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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陰陽澗(六) 捏著師兄的指節細細擦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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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陰陽澗(六) 捏著師兄的指節細細擦拭……

“在我身後躲好。”

宋三扭頭沖顧連舟喝了一聲。

話音落下,她低頭咬破指腹,將血液抹在黃符之上,在婦人驚詫的眼神中,反手將符紙擲向她的眉心。

黃符受了術士的指尖血,如利箭一般飛馳而出,打在這怪物的腦門上,發出“滋滋”的灼燒之音。

朱砂符文頃刻顯現,烙進它的皮肉之中,只聽得一聲聲淒厲的慘叫聲,充斥著這方狹窄的天地間。

霎時間,一陣罡風自婦人腳下升騰而起,向四周急速蕩開,所經之處,激起濃郁的雪霧。

宋三擡袖掩面,透過縫隙看向立在門前的二人,卻見那持燭的老叟慌亂地將婦人攬進懷中,擔憂道:“老婆子,可是身上不舒服?怎的叫得這般大聲?”

情急之下,他也顧不上招呼院中的顧、宋,二人,扶著僵直的老婆子急匆匆轉身進了屋子。

看著二人離去的背影,宋三忍不住咋舌——這妖孽竟承受不住她的一枚血符。

這怎麽可能?

“師兄,我們眼下該怎麽辦?”顧連舟驚疑不定地看向半敞的門洞,唯恐那怪物東山再起,重新撲出來,緊緊攥住身旁這尊大佛的衣角,“那個老婆婆好像受了傷,這間院子的禁制可有松動?我們要不要逃?”

宋三扯了扯衣領,將殘雪抖落,正色道:“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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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炷香後,兩人頹喪地回到了院中。

宋三不解。

一張黃符雖不足以傷其根本,動搖其妖力卻是不成問題,怎的這禁制還是這般頑固?

回憶起那老叟的反應,宋三心中狐疑更甚。

這眼盲心瞎的老頭,既看不見院中的馬屍,也看不見她扔出去的符紙,滿心滿眼都是他的“老婆子”。

他倒是有血有肉的活人,可那妖物竟不傷他分毫,這又是為何?

思慮過甚,本就昏沈的腦袋愈發沈重,宋三煩躁地薅了把頭發,沿著小院來回踱步。

見她這般,顧連舟亦跟著發愁,“師兄,你還未好全,莫要把自個兒累著。”

聞言,宋三猛然止住腳步,扭頭看向顧連舟。

顧連舟被盯得心顫,“怎……怎麽了?”

宋三眉梢微揚,“怪啊。”

顧連舟怔了怔,隨即點了點頭,附和道:“確實奇怪。”

他們今夜所遇之事,已然怪得不能再怪。

只見師兄掰著指頭兀自道:“那老頭姑且算作一個活人,加上你我二人,以及給你草藥的郎中,這便是四名活物了。足以容納四人的幻境,絕非尋常妖邪可以做到,便是從前,我也未遇到過這般情形。”

上回遇見的夢妖已是六品大妖,織造出的幻境也僅僅容納了兩人而已,而這一回卻遠不止如此。

究竟是何等強大的妖物,方能做到如此地步?

宋三面色凝重。

那個惡婆脆弱得甚至承受不住她的一擊,絕不可能是她。

那又會是誰?

接連幾日的舟車勞頓已叫人心力交瘁,眼見屋裏沒了動靜,想著那妖物受了她的符紙應當是掀不起風浪了,宋三這才擡腳繞過遍地的血跡上了馬車。

見狀,顧連舟緊緊跟上。

車門合上,將血色月光阻隔在外。

宋三托腮苦思,顧連舟亦不敢合眼,唯恐在熟睡時又生出事端,索性同師兄大眼瞪小眼,坐等天明。

-

冬夜漫長,東方將將升起魚肚白,便有一聲嘹亮的雞鳴聲響徹四方。

顧連舟打了個激靈,猛然坐直身體,環顧四周。

狹窄的車廂裏已不見師兄的身影,顧連舟當即心下一沈,顧不得腿腳發麻,撐膝站起身,打開車門向外看去。

清晨的院落清灰一片,雪地之上,師兄背朝著他,向院門處走去。

“師兄。”他壓著嗓子喚道。

卻見師兄伸手把住院門,向內一拉,木門邊沿劃過雪地,“唰”地打開,露出門外的景致來。

顧連舟立馬噤了聲。

目光重新掃過白茫茫的雪地,惺忪的睡眼緩緩瞪圓。

赤月落山,朝陽升起,昨夜鮮血淋漓、狼藉滿地的院子煥然一新,雪地上唯餘些雜亂的腳印。

馬屍不見了。

顧連舟揉了揉眼睛,重新看向空空如也的地面,懷疑自己的記憶出了差錯。

他跳下馬車,走至師兄身側,不甚有底氣道:“師兄,我昨夜分明見著有人將我們的馬吃了……”

聞言,宋三看了他一眼,語氣篤定道:“不是你的幻覺,我也看見了。”

“那……”他伸手比劃了一番,茫然無措道:“那麽大一具馬屍怎麽不見了?”

莫非後半夜那妖怪將其吞噬殆盡,順帶著將雪地也清理幹凈了?

卻見師兄搖了搖頭,儼然一副不知情的懵然模樣。

兩人靜了片刻,俄爾,顧連舟垂下手臂,透過半敞的院門向外看去,好奇道:“師兄這是在做甚?”

宋三轉頭看向柵欄外,“禁制消失了。”

她擡腳邁出院門,回頭示意顧連舟,“隨我來。”

顧連舟依言走出院門,一雙腳踩在厚實的雪地上,心情莫名。

他俯身掬起一抔雪,捂在手心裏仔細看。

只見雪塊觸及體溫,漸漸消融,化作雪水順著手指縫隙往下流去。

的確是雪,不是虛相。

“我想了一夜都未能想明白,究竟是何種大妖才能織造出如此幻境。”宋三聽著村頭的雞鳴狗吠,苦笑了一聲,“直到血月退去,東方既白,禁制消失的一刻。”

“唯有一種解釋,那便是,歡喜村實則並非幻境。”她順手捏起顧連舟手心的殘雪,緩緩揉碎,問:“師弟,你可聽說過活死人?”

顧連舟搖頭,如實回道:“未曾聽過,想來不是個好東西。”

宋三隨手甩去指間的水珠,轉過身去,指著院中的房屋,道:“你我昨夜都見過,那老翁在屋子裏供著妻子的靈牌,分明是個鰥夫,可就t在昨夜,已故之妻卻重回人世,與他站在一處,瞧著竟與活著時沒有區別。”

顧連舟盯著師兄的舉動,怔了片刻,低頭從袖中掏出錦帕,向前踱了一步,替他拭去手上的水痕,“師兄的意思是,那個婆婆到了晚上便會起死回生?”

“不盡然也。”宋三目光落在覆在指端的寶石藍帕子上,緩緩搖頭,“我瞧著昨夜那派頭,不像是起死回生,倒像是妖邪之氣侵占了死者的軀殼。”

顧連舟哪裏聽過這般駭人聽聞的事情,一時間緘默下來,捏著師兄的指節細細擦拭。

宋三眸光微動,頗不自在地將手抽回,清了清嗓子繼續道:“唯有舉妖邪之力,方能設下禁制,一介游魂又哪裏有這般橫跨陰陽,為禍世間的本事?”

憶起昨夜見到的白色妖氣,顧連舟對師兄的推斷信了九成,“既如此,那妖只怕是很難對付,依師兄所見,我們眼下該當如何?”

空氣安靜了一瞬。

宋三在對方期盼的目光中緩緩揚起唇角,笑得一派和煦,“自然是……跑啊。”

雖不知這村子為何這般古怪,可繼續待在此地只會無意義地消耗她的時間。

眼下禁制已開,去路就在腳下,若不是個傻子,哪有不跑的道理?

是以,兩人達成了一致意見,不等天光大亮,便收拾了金銀細軟,踏上了出村之路。

-

二人既趕著出村,腳程自然要比以往要快些,不過一刻鐘的功夫,便在道路盡頭看見了那棵歪脖子樹。

顧連舟心中的大石終於落地,語氣亦輕快了許多,“師兄,待我回到界碑那兒,定要留下記號警示後來的人。”

宋三緊了緊肩上的包裹,腳步不停,“你倒是心善,先出去再說罷。”

聞言,顧連舟後知後覺地咂摸出不對味來。

歡喜村這般古怪,先前留宿在此地的路人又落了個什麽樣的下場?

若是安全逃出,為何不如他所想一般,留下記號來警示旁人,而是由著事態發酵成今日的模樣?

眼瞧著離那棵歪脖子樹越來越近,他心中的不安也愈發強烈起來。

行至歪脖子樹後的分岔路口處,不安之感升至頂點。

只聽得“沙沙”兩聲,眼前忽有一道黑影猛地竄了出來,直奔他而來!

顧連舟悚然一驚,避無可避,叫這團黑影撲倒在地。

頃刻間,天旋地轉,只覺得眼前陣陣發黑,師兄的呼喚聲好似從谷底傳來,在耳畔盤旋,回響。

“師弟?師弟?”

聲音於一瞬間清晰起來。

顧連舟指節收緊,在地上胡亂抓了把雪,掙紮著撐起上半身,看向腳邊的那團黑影——

一雙金黃色的瞳仁直勾勾地盯著他。

“喵嗚——”黑影張了張嘴,露出粉紅色的舌頭以及一排尖利的牙齒。

只見它屈起前爪,慢條斯理地舔梳著毛發,作出一副人畜無害的模樣。

撲倒他的,竟是一只……

黑貓?

顧連舟緩緩睜大雙眼,伸手正欲抓捕這個“罪魁禍首”,卻見它姿態靈活地扭動身軀,避開了他的手,向樹後走去。

宋三扶著師弟站起身,警惕地看向貍奴離開的地方,喝斥道:“誰在那兒?滾出來!”

話音落下,一聲輕笑聲自頭頂響起。

宋三眉梢微揚,循著聲音來處仰頭看去。

冬日裏多是光禿禿的樹木,偏偏枝幹交錯處,身著玄色勁裝的少年穩坐其間,但見其雙手交疊枕在腦後,姿態懶散地翹著二郎腿倚靠在樹上,一雙狹長的瑞鳳眼透過枝幹縫隙看向她。

眼中滿是戲謔。

三人靜峙片刻,末了,宋三“嗤”了一聲,道:“我最討厭別人拿屁股對著我。”

少年:“……”

顧連舟:“……”

師兄說話太粗魯了該如何是好?

不知是不是他的錯覺,師兄的話音落下,樹上那人便抽出手來,頗不自在地扯了扯衣擺,姿態亦收斂了許多。

但見這人攀著枯枝樹幹,身姿靈活地跳了下來,穩穩落地後,看向二人。

宋三打量起眼前的新鮮面孔來——

這少年面容青澀,身量雖未完全長成,尚顯單薄,眼中卻透著不屬於他這個年紀的成熟,在她的一番審視之下,亦分毫不退縮。

儼然是個見慣了大場面的人物。

再看他劍眉星目,唇紅齒白,雖穿得破爛,卻依然難掩通身的貴氣,不難看出其身份並不同於當地村民。

想來這也是個“外來戶”。

宋三在心中如此下了論斷。

“看夠了沒有?”少年握緊了手中劍,沒好氣道。

宋三這才移開視線,看向那柄怪異的木劍。

行走江湖者,或佩以玄鐵長劍,或身負鴛鴦短劍,哪個不是威武霸氣的模樣?

可眼前這柄,卻是木頭做的。

拿來嚇唬小孩呢?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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