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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孩兒債(七) 宋岐靈是你的名字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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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孩兒債(七) 宋岐靈是你的名字罷……

血珠緩緩滲出, 在蒼白膚色的映襯下分外紮眼。

宋三偏了偏頭,目光在身-下這人臉上游移了一番,而後, 面上閃過一絲疑惑,語調微微上揚道:“顧連舟?”

雖已認出他來, 抵在咽喉處的匕首卻未松懈半分。

顧連舟揚起脖頸,呼吸得很是小心,一雙狹長的丹鳳眼直勾勾盯著那只在面前晃蕩的金鎖。

屋裏光線昏黃,這枚t鎖狀的金色物件分外耀眼。

金燦燦的長命鎖上縷著雙魚戲水的紋樣,上頭鐫刻的不是什“長命百歲”、亦不是“長命富貴”, 而是……

顧連舟瞇了瞇眼, 仔細辨認上面的字樣——宋、岐、靈。

脖頸間的冰涼之感驚得顧連舟回了神, 他倉惶地擡眼看向師兄, 冷不丁撞進一雙驚慌失措的眸中。

他的師兄似乎是受到了什麽驚嚇,一向穩重的神情在此刻如破裂的冰塊,叫人看了無端緊張起來。

是了, 他方才看那金鎖看得專註,竟在不覺間將上頭的字念了出來。

師兄作如此反應,莫不是……

思緒淩亂間, 目光下意識看向那枚金鎖。

見狀,宋三收起匕首, 直起身來,沒好氣道:“命都不要了, 還看?”

口中如此說著,擡手捏著那枚金鎖,重新塞進衣襟之下。

脖頸上驟然一松,顧連舟終於得空松了口氣, 神情恍惚地擡手摸向傷處,觸及到一絲溫熱潮潤,拈指送到眼前。

便見到指尖的鮮紅。

空氣一瞬間變得死寂。

半晌,顧連舟甕聲甕氣道:“師兄,你還真打算對我下死手啊?”

等待許久,卻聽不到師兄的回應,顧連舟撐地坐起身來,便見到師兄面色凝重地坐在腳邊,癡了般地盯著他的靴子看。

“怎麽了?”他不安道。

師兄的種種反應都十分反常,方才他不過是如常靠近,師兄便對他拔刀相向,一副恨不得啖其肉飲其血的模樣,令人心驚。

如今丟了魂似地緊盯著他的靴子又是為何?

宋三眉頭緊蹙,臉色陰沈得恍若鍋底。

如今離得近,她看得清楚,顧連舟的鞋面上哪兒有什麽翠竹,黑色的布料上確有斑駁的痕跡,卻不是針線縫的紋樣,而是不知從何處沾染的塵泥。

不知盯著看了多久,直到顧連舟頗不自在地往後縮了縮雙腳,宋三這才擡起眼來,目光幽怨,“師弟,你怎麽神出鬼沒的?”

“?”

神出鬼沒的顧連舟本人面上空了一瞬,而後深吸了一口氣,想要說些什麽,卻終究沒有說出來,末了,洩了氣一般,指了指宋三身後的柵欄,“想來是妖邪作祟的緣故,自打我睜開眼,便被關在這個不見天日的牢籠裏,我睡了許久,直到師兄你來了……”

他垂眸看向師兄,目光掃過宋三右手,皺起眉頭,“師兄,你受傷了?”

話音落下,便見那只被纏得亂七八糟的手蜷起。

“無事。”宋三面色如常,“叫人在掌心劃了一刀,取了些血罷了。”

她擡眼看向顧連舟,打趣道:“怎的那屠夫只對我動刀,卻未動你分毫?好不公平。”

見她還有閑心同自己玩笑,顧連舟松了一口氣,亦跟著笑道:“可能是那人瞧不上我罷。”

說罷,他撩起袖子,伸手拉過那只粽子般的手,放在掌心小心翼翼問道:“疼麽?”

宋三眉頭也不擡道:“還成,左右死不了,不用管它。”

顧連舟神色一頓,見師兄將手抽走,繼續道:“師兄,我們如今是在虛相裏麽?”

他近來大多時間都在昏睡,日子過得渾渾噩噩,若不是方才師兄抵在他脖子上的那一刀太過真實,他怕是會以為自己還在做夢。

盡管如此,眼下的境地與做夢也別無二致了。

只聽師兄輕笑道:“可以啊,如今竟分辨得出現實與虛相的區別了。”

顧連舟苦笑道:“我想著以我的運氣,不該那麽順利到南城才是。”

“你倒是有自知之明。”宋三來了精神,往前挪了挪,與師弟並肩而坐,“你身上的怨氣太重,應當是在路上招惹了什麽不幹凈的東西,一路尾隨我們南下,這才將我們拖入虛相之中。”

宋三隨手整了整衣擺,屈肘撐膝,以掌拖腮,眼中映著微晃的火光,“估摸著,這妖與孩子有關。”

聽著耳邊此起彼伏的啼哭聲,顧連舟扭頭看向柵欄的另一端,“孩子?”

“不錯。”她順著顧連舟的視線看去,“我昨日便著了幾個孩子的道,叫他們送回屠夫手裏,這才被關進這裏,與你碰了面。”

說到這裏,宋三默了默,眼神古怪地打量起身旁的男子,輕“嘖”了聲。

顧連舟叫她盯得渾身不自在,擡手蹭了蹭臉頰,“怎麽了,我臉上有臟東西麽?”

宋三搖了搖頭,“沒有,我只是在想,虛相既可以幻化成萬物,那是不是也可以變作你的模樣?”

顧連舟緩緩睜圓了雙眼,不可置信道:“師兄懷疑我是假的?”

“那可說不準。”宋三往一旁挪了挪,眸中閃過一絲警惕,“師弟與我一同長大,情同手足,可知道我不少的秘密,你若能答出我的問題,我便信你。”

顧連舟額角微跳,無奈道:“你我是半路相認的師兄弟,哪兒來的一同長大,師兄,別詐我了。”

嘶,竟難不倒他。目光往下,落向他腰間多出來的葛布錢袋上,宋三抿了抿唇,眼中的疑雲登時散去。

拿破布袋子當寶貝,這人當是顧連舟沒錯了。

如此想著,她沖那錢袋子揚了揚下巴,打趣道:“這便系上了?”

顧連舟垂眸看去,眉眼稍彎,“師兄給的,自然得帶在身上。”

送出錢袋子與進入虛相不過前後腳的功夫,他的動作倒是快。

兩人似是想到了一處,目光撞到一處,而後齊聲笑開。

這邊笑得歡暢,那邊斷斷續續的啼哭聲似乎被這不近人情的動靜嚇到,終於消停下來。

顧連舟難得見師兄笑得如此放肆,心中亦松快不少,餘光掃過宋三的脖頸,想起方才所見的那枚金鎖,忍不住問道:“師兄,宋岐靈是你的名字罷?”

宋三漸漸止了笑意,目光覆雜地看了過來。

見狀,顧連舟便都明白了。

‘宋三’也好,‘宋百兩’也罷,不過是師兄行走江湖的化名罷了。

而那塊長命鎖上所刻的,才是師兄的大名。

“到這顯擺你的聰明來了?”宋岐靈雙臂環胸,面上重新恢覆成那副懶洋洋的模樣,不甚在乎道:“那是因為我的名聲在天機門裏太過響亮,需得藏些鋒芒,這才取些諢名作遮掩,如今叫你知曉了,可得替我保守秘密。”

顧連舟不解:“為何?”

左右不過是一個名字,有什麽好遮掩的?

宋岐靈悠悠嘆了口氣,無奈道:“剛誇過你聰明,怎麽這會子又犯糊塗了?”

聞言,顧連舟訕訕一笑,“還望師兄指點一二。”

“說與你聽也無妨,只是怕你膽小,還是聽過便忘了罷。”宋岐靈挪開目光,看向虛空之處,恍若茶餘飯後說起一樁趣聞般,語氣淡淡道:“我燒了門中長老的住所,犯了規矩,逃出天機門,如今怕是有數不清的人要將我捉拿歸案。你說,我該不該隱姓埋名?”

顧連舟懷疑自己的耳朵出了問題,“燒……燒了門中長老的住所?”

“是。”宋岐靈滿不在乎道:“那人有錯在先,只是被燒了住所罷了,不冤。”

看著師兄毫不悔改的刺頭模樣,顧連舟神情恍惚,油然而生出一股深厚的使命感——師兄將他最大的秘密告訴了自己,他合該為他好好保守秘密,絕不能洩露分毫,否則就是置師兄於危險而不顧,他作為師弟,斷不能如此。

火光微晃,鎖鏈曳地的“叮鈴”之聲在黑暗中響起,伴隨著一陣吵鬧聲,數道人影由遠及近,場面十分熱鬧。

宋岐靈聞聲看去,便聽見一道極為耳熟的聲音。

“你知道小爺我是誰麽就關我?有本事你別用這麽下三濫的手段,解開我的繩子放我出去和你單挑啊!”

“柳行川,柳行川你說句話呀!”

緊接著一陣粗重的呼吸聲,鐵門發出“嘎吱”的尖銳聲響,淩亂的腳步聲在地牢裏回蕩。

“俞小兄弟和柳醫師似乎也被關了進來。”顧連舟半依著欄桿,循著聲音看去,地牢黑沈,只能看見幾道朦朧的影子。

想不到關押他們的地方竟如此大,除去他與師兄這處,還另有一間關押孩童的牢籠,而俞七他們便離得遠些,另隔了一間房。

宋岐靈聽著俞七口中對那屠夫祖宗八代的親切問候,疑惑道:“怎麽不將他們與我們關在一處?”

難不成是怕他們伺機出逃?

也是,那屠夫形單影只,縱然有天大的能耐卻也寡不敵眾,只能耍些別的技倆了。

“師兄,有人來了。”顧連舟聽著快速靠近的腳步聲,提醒道。

下一瞬,房門被人打開,一陣勁風襲來,兩道纖瘦的身影被人往裏推來。

只聽“咣當”一聲。

屠夫動作極快,甚至沒叫宋岐靈看清面容,便給牢門t上了鎖,繼而踏著沈重的步伐轉身離開,只留下花容失色的萬紅綾與丫鬟丘兒癱在地上,同他們大眼瞪小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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