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癡女怨（六） 偽君子，褚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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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癡女怨（六） 偽君子，褚岳
茶舍裏氤氳著水汽, 與龍井新焙的香氣一同往人面上撲去。
宋岐靈瞇了瞇眼，捧著茶湯在隼條凳上轉了個方向，看向臺上的說書人。
“話說那年上巳節, 曲江池畔，絲絳如碧, 桃花灼灼。”
“長公主奉旨出宮踏青，頭戴累絲金鳳銜珠冠，身著蹙金繡牡丹的緋羅裙，眉間花鈿襯得肌膚勝雪，貌若天仙。”
茶香挾著故事飄向遠方, 不過須臾, 便有人聞著味兒尋到了茶舍, 抖落著衣袍落座, 叫上一壺熱茶與一疊果子，悠哉悠哉地聽起了故事。
那說書人輕捋胡須，聲情並茂道：“她執筆在流觴亭題詩時, 恰逢新科狀元打馬而過。嘿！”
刻意被拉長的語調險叫宋岐靈失笑。
聽這架勢，底下約莫是要介紹這新科狀元是如何如何的英俊，貌若潘安, 諸如此類。
果不其然，只聽說書人倒吸一口涼氣, 道：“好個玉面郎君！但見他月白瀾袍綴青竹，腰間懸著羊脂玉簫, 一雙鳳眼含笑生輝，出口成章接上了公主的半闕詩。”
而後，壓低了嗓音道：“這一眼，便誤了終身！”
“才子佳人當是絕配, 又怎會誤了終身？”底下嗑瓜子的觀眾不解道。
另一人緊跟其後，發表自己的見解：“你懂什麽！叫公主看上，那便只能做駙馬，這狀元郎原本才華橫溢，懷有一腔抱負，本可以一路青雲直上，官路亨通，若是做了駙馬爺，那便算半個贅婿，往後啊，怕是再不能做官嘍！”
嗑瓜子男若有所思一番，嘆道：“原來是誤了這狀元郎的一生啊。”
叫底下的人一打岔，說書人聲音驟歇，而後清了清嗓子，繼續道：“公主回宮便求皇兄賜婚。大婚那日，朱雀街鋪滿紅綢，狀元郎親手為公主栽下梧桐樹，立下誓言‘鳳棲梧兮永不離’，婚後公主誕下小女，真真是羨煞旁人！”
嗑瓜子男啐了口瓜子皮，道：“美婦女兒在側，實乃人生幸事啊。”
另一人“嘖嘖”搖著頭：“男人啊，慣擅偽裝，你且看他婚後行事。”
說罷，瓜子男也不嗑瓜子了，扭身上下打量那人，“你不也是男人麽，怎能如此論斷？”
那人瞥了眼瓜子男，輕笑道：“男人嘛，自是最了解男人。”
醒木再響，說書人聲轉沈郁道：“誰知這駙馬竟是個畫皮鬼！待公主母家失勢，他便納了青樓女為貴妾，任那毒婦克扣公主用度。可憐兩歲的幼兒被困火海時，駙馬竟摟著妾室在別院聽曲兒！”
說書人啞著嗓子顫聲道：“您猜怎麽著？那日熊熊烈火偏偏只燒了幼女住的梧桐院！”
瓜子男氣得拋下手中的瓜子，拍案站起：“養不熟的白眼狼，早知該把他摁死在尿桶裏！”
另一人忙安慰道：“虛構的話本故事而已，何必如此激動，快坐下快坐下，你身量太高，擋著我了。”
聞言，那人方安靜下來。
“正所謂烈火焚盡棲梧鳳，當年曲江柳色新。列位，這世間最毒的，從來不是砒/霜鴆毒，而是白面書生口中的山盟海誓，美人枕邊的溫柔刀！”
醒木重重落下，恍若敲進了宋岐靈的心裏，她摸著手中溫熱的杯盞，幽幽道：“老爺子，這位公主後來如何了？”
說書人看了她一眼，道：“孩兒夭折，公主便瘋了，終日關在漆黑的屋裏哼唱著哄孩子的曲兒，不願見駙馬一面。”
“只是不願見駙馬麽？”她垂眸看著清淺的茶湯，心頭無端發緊，“若我是那喪子的母親，便是化作厲鬼也要叫駙馬付出同等的代價。”
“就是！”瓜子殼紛飛，男人“騰”地站起身，大袖一揮，道：“哪有叫畜生逍遙法外、受害者打碎了牙齒往肚子裏咽的道理？”
宋岐靈輕笑一聲，搖頭道：“這故事不好。”
轉念一想，今日既是上巳節，緣何會說這麽一個悲情的故事？
將茶湯飲畢，宋岐靈扶桌起身，沖顧連舟招呼道：“師弟，走了。”
二人付了銀錢便要離開茶舍，忽聽身後響起說書人的t笑聲：“善惡終有報，天道好輪回，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宋岐靈眉梢微擡，側目看向案臺後的說書人，“今日說苦情，明日講覆仇？”
顧連舟笑道：“這位老先生倒是會吊人胃口。”
醒木再度落下，說書人飲了口茶，講起了新的故事：“列位可見過六月炎天降飛霜？今日要說的正是這樁奇案……”
-
暮色四合，華燈初上。
如宋岐靈所料的那般，到了夜裏，慕容府果真辦起了宴席。
也不知俞七這廝是幸還是不幸，只被關了一日禁閉，便叫慕容梟放了出來，說是吃完這頓席，再回去繼續閉門思過也不遲。
“當小爺我稀罕吃這一頓飯吶！”俞七在屋中悶了一天，本就火氣大，聽自家老子如此安排，更是氣惱，“我又不是花瓶，還得專門搬出來擱在那宴席之上供人欣賞，話說慕容錚呢？怎的沒見著他？”
柳岱默不作聲地屈肘抵了抵他，“可低聲些罷祖宗，這麽多人看著呢。你可別忘了，你的四哥哥叫你砸破了腦袋，如何見得了客。”
哦，是他開的瓢。
俞七頓時啞了火，看了會兒前廳的客人們互相恭維，只覺得百無聊賴，忍不住道：“宋三和顧四白日裏去哪兒玩了，怎的又不帶你？”
柳岱噎了一瞬，而後嘟囔道：“他們兄弟二人尋找自家師父的下落，我硬摻和進去像什麽話？”
“師父？你是說天機門的掌門？”俞七沖東南角方位揚了揚下巴，不解道：“你替我瞧瞧，那些個穿著白袍的，可是天機門的人？”
聞言，柳岱順著俞七的視線看去，只見烏泱泱的人群中，一群白袍子白臉、與周圍格格不入的男人們端坐其間。
那為首之人半闔著眼，神色疏淡，靜靜聆聽身旁的人說話。但見其人身姿清逸，眉間一點朱砂痣，襯得那如玉面容愈發皎潔出塵，恍若畫中謫仙般，不沾半點人間煙火氣。
如此行頭，自然不可能是商賈之戶，既不屬於天水世家，那便是江湖門派。
“穿著道袍來赴宴的宗門，想來也只有天機門罷。”柳岱思索一番，如此答道。
“那便巧了麽不是。”俞七拍腿道：“若宋三那小子知道了，怕是要高興得昏過去了，快，快去請人過來！”
說罷，不顧柳岱的阻攔，便吩咐下去，只說將人帶來，要給宋小郎君一個驚喜。
是以，當宋岐靈跟著丫鬟火急火燎入了前廳時，只當俞七遇到了麻煩，何曾想到甫一落座，便叫這廝摟著脖子扭轉視線與斜對面那人打了個照面。
“瞧，那人你可認得？”俞七眉飛色舞道。
宋岐靈唇角的笑意頓時凝在臉上，下一瞬，只覺得呼吸艱難，恨不得馬上離開這個是非之地。
肩上的手卻固執地將她摁在原處，“宋兄，莫要太過激動，宴席才剛剛開始，你與同門之間想聊什麽便聊什麽，我們有的是時間。”
聊你個仙人板板！
宋岐靈此刻只想撬開俞七的腦袋，看看裏面裝的是什麽東西。
知道的以為她是叛出天機門，不知道的還當她此行是出門歷練來了？這會兒搞什麽同門相見淚汪汪，褚岳與她不拔刀相見向便是格外仁慈了，遑論敘舊。
再看褚岳其人，只輕飄飄看了她一眼，便無事發生一般地移開視線，同無咎師兄低頭說些什麽。
態度還真叫人惱火。
宋岐靈驟然歇了離席的想法，端起桌上的酒壺替自己斟了杯酒，“松開。”
俞七笑意漸收：“啊？”
宋岐靈將肩上礙事的手抖落，舉杯湊近唇邊啜飲一口，沒好氣道：“喝酒，吃菜！”
俞七雖遲鈍，卻也並非癡傻之人，見人這般冷臉，便也不再強求，“吃……好，多吃些。”
這頓飯宋岐靈吃得十分憋屈，本克制自己不去看對面那人，只在仰頭飲酒時瞥了幾眼，卻見這人看也不看她，好似不認識她一般。
半壺酒下肚，宋岐靈冷笑一聲。
偽君子。
將酒壺往前一推，她撐桌站起，便要離席。
“哎，宋兄你沒飲多吧？”俞七見她一晚只喝酒，連粒花生米都不吃，心中不免擔憂。是他今夜唐突，將人貿然請來，以致於同門未能相認不說，還惹宋兄不快。
“無事。”宋岐靈一刻也不願意待下去，沖俞七連連擺手，繞過桌案便往外走。
扶著門扉邁過門檻，只覺涼風拂面而來，酒氣漸漸上頭，心中的愁悶卻消散不少。
沿著小徑前行，隨手扯了根路邊的狗尾巴草咬在齒間，腳步也虛浮起來。
“什麽破路，也不修寬敞些。”她踢得路上的鵝卵石滾動起來，眼見離自己居住的小院越來越近，不免想到了顧連舟。
白日裏他們打包了許多剩菜和點心，說好了要留著當夜宵的。其中的一道酥皮點心名喚“蟹殼黃”，因味道好，她便多叫了一份，拿油紙包了放在食盒的最下層。
也不知是喝了酒還是什麽旁的緣故，她的心中總是慌的厲害，不行，她的動作須得再快些，師弟若是不見她來，把飯菜全都扔了該怎麽辦？
如此想著，卻覺眼前搖搖晃晃，一條筆直的路叫她走成了彎道。
倏忽間，身後響起布靴落地的聲音。
前腳掌先落地，而後蔓延至全掌，步伐穩健有力，卻刻意收斂。
宋岐靈緩緩掀起眼皮，不用回頭便知曉身後跟了什麽東西。
只覺心中一陣惡寒，連帶著腹中酒水都要翻湧而出，腳下的步伐雖亂，卻比先前快了許多。
不過半盞茶的功夫，她便推開木門，一頭紮了進去，身形搖晃間，回身將門堵上。
“師兄？”顧連舟捧著書冊坐在桌前，聽見動靜將書猛地合上，看著門口那人不知所措道。
聞言，宋岐靈緊扶門閂的手緩緩松開，腳步微轉，面朝顧連舟行了一揖，酡紅的臉上堆滿笑意：“師弟，我尋你吃宵夜來了。”
說罷，邁著亂七八糟的步伐向他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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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舍裏氤氳著水汽, 與龍井新焙的香氣一同往人面上撲去。
宋岐靈瞇了瞇眼，捧著茶湯在隼條凳上轉了個方向，看向臺上的說書人。
“話說那年上巳節, 曲江池畔，絲絳如碧, 桃花灼灼。”
“長公主奉旨出宮踏青，頭戴累絲金鳳銜珠冠，身著蹙金繡牡丹的緋羅裙，眉間花鈿襯得肌膚勝雪，貌若天仙。”
茶香挾著故事飄向遠方, 不過須臾, 便有人聞著味兒尋到了茶舍, 抖落著衣袍落座, 叫上一壺熱茶與一疊果子，悠哉悠哉地聽起了故事。
那說書人輕捋胡須，聲情並茂道：“她執筆在流觴亭題詩時, 恰逢新科狀元打馬而過。嘿！”
刻意被拉長的語調險叫宋岐靈失笑。
聽這架勢，底下約莫是要介紹這新科狀元是如何如何的英俊，貌若潘安, 諸如此類。
果不其然，只聽說書人倒吸一口涼氣, 道：“好個玉面郎君！但見他月白瀾袍綴青竹，腰間懸著羊脂玉簫, 一雙鳳眼含笑生輝，出口成章接上了公主的半闕詩。”
而後，壓低了嗓音道：“這一眼，便誤了終身！”
“才子佳人當是絕配, 又怎會誤了終身？”底下嗑瓜子的觀眾不解道。
另一人緊跟其後，發表自己的見解：“你懂什麽！叫公主看上，那便只能做駙馬，這狀元郎原本才華橫溢，懷有一腔抱負，本可以一路青雲直上，官路亨通，若是做了駙馬爺，那便算半個贅婿，往後啊，怕是再不能做官嘍！”
嗑瓜子男若有所思一番，嘆道：“原來是誤了這狀元郎的一生啊。”
叫底下的人一打岔，說書人聲音驟歇，而後清了清嗓子，繼續道：“公主回宮便求皇兄賜婚。大婚那日，朱雀街鋪滿紅綢，狀元郎親手為公主栽下梧桐樹，立下誓言‘鳳棲梧兮永不離’，婚後公主誕下小女，真真是羨煞旁人！”
嗑瓜子男啐了口瓜子皮，道：“美婦女兒在側，實乃人生幸事啊。”
另一人“嘖嘖”搖著頭：“男人啊，慣擅偽裝，你且看他婚後行事。”
說罷，瓜子男也不嗑瓜子了，扭身上下打量那人，“你不也是男人麽，怎能如此論斷？”
那人瞥了眼瓜子男，輕笑道：“男人嘛，自是最了解男人。”
醒木再響，說書人聲轉沈郁道：“誰知這駙馬竟是個畫皮鬼！待公主母家失勢，他便納了青樓女為貴妾，任那毒婦克扣公主用度。可憐兩歲的幼兒被困火海時，駙馬竟摟著妾室在別院聽曲兒！”
說書人啞著嗓子顫聲道：“您猜怎麽著？那日熊熊烈火偏偏只燒了幼女住的梧桐院！”
瓜子男氣得拋下手中的瓜子，拍案站起：“養不熟的白眼狼，早知該把他摁死在尿桶裏！”
另一人忙安慰道：“虛構的話本故事而已，何必如此激動，快坐下快坐下，你身量太高，擋著我了。”
聞言，那人方安靜下來。
“正所謂烈火焚盡棲梧鳳，當年曲江柳色新。列位，這世間最毒的，從來不是砒/霜鴆毒，而是白面書生口中的山盟海誓，美人枕邊的溫柔刀！”
醒木重重落下，恍若敲進了宋岐靈的心裏，她摸著手中溫熱的杯盞，幽幽道：“老爺子，這位公主後來如何了？”
說書人看了她一眼，道：“孩兒夭折，公主便瘋了，終日關在漆黑的屋裏哼唱著哄孩子的曲兒，不願見駙馬一面。”
“只是不願見駙馬麽？”她垂眸看著清淺的茶湯，心頭無端發緊，“若我是那喪子的母親，便是化作厲鬼也要叫駙馬付出同等的代價。”
“就是！”瓜子殼紛飛，男人“騰”地站起身，大袖一揮，道：“哪有叫畜生逍遙法外、受害者打碎了牙齒往肚子裏咽的道理？”
宋岐靈輕笑一聲，搖頭道：“這故事不好。”
轉念一想，今日既是上巳節，緣何會說這麽一個悲情的故事？
將茶湯飲畢，宋岐靈扶桌起身，沖顧連舟招呼道：“師弟，走了。”
二人付了銀錢便要離開茶舍，忽聽身後響起說書人的t笑聲：“善惡終有報，天道好輪回，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宋岐靈眉梢微擡，側目看向案臺後的說書人，“今日說苦情，明日講覆仇？”
顧連舟笑道：“這位老先生倒是會吊人胃口。”
醒木再度落下，說書人飲了口茶，講起了新的故事：“列位可見過六月炎天降飛霜？今日要說的正是這樁奇案……”
-
暮色四合，華燈初上。
如宋岐靈所料的那般，到了夜裏，慕容府果真辦起了宴席。
也不知俞七這廝是幸還是不幸，只被關了一日禁閉，便叫慕容梟放了出來，說是吃完這頓席，再回去繼續閉門思過也不遲。
“當小爺我稀罕吃這一頓飯吶！”俞七在屋中悶了一天，本就火氣大，聽自家老子如此安排，更是氣惱，“我又不是花瓶，還得專門搬出來擱在那宴席之上供人欣賞，話說慕容錚呢？怎的沒見著他？”
柳岱默不作聲地屈肘抵了抵他，“可低聲些罷祖宗，這麽多人看著呢。你可別忘了，你的四哥哥叫你砸破了腦袋，如何見得了客。”
哦，是他開的瓢。
俞七頓時啞了火，看了會兒前廳的客人們互相恭維，只覺得百無聊賴，忍不住道：“宋三和顧四白日裏去哪兒玩了，怎的又不帶你？”
柳岱噎了一瞬，而後嘟囔道：“他們兄弟二人尋找自家師父的下落，我硬摻和進去像什麽話？”
“師父？你是說天機門的掌門？”俞七沖東南角方位揚了揚下巴，不解道：“你替我瞧瞧，那些個穿著白袍的，可是天機門的人？”
聞言，柳岱順著俞七的視線看去，只見烏泱泱的人群中，一群白袍子白臉、與周圍格格不入的男人們端坐其間。
那為首之人半闔著眼，神色疏淡，靜靜聆聽身旁的人說話。但見其人身姿清逸，眉間一點朱砂痣，襯得那如玉面容愈發皎潔出塵，恍若畫中謫仙般，不沾半點人間煙火氣。
如此行頭，自然不可能是商賈之戶，既不屬於天水世家，那便是江湖門派。
“穿著道袍來赴宴的宗門，想來也只有天機門罷。”柳岱思索一番，如此答道。
“那便巧了麽不是。”俞七拍腿道：“若宋三那小子知道了，怕是要高興得昏過去了，快，快去請人過來！”
說罷，不顧柳岱的阻攔，便吩咐下去，只說將人帶來，要給宋小郎君一個驚喜。
是以，當宋岐靈跟著丫鬟火急火燎入了前廳時，只當俞七遇到了麻煩，何曾想到甫一落座，便叫這廝摟著脖子扭轉視線與斜對面那人打了個照面。
“瞧，那人你可認得？”俞七眉飛色舞道。
宋岐靈唇角的笑意頓時凝在臉上，下一瞬，只覺得呼吸艱難，恨不得馬上離開這個是非之地。
肩上的手卻固執地將她摁在原處，“宋兄，莫要太過激動，宴席才剛剛開始，你與同門之間想聊什麽便聊什麽，我們有的是時間。”
聊你個仙人板板！
宋岐靈此刻只想撬開俞七的腦袋，看看裏面裝的是什麽東西。
知道的以為她是叛出天機門，不知道的還當她此行是出門歷練來了？這會兒搞什麽同門相見淚汪汪，褚岳與她不拔刀相見向便是格外仁慈了，遑論敘舊。
再看褚岳其人，只輕飄飄看了她一眼，便無事發生一般地移開視線，同無咎師兄低頭說些什麽。
態度還真叫人惱火。
宋岐靈驟然歇了離席的想法，端起桌上的酒壺替自己斟了杯酒，“松開。”
俞七笑意漸收：“啊？”
宋岐靈將肩上礙事的手抖落，舉杯湊近唇邊啜飲一口，沒好氣道：“喝酒，吃菜！”
俞七雖遲鈍，卻也並非癡傻之人，見人這般冷臉，便也不再強求，“吃……好，多吃些。”
這頓飯宋岐靈吃得十分憋屈，本克制自己不去看對面那人，只在仰頭飲酒時瞥了幾眼，卻見這人看也不看她，好似不認識她一般。
半壺酒下肚，宋岐靈冷笑一聲。
偽君子。
將酒壺往前一推，她撐桌站起，便要離席。
“哎，宋兄你沒飲多吧？”俞七見她一晚只喝酒，連粒花生米都不吃，心中不免擔憂。是他今夜唐突，將人貿然請來，以致於同門未能相認不說，還惹宋兄不快。
“無事。”宋岐靈一刻也不願意待下去，沖俞七連連擺手，繞過桌案便往外走。
扶著門扉邁過門檻，只覺涼風拂面而來，酒氣漸漸上頭，心中的愁悶卻消散不少。
沿著小徑前行，隨手扯了根路邊的狗尾巴草咬在齒間，腳步也虛浮起來。
“什麽破路，也不修寬敞些。”她踢得路上的鵝卵石滾動起來，眼見離自己居住的小院越來越近，不免想到了顧連舟。
白日裏他們打包了許多剩菜和點心，說好了要留著當夜宵的。其中的一道酥皮點心名喚“蟹殼黃”，因味道好，她便多叫了一份，拿油紙包了放在食盒的最下層。
也不知是喝了酒還是什麽旁的緣故，她的心中總是慌的厲害，不行，她的動作須得再快些，師弟若是不見她來，把飯菜全都扔了該怎麽辦？
如此想著，卻覺眼前搖搖晃晃，一條筆直的路叫她走成了彎道。
倏忽間，身後響起布靴落地的聲音。
前腳掌先落地，而後蔓延至全掌，步伐穩健有力，卻刻意收斂。
宋岐靈緩緩掀起眼皮，不用回頭便知曉身後跟了什麽東西。
只覺心中一陣惡寒，連帶著腹中酒水都要翻湧而出，腳下的步伐雖亂，卻比先前快了許多。
不過半盞茶的功夫，她便推開木門，一頭紮了進去，身形搖晃間，回身將門堵上。
“師兄？”顧連舟捧著書冊坐在桌前，聽見動靜將書猛地合上，看著門口那人不知所措道。
聞言，宋岐靈緊扶門閂的手緩緩松開，腳步微轉，面朝顧連舟行了一揖，酡紅的臉上堆滿笑意：“師弟，我尋你吃宵夜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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