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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癡女怨(八) 我那不成器的小弟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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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癡女怨(八) 我那不成器的小弟子……

燈光昏黃, 在素紗床帳上投下搖曳的碎影,忽明忽暗的光斑攪得人心緒難寧。

顧連舟靜靜地躺在榻上,一雙黑沈的眼眸盯著帳頂出神, 俄頃,陡然翻身坐起, 神色不悅地看向桌案之上的那盞“嗶啵”作響的油燈。

屋裏當屬它最吵鬧。

心思微動,一縷菟絲子自身下分了出去,順著床沿一路往下,迅速地爬向隼凳、桌案,絞著豆大的火苗猛地收緊。油燈倏的熄滅, 屋裏瞬間陷入一片黑暗。

見狀, 他這才重新躺了下去, 卻覺後背卻抵上一截硬物, 與此同時,耳畔響起師兄的悶哼聲。

顧連舟便如同被刺紮了一般撐床坐起,扭頭看去, 卻見師兄半條臂膀不知從何時開始,竟從嚴絲合縫的被卷中掙脫開來,橫到了他睡覺的位置。

方才他躺得急, 也不知壓壞了沒有?

揣著如此念頭,他小心地跪坐在榻上, 捧起那只手湊到眼前仔細端詳,自指尖捏到手腕, 不時地看向師兄的面龐,見其神態安詳,眉頭都不曾皺一下,終於松了口氣。

將這只不老實的胳膊重新塞進被窩裏, 顧連舟順勢倒下,雙臂環胸,盯著師兄的一舉一動。

因未曾照料過醉酒之人的緣故,心裏總覺得不踏實,是以,盡管夜色已深,他卻沒有絲毫睡意。

盯著師兄的睡顏半晌,忽見被褥上下翻湧,不多時,一條臂膀從中伸了出來,向他身上砸來。

顧連舟垂眸,準確無誤地接住這根不老實的手臂,沈默片刻,放棄了將其塞進被褥裏的想法,只輕輕擱在身側。

似是接受到了某種訊號,身旁蠶蛹般的被褥陡然翻騰起來,一條腿從中伸出,隨著師兄靈翻身的動作,跨放在了他的腿上。

呼吸隨之一窒。

師兄的臉近在咫尺,只需再向前一寸,他們二人的鼻尖便會相抵。

意識到這一點的顧連舟頭心跳不受控制地狂跳起來,屏住呼吸往後挪了半寸,視線自上而下落向宋岐靈眉頭、眼睫,乃至唇角。

似是要證明什麽,他任由師兄的腿t壓著自己,擡手輕撩起師兄面頰上的一縷發絲,別在其耳後,將師兄的面容仔仔細細地看了一遍又一遍。

看得越久,心跳便愈發激昂,幾乎要從胸膛中跳出。

好似平靜的水面下有什麽東西在蠢蠢欲動,那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情愫即將刺破水面,顯露出它可怖的模樣。

顧連舟驚慌失措地別開視線。

不可,不行,不能夠。

他怎麽敢的?

他定是患上了心疾,定是如此,他才會對師兄有如此反應……

明日該找柳兄瞧瞧,請他替自己開幾副藥調理調理,不然再如此下去,他怕是要走火入魔。

艱難地說服自己,顧連舟這才翻身平躺,望著黑漆漆的帳頂長長出了口氣。

-

宋岐靈是被渴醒的,嗓子眼裏幹得厲害,像有只生銹的銅鉤懸在喉頭,隨著呼吸一下下刮著喉骨。

艱難地咽了口唾沫,她睜開雙眼,對著幽暗出怔怔出神,俄而,扶著沈重的頭顱撐床坐起,便要往外爬。

也不知今夜的床褥竟這般崎嶇,只爬出一步便將絆得摔倒,下一瞬,一只手搭在了她的肩上。

“師兄,怎的突然醒了,可是有哪裏不舒服?”顧連舟關切的聲音突然在耳邊響起。

“……”

宋岐靈垂眸思考良久,終於發現自己眼下正匍匐在顧連舟的兩腿之上。

一時間,思緒混亂得如同一鍋沸騰的漿糊,糊住了她的腦袋和嘴巴,叫她半天說不出話來。

她是何時同顧連舟睡在一張床上的?

啊,對了。

她今夜在宴席上飲了些酒水,接著在回房休息的路上遭到褚岳尾隨,為了躲避那人才進的顧連舟屋子,吃了些糕點,然後呢?

思緒便從這兒徹底斷開,再想回憶,便覺頭鈍如被山壓,太陽穴傳來陣陣刺痛。

事到如今……

她擡頭看向屋心的桌子,啞著嗓子道:“水……我想喝水。”

話音落下,肩頭的手倏爾松開,便見顧連舟這廝挪騰著雙腿下了床,快步走到桌前,提了茶壺和杯子去而覆返。

身側陡然一沈,師弟坐在床邊,替她倒了杯茶,而後遞了過來,“師兄,給。”

這般體貼令宋岐靈無所適從,遲疑了片刻,她接過茶杯,湊近唇邊“咕嚕咕嚕”一飲而盡,涼水入喉,好歹緩解些許不適。

見杯子空了,顧連舟忙提壺添上。

宋岐靈這回喝得很慢,捧著杯子偷偷看師弟,見他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自己,一口水險被噴了出來。

“咳——你看我做什麽?”她咽下茶水,不覺間漲紅了臉,所幸夜裏幽暗,視物不甚清晰,師弟應當看不清她的窘態。

說來奇怪,她身上的衣物尚且完整,唯獨鞋襪不翼而飛,也不知是她自個兒脫掉的,還是……瞥了眼顧連舟,將另一個答案默默咽下。

“師兄醒酒了?”顧連舟依著自己淺薄的飲酒經驗如是問道。

宋岐靈點了點頭:“睡了一會兒,酒氣便散了,對了,眼下是什麽時辰了?”

“約莫已到寅初,後半夜了。”顧連舟看了眼屋門,意有所指道:“再睡一會兒,天邊怕是該翻魚肚白了。”

竟已到了寅時。

宋岐靈咋舌,一時間連水也忘了喝。

本想著喝完這杯水便借著起夜的由頭回到自己的房中,可眼下既已到了後半夜,她再這般行事未免太刻意了些。

到底是清醒了,便無法坦然地面對同床共枕的顧連舟,她撓了撓頭,將杯子順手遞給顧連舟,打了個長長的哈欠,道:“頭昏沈得厲害,我再睡會兒。”

說罷,動作利索地往床裏滾去,直待肩膀貼著冰冷的墻根,方懊惱地閉了閉眼。

身後的腳步聲漸行漸遠,俄爾,茶壺底觸碰桌面發出輕微的“咯噠”聲,便是一陣短暫的沈默,宋岐靈捏著被角蒙住臉,又聽見那腳步聲愈發靠近。

“咯吱——”

床榻的另一端微微下沈,屬於成年男子獨有的氣息向她靠近,平日裏註意不到的呼吸聲在此刻無限放大。

宋岐靈脊背一僵,睡意全無,恨不得背後長眼,好看清楚顧連舟此刻究竟在做什麽。

靜峙許久,久到額頭被悶生出細小的汗珠,一股力道緩緩掀開她面上的被子。

顧連舟的聲音在頭頂幽幽響起:“師兄,你不嫌熱麽?”

保持著扯被角姿勢的宋岐靈驚恐地看著近在咫尺的師弟,眉心“突突”一跳,“不……不熱啊,我冷。”

這便是睜眼說瞎話了。

顧連舟倒是把這話當了真,面上閃過一絲慌亂,憂心道:“怎會覺得冷?可有寒戰?身上不舒服麽?”

說罷,伸手便要摸她的額頭。

見這人吃了秤砣鐵了心地要深究到底,宋岐靈笑得比哭還難看,扭頭躲開那只手,連連告饒:“沒有,我身體康健著呢,你快別擔心了,睡覺罷!”

再折騰下去,怕是要天明了。

萬幸的是,顧連舟這廝聽得懂人話,懸在半空的手轉了個彎,替她掖了掖被角,便安靜地躺下。

後半夜無話。

-

細密的雨點敲擊著瓦片,發出“悉悉簌簌”之聲,天色雖亮,卻好似罩了層灰色的薄紗。

宋岐靈穿戴整齊地推開房門,與守在對門屋檐下的丫鬟面面相覷。

丫鬟名喚“荔姐兒”,正是受慕容老爺之命特來照顧宋岐靈的機敏丫頭。

如今荔姐兒手裏握著把紙傘,看著從顧連舟房裏出來的宋郎君,緩緩張大了嘴巴。

宋岐靈懂她的欲言又止,面上閃過一絲赧然,擡手摸了把後脖頸,解釋道:“昨夜多飲了些酒,便來師弟房間坐坐……”

然後待到了天亮。

如此而已。

荔姐兒扭頭看了眼緊閉的房門,又看向宋岐靈,旋即唇角綻出笑意來:“奴婢什麽都沒看見,郎君安心便是。”

說罷,彎腰將油紙傘靠在墻根處,轉身沖宋岐靈行了一福,便往遠處跑去。

逃竄得這般狼狽,叫她如何安心?

宋岐靈很想為自己辯駁一句,卻又覺得未免有些此地無銀三百兩的意味,只得將嘴閉上,下了臺階,往自己的寢房走去。

因著天水世家登門的緣故,慕容府今日熱鬧非凡,漫天細雨依舊擋不住慕容梟的熱情,竟命人在後花園搭建起戲臺來。

“明日大比結束,府中可有好戲看了。”雜役們聚在屋檐之下,看著朱紅戲臺閑聊,見宋岐靈撐傘走過,安靜了片刻後,又沸騰起來。

“他便是天機門的弟子?”

“怎麽看著不像啊,天機門不都是寬袍大袖的麽?昨日我可在宴席上見到了天機門的掌門,那位可真是仙風道骨,超凡脫俗。”

“這位宋郎君自從進了府,便一直與顧家少爺在一處,的確沒見他與天機門的人碰面。”

“如此說來,這人莫不是個冒牌貨?”

借著雨聲作遮擋,幾人討論得愈發肆無忌憚起來,甚至編了一套“假術士行騙”的故事,說到後頭,竟把自己說服了。

正調侃著,一雙黑色皂靴踩著雨水緩緩而來,眾人擡眼看去,遠遠的,便見一柄漆黑如墨的油紙傘向這邊靠近。

細密的雨絲落在傘面,激打出一層薄薄的水霧,撐傘之人身量頎長,著一身青色長袍,隨著他的步伐,衣袂翻飛,恍若池中青蓮。

眾人不免晃了神。

忽見那傘往上微擡,露出底下清雋的面容,只見男人看了過來,唇角微揚,“勞駕,諸位可曾見過我那不成器的小弟子?”

頓了頓,他擡手在自己的下巴處比劃,補充道:“他的身量約莫到這兒,姓宋,名喚……岐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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