矢,將其塞進厚厚的書冊夾層中,一番動作下來,竟出了一身冷汗。

顧連舟利落地將宋岐靈的手臂搭在自己肩背上,將其背起,蓋因師兄瘦弱的緣故,他腳步平穩,在擁擠的藏書閣中倒是行得通暢。

出了藏書閣,給大門重新落了鎖,顧連舟攙扶著師兄原路返回,神思微動,分出一縷菟絲子前去探路。

他離席許久,後花園中卻已熱鬧成一片,飲酒的飲酒,鬥詩的鬥詩,無人註意憑空多出一人。

“師兄,忍一忍。”顧連舟低聲道,讓宋岐靈整個人都軟綿綿地掛在他身上,腳步淩亂,活像個醉得神志不清的酒鬼。

宋岐靈閉著眼,頭無力地垂著,發絲散亂,唇色蒼白,面上因高熱泛出幾分潮紅,竟與醉酒無甚區別。

顧連舟見狀,順手桌案上抄起半壺殘酒,見無人察覺,擡手便毫不客氣地往師兄衣襟上潑灑了些。

濃烈的酒氣頓時彌散開來。

將酒壺撂下,二人繼續向前行。

一名路過的世家子弟詫異地看著他們:“這是……”

顧連舟腳步稍頓,旋即露出一個無奈的笑:“別提了,世子非拉著俞兄拼酒,這下可好,把人給喝倒下了。"

他晃了晃宋岐靈,“俞兄?還能走嗎? ”

宋岐靈適時地咕噥了幾句含糊不清的醉話,頭一歪,徹底癱在顧連舟懷裏。

那世家子弟見狀,了然地搖頭笑道:“喝得這般爛醉,何不在客房休息,飲過醒酒湯再走?”

顧連舟嘆氣:“家中管得嚴,我得先帶他回去,否則待會兒吐在席上,丟了面,慕容老爺非得扒了他的皮不可。”

話音落下,不等那人反應,他便攙著宋岐靈搖搖晃晃地往側門方向走。

二人步履匆匆,行至府門時,一名侍衛攔下他們:“何人出府?可有令牌?"

顧連舟挑眉,語氣帶著醉意和不滿:“好大的膽子,你們竟連世子的貴客也敢攔?"

他故意提高聲音,“我兄弟醉成這樣,難不成還要留在府上丟人現眼?”

侍衛面露難色,正猶豫間,宋岐靈突然幹嘔一聲,嚇得那侍衛連忙後退兩步,顧連舟趁機扶著人往外走,嘴裏還嘟囔著:“吐你身上我可不管......”

侍衛終究沒敢再攔,眼睜睜看著兩人跌跌撞撞地出了王府。

直到上了早已備好的馬車,車簾落下,宋岐靈才猛地睜開眼,冷汗已浸透後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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