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04

關燈
04

陸鏡留的眼睛在不同程度的光照之下是很不同的。

月夜之下是黑幽的流水,晴朗下是青黛色的小憂郁,烈陽下是琥珀色的向日葵,光線昏暗裏是模模朦朧的一點漆黑。

但不管在什麽時候,他的眼睛都熏出馥郁的個人色彩的氣息。

剛才呢,大概是程鶴聲的錯覺吧,陸鏡留看他像看獵物。

怎麽說呢,像是在看剛從窩裏跑到野外的小貓小狗?帶著侵略性。

那標準桃花眼的略翹的睫毛像食人花的鋸齒,就那麽對著程鶴聲。

有種奇異的感覺。

程鶴聲說不好,可能因為陸鏡留這個男人就如沈楚山所說,有些怪。

“聽到誰在跑,還有笑聲說話聲。”程鶴聲說。

“看來櫻花山莊對你有好感。”

“什麽?”這是什麽說法?真跳脫。

“所以你才能聽見啊。”

“我應該沒聽錯吧。”程鶴聲問,“是住在這裏的人發出的聲音吧?”

“難不成是鬼啊?”陸鏡留玩笑道。

昨晚的那些聲響,以及富有情緒設計的山莊、在某一角還有日式庭院的侘寂風呢,若是女孩子一定會覺得很滲人的。

而程鶴聲是極為正常的男生。

“我是教你們六個嗎?”程鶴聲問。

“還有一個。”

“誰?”

“你看不見的鬼。”

程鶴聲無言。

“開玩笑的。還有一個你見過了,幫你辦理入住的季時。”

“好吧。聽說她每天要處理很多事,她有時間畫畫嗎?”

“你對她感興趣嗎?”

這血氣方剛的十九歲男大正和女友吵架中,對女友是衷心的嗎?陸鏡留想知道。

“不要再開玩笑了。”程鶴聲有一點惱,“我有女朋友的。”

“你們和好了嗎?”

“還沒有。我們會和好的。”

“你做出過哪些努力呢?”

程鶴聲的雙肩陡然松了一松,他做出過努力的。

以往每次吵架都去找女友,好好地說話道歉,發長長的句子對女友說自己的真心。

這次不同,女友一聲不吭走了,夥伴們有男有女,他很氣。

“沒有嗎?”

“有的。”程鶴聲回神,“不好意思,這是我的私事吧?”

陸鏡留得逞地憋笑。

程鶴聲沈了口氣。

陸鏡留在群裏跟那五人說過,今天上午在湖岸餐廳見兼職老師程鶴聲。

湖算大,橢圓形,餐廳有兩層,樓上的中心區有專人彈鋼琴。

琴聲輕柔地回蕩在一樓,建築通透,似要倒進湖裏去,色調是深灰。

那五位客人不熟般,一個個坐得遠遠的。

陸鏡留看過他們,頓生一個想法,這五人的氣質和陸鏡留有相似之處,不會都是有些怪的吧?

“這就是來教我們畫畫的老師?”

男聲一出,另四人有了小小的動作,活過來了一樣,那和陸鏡留相似的氣質蕩然無存。

此時的陸鏡留終於符合了程鶴聲對一個山莊主人的刻板印象。

“是的,這位老師叫程鶴聲,我們以後就叫他程老師好了。”

“程老師。”陸鏡留笑著,“我來給你從左到右一一介紹。”

“有什麽聲音!”還是那個男聲,“程老師,你能聽見嗎?”

程鶴聲疑惑地看陸鏡留。

“他是向小園,平時就比較歡脫。”陸鏡留說。

“老師你好。”向小園伸出手,偏棕調的眼瞳探究地看,黑框眼鏡紅格襯衫。

“小園家裏是做紅酒生意的。”陸鏡留說。

“老師喜歡喝什麽酒?”

“我平時不喝酒。”

“這位是韓江雪,父母是大學教授。”

一個文藝風的清婉女子向程鶴聲點頭致意,程鶴聲回禮。

“那邊坐著的是邱意濃。”

“名字好特別。”

一身黑的女性抱臂靠坐在沙發裏,漠意、無所謂地看這邊。

“我是李歲聿,幸會。”身穿休閑服裝的男人彬彬有禮,他是五人之中年紀最大的,和陸鏡留同齡。

“幸會幸會。”程鶴聲與他握手。

“最後一位是萬景清,家裏也是做生意的。”

這位是五人中年紀最小的,二十二歲,大學剛畢業。

“你好。”萬景清還是個大學生姿態,仿佛在確認程鶴聲的眼神。

“你好。”程鶴聲和這個大男孩似乎是同類人。

“你是理工大的嗎?”萬景清高興地說,“我也是。”

“你怎麽知道的?”程鶴聲很驚喜。

“你給我的感覺很像。”

“那我呢?像不像理工男?”向小園推黑框眼鏡。

“我看你是個瘋子。”邱意濃經過,香水味冷冽,甩下一句忍耐之語:“再一驚一乍大吵大鬧我絕對掐死你。”

“老師別見怪,他們鬧習慣了。”韓江雪說。

看來昨晚那個喊“有鬼”的男聲就是向小園了。

“什麽時候開始上課呢?”李歲聿問。

“明天。”陸鏡留說。

“可以。”程鶴聲說。

*

程鶴聲隨陸鏡留離開湖岸餐廳。

路上,陸鏡留按按心口,他在那湖裏嗆過水,他不是後怕,是想再去嘗嘗嗆水的滋味。

“你不是想看看我的實力嗎?”程鶴聲問。

“你不能再見他們其中的任何一個人了,包括季時。你可以見我。”

陸鏡留兩邊的唇角淺淺地上彎。

程鶴聲照例感到莫名其妙。

“畫七張畫像吧,我們的。憑你的感覺畫,不能簡單粗暴地畫人臉,可以吧?”

“可以啊。”程鶴聲陷入回想。

“明天午飯時交給我。”陸鏡留問:“分別之後你想見我嗎?”

程鶴聲的眼神是兩個問號。

“你能畫得出我嗎?”

“確實……不好畫。”

“那你還要見我嗎?”

“不用了。”程鶴聲便和陸鏡留分道揚鑣了。

走了會兒,程鶴聲握拳,真是的!

他剛才是被陸鏡留給惡意逗弄了吧?恐同加倍!

*

午飯後,程鶴聲提上油畫工具,由服務人員帶著進了這個大房間。

“用作你的畫室怎麽樣?”服務人員問。

“很好。”

兩面落地窗,一面是顏色濃烈的夏日花園,一面是波光粼粼的清湖。

“這裏有兩個湖?”程鶴聲問。

“是的,這個湖很清透吧?”

“比湖岸餐廳的要清透。”

服務人員走了,程鶴聲站在窗邊,看景,回想這七個人,構思。

最覆雜的是陸鏡留,其他六人只見過一面,能拎出幾個印象來進行,除了陸鏡留。

沈楚山的電話打來,程鶴聲斷了思緒。

“餵。”

“你見過陸鏡留了嗎?說了課程的事?”沈楚山語氣警惕。

“是的。你找我有什麽事嗎?我得畫幾張畫,一會手機靜音了。”

“陸鏡留是不是跟你說了有的沒的?”

“算是吧。”陸和沈半斤八兩。

“你不要聽,不要聽進去。”

“你恨上他了吧?”

“愛恨交織,他的話有時候像魔鬼的手拉住你,以防你受到傷害,還是不要聽。”

有這麽誇張嗎?

【分別之後你想見我嗎?】

程鶴聲皺臉,把這句話丟出去。

“你已經在畫畫了嗎?”

“馬上開始了。”

掛了電話,程鶴聲想起一個表妹發過的朋友圈。

是幾張圖,是BJD娃娃,程鶴聲不知道這種娃娃,還評論表妹:自拍技術越來越好了。

心裏也納悶,表妹原先是長這樣的嗎?

表妹回覆他:“哥!這是我的娃娃!麻煩你看清楚啊!”

精致的娃娃,小巧的臉龐,尖下巴,染上紅暈的唇,具有陰影的眼尾,長睫……又真又假。

陸鏡留的臉就像那BJD娃娃,猛然間程鶴聲覺得滲人,不再進行聯想了。

程鶴聲調整畫架,拿起調色板為這七人選色,竟然陸鏡留的最好選。

白色。

程鶴聲畫到忘了吃晚飯,夜晚像只巨大的螢火蟲那麽亮,室內不必開燈。

他擱畫筆看夜,“螢火蟲”也正看著他。

一個白頭像請求添加他為好友,他同意,應該是陸鏡留。

陸鏡留把他拉到七人群裏。

“好期待老師給我們的畫像!”有人發言,估計是向小園。

程鶴聲點進女友的對話框,昨晚他發的消息,女友沒有回覆。

*

清淺線條的屋檐上,飄弧形的綠枝,那是梨樹的枝條,每根枝條上系著長長隨風蕩的風鈴,宛如聽見了它們的清甜笑聲。

以上的形容是程鶴聲給季時的畫像。

季時說:“哇,看角落裏,那是我搭在屋檐上的手嗎?”

空無一人的走廊裏,一只異瞳黑貓,被嚇到,身子輕巧地擡著,尾巴炸毛,黑貓在看什麽也沒有的地方。

以上是向小園。

向小園開心壞了:“我超喜歡黑貓的!就是沒有機會養,黑貓是能看見鬼的!”

多姿多彩的庭院裏,溫婉女人的背影,給花澆水,風吹起她的長發和裙擺。

以上是韓江雪。

“我很喜歡。”韓江雪閃著眼光,“我能收下這幅畫嗎?”

一個身著正裝的男人,沒有畫五官,站在一棟線條寥寥的建築前。

以上是李歲聿。

“教堂嗎?”李歲聿旋轉中指上的戒指,“請問老師,我是在等我的愛人嗎?”

大塊的黑色顏料鋪出一件未系腰帶的女士風衣,一瓶外形獨特的香水灑出,香水液裏一雙眼睛漠視。

以上是邱意濃。

“我不需要這幅畫。”邱意濃說。

一半是烈陽,一半是暴雨,勾勒了男生高大的線條,球場和雨同色,籃球和太陽同色,渲染出男生的陽光和生機。

以上是萬景清。

“我確實喜歡打籃球,這幅畫我要收下。”萬景清抱過了畫。

塗成灰的畫布,白顏料勾出男人的小巧下巴和飛揚發絲,一個高光點做鼻尖,一只睜開的眼吸引視線,又藍又黑又墨綠的如多面鏡的瞳盯視畫外人。

這是陸鏡留。

“你有一顆細膩的心對吧?”陸鏡留用那多面鏡的瞳孔瞧他,“還是說,只有在畫畫時的你有一顆細膩的心?”

輕飄飄的語言灌入程鶴聲耳中。

程鶴聲當然想聽他們所有人的評價,他喜歡畫畫,對自己的畫工有自信的。

“畫畫時會變得那樣吧,平時還好。”程鶴聲說的實話。

“現在看不出來了。”陸鏡留說,“真想看一看摸一摸你的心。”

程鶴聲不搭話,沈楚山的話回響。

【魔鬼的手拉住你】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