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6章 孩兒債(一) 在心上種了道符……

關燈
第26章 孩兒債(一) 在心上種了道符……

顧連舟皺了皺眉頭。

無盡的火光在眼前閃過。

熔巖自地下噴湧而出, 蔓延至焦土之上,所經之處,遍地枯骨“滋滋”作響。

只見那骷髏空洞的眼眶深處洩出一縷青灰煙氣, 往上首的王座飄去。

身形高大的男人倚靠在王座之上,顧連舟試著看清他的面容, 卻覺視線不受控制,堪堪落在座椅扶手上那一只蒼白的手背上,那縷煙氣似有靈智,討好一般在這人的指尖緩緩纏繞,收緊。

陡然間, 大地震顫, 一聲恍若來自遠古獸類的嘶鳴響徹這方天地。

顧連舟猛然睜開雙眼。

一面紅底黃字的錦旗印入眼簾。

顧連舟緩緩眨動雙眼, 過了許久, 才看清這面繡了“萬興商行”四個大字的旗幟在淩冽的北風中,被風拉拽得“呼啦啦”作響。

耳畔的驢叫聲仍未停歇。

等等,驢叫?

他側過頭去, 勉力看清身旁約八尺高的稻草堆,以及靠坐在邊上,嘴裏叼著草根的宋三。

似有感應一般, 師兄在下一瞬看了過來。

四目相對,二人皆是無言。

對視良久, 忽見師兄隨手取下齒間的草根,聲音懶散道:“喲, 醒啦。”

“嗯。”顧連舟應了聲,腦中閃過急流中零碎的畫面,面上閃過一絲赧然,“師兄……”

“顧四, 你終於醒了!”少年清朗的聲音打斷了二人的對話,顧連舟詫異地轉過頭,便見淩亂的稻草堆中,兩顆腦袋正盯著他上下打量。

俞七往前擠了擠,從草堆裏拔出一只手,搭在顧連舟的額頭上,自顧自說道:“也不燙啊……顧四,你總是這般嗜睡,可是傷到了腦袋?眼下可覺得有哪裏不舒服?”

“你是醫師我是醫師?”柳岱打掉那只沾滿塵土的灰手,不以為然道:“我看顧兄是前些日子累極,忽然安定下來後身心俱疲,延遲作出了反應,這才變得如此嗜睡。”

說罷,他伸手把住顧連舟的手腕,摸起脈來。

零碎的記憶如疾風驟雨般闖進顧連舟的腦中——湍急的河流在眼前閃回、自怨谷出逃的無數妖氣向他襲來、火光在風中明明滅滅、空中飄揚的旗幟;載滿人和貨物的馬車,以及一群……帶刀的侍從。

“怎的跳得這麽快?”柳岱嘖嘖兩聲,搖了搖頭,看向顧連舟道:“你這麽激動做什麽,可是做了噩夢,受到了甚刺激?”

顧連舟轉了轉眼珠,視線落在師兄平靜的面龐之上,壓著嗓子道:“沒,都想起來了。”

記憶中,那日陰陽倒轉,天地一片黑暗,師兄帶他出了河谷,幾人艱難匯合後,他便看見了數不清的妖氣自河谷裂隙中溢出,奔向四處。

而其中便有三兩道直直地鉆進了他的眉心。

他當即昏死過去,再醒來時,便伏在俞七的肩頭,而視野遠處,師兄正向一隊途經此地的商行交涉。

猶記得師兄廢了好一番氣力才將對方說服,容他們四人留在托運糧草的板車之上。

而今他躺著的,便是那輛搖搖晃晃的驢拉板車。

柳岱松開手,松了一口氣:“想起來了就好,你可不知,我們遇見了個大善人,瞧見這面旗幟了沒有?”

他指了指頭頂卷邊的錦旗,眼中充滿了希冀,“萬興商行把我們當成是流民,原本很是嫌棄我們,多虧了宋術士憑著他的三寸不爛之舌說服了商隊當家的,這才願意捎我們一程。”

“嘖嘖嘖,都說天無絕人之路。”俞七向後躺進松軟的草堆裏,看著天邊的如血殘陽,喟嘆了一聲,“想不到俞小爺我也有重見天日的一天,哈哈哈哈……”

許是笑聲太過放肆,驚擾了拉車的驢,“咦嗚咦嗚”的驢叫聲與俞七的笑聲齊響,吵得車夫不堪其擾。

只見蓄滿絡腮胡的壯漢回過身,看著草堆裏的四個“流民”,神色不耐道:“吵什麽?再吵把你們都扔出去。”

柳岱當即捂住俞七的嘴巴,沖對方堆起討好的笑容,“爺,家弟這是遇見高興事,失態了,您就大人不記小人過,高擡貴手,放我們一馬。”

見狀,男人“哼”了聲,這才轉過頭去,專心趕車。

“唔唔——”俞七甩著腦袋掙脫嘴上的手,撐地坐起身,不滿地瞪了眼車夫的後腦勺,繼而轉向柳岱,“誰是你弟弟?”

到底是壓住了嗓門,還算是聽話。

柳岱無奈道:“這裏不是歡喜村,容不得你大呼小叫,你且忍一忍,進了城再還你自由也不遲。”

見對方郁氣難消,他又勸道:“這可是宋術士求來的機會,你便是不看僧面也要看佛面,收斂些罷。”

“切。”俞七雙臂環胸,如死屍般僵直地躺了回去,嘀咕道:“那我要當哥哥。”

聞言,柳岱嘴角微微一抽:也不看看你一身乳臭未幹的模樣,還妄想稱兄,讓我當弟,簡直是引人發笑。

心中這般想著,嘴裏卻已囫圇應下,且將這個小祖宗哄得安靜下來。

-

車輪滾滾,在野外關道上疾行。

宋三視線陡轉,看向顧連舟,揚起眉梢,張嘴無聲道:過來。

眼下暮色四合,正是視野受限的時候,顧連舟自知師兄與自己有話要說,挪騰著坐起身來,往他身邊靠去。

“你如今的身體裏,共有七道妖氣。”宋三擡起手,指節微屈,唯留一根食指在顧連舟的胸口處點了一點。

她將聲音壓得極低,顧連舟卻還是聽見了——

“我在你的心口種了道抑制妖力的符咒,副作用是昏睡三天。”

分明隔著厚實的衣衫,一股灼熱卻從師兄的指尖緩緩傳遞過來,抵達心房,帶來微弱的刺痛。

顧連舟瞳仁微顫,斂下眼睫,看向胸前的手指。

師兄的指骨修長勻稱,指甲亦修剪得圓潤幹凈,透著淡淡的血色,關節處生了層薄薄的繭子。

而就是這麽一只看起來人畜無害的手,竟能穿透皮-肉,直抵心房,在裏頭種下符咒。

“呵。七道妖氣。”宋三收回手,靠坐回去,好整以暇地看著神情怔然的顧連舟,道:“師弟啊師弟,你還有多少驚喜是我不知道的?”

他們四人中,唯有這倒黴催的獨受妖氣青睞,若非是她當時及時阻攔,恐怕顧連舟的肉-體凡胎會被妖氣捅成篩子。

哪還有今日的光景。

顧連舟擡手摸了摸胸膛,擡眼看向宋三,還未開口便見師兄沖他擺了擺手。

“若是想要報答我,便好好學畫符,待學成了,也能在妖邪近身的時候反抗一番,也好過如今漏鬥似的,對妖氣來者不拒。”

宋三嘀咕道:“你到底是我的師弟,我可得把你全須全尾地帶到聶師叔的面前,至於道歉或是道謝就不必了,不如銀兩來的實在,一只妖便給我一百兩罷,七只便是七百兩,嘶……等到了南城見了師叔,你顧大少爺豈不是要將家底都掏給我?不行不行,到時候顧家再垮了可如何是好?”

“師兄,顧家的家底沒這麽薄……”

宋三似乎是掉進了錢眼裏,對顧連舟的話充耳不聞,看著天邊的圓月,都覺得像塊銀餅子,“那我便看在你是我同門師弟的份上給你打個折,還有啊,你隨我進了南城,見了師叔後,一定要去廟裏拜拜。”

她長長地嘆了口氣,道:“你這人是我見過最倒黴的,怎的連水性都不通,幾次三番險些溺死在水裏……”

似是想起來什麽,宋三驀地咬了口後槽牙,止了話音。

她瞥了眼顧連舟,見對方亦楞怔地看了過來,一股無名火“騰”地竄起,惱怒道:“傻看著做什麽?業精於勤,荒於嬉的道理懂不懂?明日你需得更勤奮些,把這些日遺漏的都補上,記住了麽?”

說罷,猶嫌自己話多,懊惱地將頭扭過去,不看顧連舟。

師兄當真是氣極了。

顧連舟方蘇醒,腦中混混沌沌,聽懂師兄的話已是勉強,如今師兄倒豆子般的說教他竟連一句也插不進去。

待將方才的話消化完全,他又向前挪了挪,擠進幹燥的草堆裏,與宋三並肩而坐。

“師兄,這個給你。”他取出懷中的錦囊,將其遞了出去。

上好的錦緞碰了碰手背,溫潤絲滑的觸感引得宋三掀眼看去。

只見顧連舟這小子手裏躺著一只黛色香囊,同樣的繡工精致,卻並不像先前的錢袋子那般鼓囊。

她詫異地接過,解開系帶,將香囊打開一道口子,向裏看去,“這是何物?t”

顧連舟解釋道:“出村急,未能將銀錢帶上,又逢大水,把身上值錢的物件沖了個幹凈,眼下我只剩下這塊玉疙瘩,今日便贈與師兄。”

宋三將裏頭的東西倒出,拿在手中,借著暮色細細端詳。

這石頭疙瘩通體瑩潤白亮,瞧模樣,雕的是個獸類。

只見這小獸鱗片分明,四爪豐盈飽滿,尾巴雕得靈動飄逸,一看便知價格不菲,是個好玩意,

看了一會兒,宋三眉頭微蹙,問道:“雕的只虎?嘖,又像只貔貅,難不成是只饕餮?”

顧連舟搖了搖頭,道:“麒麟。”

覆在玉石上的手驀地收緊,一雙難掩鋒芒的眸子筆直地看了過來。

宋三冷聲道:“你說什麽?”

“相傳麒麟為瑞獸,象征著太平與繁榮。”

顧連舟未能察覺到師兄眼底的警惕,神色坦然地從師兄手中接過那只玉麒麟,將其正臉擺正,朝向宋三,“麒麟現世,天下太平,是個好寓意。若是可以,我想請求師兄不要把它當了換錢,只當作是師弟我的一片心意。”

宋三盯著這塊玉疙瘩沈默許久,俄而,扯了扯嘴角,“你送我麒麟啊?”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