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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菟絲子(八) 一張臉漲得通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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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菟絲子(八) 一張臉漲得通紅……

俞七站在慕容府朱紅色的大門前, 手指無意識地攪著袖口的開線處往外扯,直到那黑線在手中斷開,方擡頭瞥了眼門扉。

這門漆得可真新啊, 連門上的鋪首銜環都比記憶裏鋥亮,可見府中下人沒少擦拭。

“要不……”宋岐靈倚靠在近旁的廊柱上摩挲著下巴, 見他一副愁苦模樣,擡了擡眉,“我替你敲門?”

“不必。”俞七下意識拒絕,手卻懸在半空遲遲未落,倒是身後的柳岱一反常態, 沈默著箭步上前, “咚咚咚”三聲, 駭得俞七往後跳開一步。

“柳行川, 你作甚啊?”

話音落下,便聽門後傳來沙沙的腳步聲,由遠及近, 飛速靠近。不等他反應過來,朱紅色大門遭人從裏打開,頭戴灰帽的雜役從門縫裏探出頭來, 眼皮耷拉著掃過門下幾人,“何事呀?”

“無事, 無事。”俞七是個不爭氣的,見人看過來, 忙垂下頭去,往門邊躲去,一副做賊心虛的模樣。

見狀,宋岐靈在心中默默罵了句“沒出息”, 從師弟手中接過那枚玉牌,如法炮制地遞與那雜役手中,客氣道,“勞煩您通傳一聲,就說是……顧家登門拜訪。”

“哦,等著。”雜役接了牌子退回門中,將門掩上,通身彌漫著淡淡的死感。

想來是見慣了宋岐靈這般登門拜訪的客人,習以為常了。

只半盞茶的功夫,那雜役去而覆返,捧著玉牌恭敬了許多,“家主有請,隨我來罷。”

宋岐靈扭頭看了眼自家師弟,嘴角微揚。

這法子果真好用。

-

跨過朱漆大門,跟隨雜役往裏進,宋岐靈心中好奇,擡眼環顧四周。

早聞慕容家崇尚武學,今日觀其家宅,果真名不虛傳。

轉過影壁,便見整座宅院如利器出鞘般橫陳在眼前,四進院落沿中軸線次第鋪開,飛檐亦比尋常宅院翹得更高,檐角豎了一排鑄鐵鷹隼,恍若鎮守四方的神獸。

又見那假山石疊得極高,林立在一潭幽池旁,打眼看去,直叫人心中生懼,後背生寒。

“前頭便是會客廳了。”雜役將人引至廊下,便側過身,交疊著垂下雙手,規矩地立在一旁,“客人稍候。”

聞言,宋岐靈默默看了眼俞七。

兒子見老子竟也這般麻煩麽?

見她神色覆雜,俞七便知曉她在想什麽,倒也懶得解釋,只撇了撇嘴,一副無奈模樣。臨到頭來,心中那點不可言說的緊張也漸漸消散了。

約莫過了一炷香的功夫,一名身著藕荷色細棉布對襟衫,紮雙螺髻的丫鬟疾步走來,到了近前,沖宋岐靈等人行了一福,“諸位久等了,家主有請。”

到底還是來了。

俞七深吸了一口氣,擡腳走在了前頭。

家宅一如從前那般莊嚴肅穆,偌大的會客廳內,靜得連根針掉在地上都聽得見。

待四人在屋中站定,一道目光筆直地射/了過來,男人低沈的聲音在客廳響起,“顧家長子,顧連舟?”

慕容梟虛靠著紅梨花木圈椅,食指輕撫著大拇指上的翠色扳指,看著座下風塵仆仆的四人,輕笑道:“怎的這般狼狽,顧家竟已沒落至此了麽?”

“啊,”宋岐靈往後挪了一步,避開慕容老爺灼熱的目光,“某並非顧家之人。”

見狀,柳岱亦往後退了一步,“某也不是。”

慕容梟唇角笑意僵住。

這兩人究竟是怎麽回事?

如此想著,目光緩緩挪至俞七身上,盯著他的面容看了許久,忍不住“咦”了聲。

俞七心頭一跳,忽聽他輕笑道:“顧公子果真是少年英才,玉樹臨風,氣質不凡。”

俞七:“……”

這家他不回也罷。

正疑心家中老父患了健忘失認之癥,耳後忽有清風拂過。

顧四其人,不,眼下該改口為顧連舟了。但見他長袖一揮,雙手抱拳,沖為首的慕容梟行了一禮,道:“慕容家主,顧某此次前來確有一事相求,還望家主做主,替某尋一人。”

聞言,慕容梟訕訕地移開視線,往說話那人看去,便見一年輕俊秀、氣質斐然的男子站在後頭,見他雖穿著樸素,卻難掩通體的貴氣,這才松了一口氣,道:“尋什麽人?”

顧連舟回道:“在下的師父,名喚聶風息。”

端坐在圈椅上的男人身體往前微傾,面露不解,“聶風息是何許人也?沒聽過。”

顧連舟默了一瞬,又聽慕容梟道:“你不若將他的模樣畫下來,貼與那告示墻上,廣而告之,必能尋得你的師父。”

聞言,不等顧連舟開口,一旁的俞七便忍不住了:“若告示有用我們尋你幫忙作甚,怕不是你患上臉盲之疾,不識人罷?”

嘶,一開口便針鋒相對。

宋齊靈眉梢微擡,斜眼看著坐在上首的慕容家主。

只見這老頭面上青一陣白一陣,儼然被俞七氣得不輕,顫顫巍巍地擡手指著他道:“毛頭小子,出言不遜!”

又聽俞七輕嗤一聲,毫不服軟道:“是你目不識人!”

“我未見過的人要如何識得?”慕容梟險被氣笑,“好不講理的小子,你且告訴我,你姓甚名誰?”

這會兒知道問人姓名了。

俞七瞇了瞇眼,慢條斯理道:“行不更名坐不改姓,俞七是也。”

宋岐靈默默擡袖,拂過額角的汗滴。

都什麽時候了還在賭氣,今日這親怕是認不成了。

“俞七……”慕容家主將這二字細細咀嚼,忽然眼睛一亮,福至心靈道,“鈺兒?”

俞七撇了撇嘴,不去看他。

“老七?”男人繼續道。

俞七幹脆雙臂抱胸,自鼻腔深處發出一聲怨懟的“哼”聲。

這便是了。

慕容梟再坐不住,扶著圈椅站起身,下了幾級臺階後,直奔俞七而來。

行至跟前,一雙眼已然赤紅,但見他停在距離俞七一尺處,輕聲試探道:“鈺兒?”

看著失而覆歸的小兒子活生生地站在眼前,慕容梟不可置信地將人看了一遍又一遍,恍若要透過俞七的眉眼看到他三年前的模樣。

還是那副模樣,只是面頰瘦削了許多,眉眼愈發舒展,從孩童長成了少年。

慕容梟難掩激動之情,伸長手臂將人攬進懷中,感受著自家小兒僵硬的軀體,老父親老淚縱橫道:“你怎麽才回來啊,我以為你死了……”

俞七仰著脖子往後躲去,嘴上嫌棄道:“和死過一次也差不多了,老頭快松手,叫別人看了像什麽話。”

聞言,餘下幾人紛紛扭頭,看天的看天,盯腳尖的盯腳尖,宋岐靈擡了擡手,作出一副“請君便”的模樣。

俞七只得閉了閉眼,獨自承受慕容梟的噓寒問暖。

-

暮色四合,夜幕降臨。

短短一日,俞七便認祖歸宗,搖身一變,從野溝裏的窮酸小子變成南城慕t容家的公子,慕容鈺。

眼看著家中的七大姑八大姨,以及叔伯姑父之輩聞訊而來,將這失蹤已久的後輩團團圍住,給予關懷,宋岐靈一行人坐在椅子上,喝著早已涼透的茶水,面面相覷。

一方熱火朝天,一方是極致的沈默。

宋岐靈咽下茶水,苦澀道:“慕容家主似乎將我們忘了。”

“人之常情。”顧連舟慢條斯理地卷起袖口,端起茶盞湊近唇邊啜飲一口,覆擡眼道,“我倒是想到個尋找師父的法子。”

“什麽法子?”

顧連舟看向滿面紅光的慕容梟,心中有了打算,“師父既參加大比,必然登記在冊,只需問慕容家主借來名冊,一翻便知。”

宋岐靈點頭,“是這麽個道理,可方才你也聽說了,大比已進入第五輪,眼看著就要收尾,師叔他的身子骨……真的能堅持到最後一輪麽?”

在幻境之中,聶師叔都那般虛弱了,所謂置之死地而後生也不過如此,倒不是她不信任師叔,只是師叔他畢竟缺了條胳膊,便是近身肉搏也是不占上風的。

“能與不能,比武場上自然見分曉。”顧連舟語氣淡淡,眉眼間從容不迫,全然不見對師父的擔憂。

盯著這張臉,宋岐靈不由得恍惚。

眼前的師弟簡直與先前判若兩人。

不過短短幾日,一個人的性格竟然發生如此翻天覆地的變化,難道真的是他體內的妖邪作祟所致?

似是察覺到她的視線,顧連舟緩緩擡眼,道,“師兄可是累了,怎麽盯著我不放?”

說到後頭,唇畔綻出一抹笑意,“莫非我的臉上有花不成?”

聞言,宋岐靈這才反應過來,當即垂下眼眸,慌亂地摸過一旁的茶盞,看也不看便往嘴裏送。

許是沒人同顧連舟說過,他這般年歲的男子,又生得那樣的皮相,笑起來竟如春冰乍破。

更別提那無端多出來的壓迫感,一時間竟叫人不敢直視……

“師兄,你飲的是我的茶。”顧連舟的聲音輕得宛若耳語。

涼茶匆匆下肚,嗆得人咳嗽不止,宋岐靈一張臉登時被漲得通紅。

眼看著師弟伸長了胳膊欲替她撫背,心中更是警鈴大作,忙不疊側過身去連連擺手。

顧連舟這才作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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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壺茶已然下肚,銅壺滴漏上的箭桿指向戌時,宋歧靈手肘撐桌,托腮看著屋裏的熱鬧散去,慕容梟領著好兒子走上近前,沖她笑容和煦道:“顧公子,你瞧我高興得都把你忘了,你不會怪罪我這個老頭子吧?”

宋岐靈回以燦然一笑:“自然是不會的。”

待慕容家主松了一口氣後,她繼續道:“因為我不是顧公子。”

慕容梟:“……”

她扭頭看向身旁的顧連舟,擡了擡下巴,“那位才是你要找的人。”

這人的臉盲之癥這般嚴重,倒難為他認出俞七這個兒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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