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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5章 三巡竹葉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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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5章 三巡竹葉青

“真的嗎?爸爸和外公同意去見你父母了?”

書房裏,正倚在藤椅上看書的安姩驀地站了起來。

在看到男人肯定地點頭後,歡喜地撲進對方懷裏。

盛懷安被撞得後退半步,掌心下意識摟緊她的細腰,另一只手托住她的大腿,稍稍一用力便將她抱起。

安姩的柔韌小腿也順勢勾著他的腰身。

懷中人發間茉莉香拂過鼻尖,盛懷安垂眸便見兩點星子在她眼底碎成漣漪:“我什麽時候騙過你。”

話音未落,溫軟唇瓣已如雨點般落在眉骨。

男人喉結動了動,不自覺收緊手臂。

“你怎麽偷偷摸摸就把這些事情都辦完了?都不告訴我。”安姩眼尾微揚,瓷白的面龐被暖燈染作桃花箋,

“總要有人做破冰的斧,而且這些事本就該我去做。”

“那你是用了什麽神通讓外公答應你的?”安姩知道外公的性子,沒那麽容易松口的。

盛懷安垂眸,溫熱指尖沿著她微顫的脊骨攀升,在蝴蝶骨凹陷處逡巡:“何須神通?”

他低聲輕笑,“不過是捧出顆真心任他稱量。”

楚瀚前些天安排好碰面地點後,盛懷安便登門拜訪了二位長輩,最先拜訪的是冷老。

他去時,冷祁連正坐在茶室窗邊,身著香雲紗唐裝,正在往紫砂壺裏註水。

沸水沖開陳年普洱的瞬間,庭院裏最後一片銀杏葉恰好落在棋盤上。

“外公,”盛懷安將老茶磚輕輕擱在紅木案幾邊緣,“聽說您最近在找八十年代的猛海茶廠改制前茶。”

紫砂壺嘴騰起的白霧模糊了冷老爺子的目光:“盛書記消息靈通。”

“總要記得些要緊的數據。”盛懷安解開袖扣在藤編茶席對面坐下。

冷祁連的茶匙在公道杯沿輕敲三下:“就像幾個月前我外孫女被你父母叫回去談話,出了盛家大門便被那個死去的畜生給綁了,險些喪命。盛書記當時在紐約工作?”

茶湯註入冰裂紋瓷盞的聲音突然變得清晰。

琥珀色茶湯在盞心蕩起漣漪,浮沫聚成的金圈映出盛懷安驟然收縮的瞳孔。

那日安姩身上洇開的那抹猩紅至今仍在他午夜夢回時灼穿胸腔。

“外公教訓得是,作為安姩的丈夫,沒保護好她,是我的錯。”

冷老爺子擺了擺手,“我知道這不是你的錯,你已做到了極致,我只是心疼自己孫女兒。”

言罷,棋子落枰的脆響打斷茶香。

冷祁連將黑子拍在天元位:“知道為什麽我從不和政客下棋?”

“您覺得棋盤上不該有讓子的人情。”盛懷安執白子貼住黑棋。

棋子落定時帶起細微風聲,白棋三次放棄屠龍機會。

當盛懷安第四次將打入敵陣的白子輕輕提起時,冷祁連突然按住他的手腕。

“為什麽不下殺手?”茶湯在青瓷盞裏晃出漣漪,“左上角明明能吃掉我十三目。”

盛懷安轉頭望向窗外,忽然想起昨夜安姩伏在他心口數心跳的模樣。

“棋盤之外,我輸不起。”白子落入自己空角,清脆的響。

銀杏樹突然劇烈搖晃,金黃的葉浪湧進窗欞。

冷祁連突然推開棋罐,幾十枚雲子叮叮當當滾落滿地:

“盛書記若真有心,就把這些棋子收起來。”

盛懷安二話不說解開西裝扣子單膝點地,骨節分明的手指在青磚縫間尋找棋子。

第三十七枚白子被拾起時,他聽見頭頂傳來茶匙攪動茶海的聲響:“當年她母親車禍後,我也是這樣跪在手術室地板上撿CT片子。”

“近段時間,我父親每周都會跑我辦公室一次。”盛懷安將最後一枚棋子放回藤編棋笥。

“他說,不該用門第偏見傷兩個孩子的心。”

冷祁連忽然將棋枰上的黑子盡數掃進檀木盒,拄起拐杖緩緩起身。

盛懷安邁步上前扶住他。

跟隨他的步伐走進另一扇房門時,鼻尖忽然掠過辛辣的酒香。

“盛書記可知竹葉青最忌配普洱?”冷祁連挪開椅子坐下。

盛懷安落座於另一側,目光掃過桌上的青銅爵,“看來今天要討教的不止圍棋。”

冷祁連掀開蠟封的酒壇瞬間,琥珀色酒液映著窗外的銀杏,竟似將整個秋天都釀在了壇中。

“這是8502年瀘州老窖特供酒。”老人手腕輕抖,酒線精準落入三只犀角杯,“當年國宴招待外賓,用的便是這批窖藏。”

盛懷安註視著杯中晃動的月牙形光斑:“外公這是要考校晚輩的歷史課業?”

“考察誠意。”

冷祁連將三杯酒擺成三角陣,“那要看你能不能接住三巡竹葉青。”

他屈指彈響最左側的杯沿,酒面頓時漾開細密漣漪。

“第一巡,敬令尊堂苛待明珠。”

盛懷安舉杯時嗅到陳年酒醅特有的醬香:“這是我的失責,這杯該罰。”

他仰頸飲盡,喉結滾動時睫毛都不曾顫動。

空杯落案聲驚起滿庭銀杏。

冷祁連眼底閃過讚許,第二杯酒卻突然潑向半空。

盛懷安擡手接住下墜的犀角杯,酒液竟未灑出分毫。

“第二巡,敬你十四年的無聲護持。”

盛懷安垂眸自嘲:“原該是清霜照月的君子意,偏在這經年累月的註視裏,竟不知何時釀出了月光。”

杯沿輕轉,恰好承住一葉飄零的金箔。

最後一杯酒在桌面畫出蜿蜒溪流。冷祁連按住欲起身的盛懷安:

“第三巡依舊敬你。”他蒼老的手指劃過酒漬繪就的曲線。

“護著只只周全已是難得,還要勞你掘地三尺清理門戶......”酒盞輕叩桌面,濺起琥珀色的嘆息。

盛懷安垂眸望著那道未竟的曲線,食指蘸著殘酒續寫橫豎。

酒痕在秋陽下泛起粼粼波光,最後一筆收鋒時,“姩”字的棱角刺破水漬,像刺青烙進木紋。

“只只既是我太太,”他指腹摩挲著字痕,襯衣袖口洇開深色雲紋,“肅清家門便不是情分,是刻在婚書上的本分。”

茶室陷入奇異的寂靜,唯有酒香在秋陽裏蒸騰。

思緒回籠之際,盛懷安將下頜輕抵在女孩兒發間,溫熱的吐息拂過她的耳垂:“你是我融入骨血的珍寶。”

夜露在玻璃上凝成霜花,卻化不開他嗓音裏濃稠的蜜意。

安姩在男人扣住她後頸索吻時,壞笑著偏頭,茉莉香氛混著發絲掠過他緊繃的下頜線。

“等等——”尾音浸著蜜糖般的笑意,她指尖抵住他滾動的喉結,“戶口本上,安姩仍是未婚誒。”

盛懷安瞇了瞇眼,托住她腰臀的掌心驟然收緊。

沈香氤氳中,他眼底翻湧著熔巖般的暗湧:“婚書還在保險櫃裏鎖著,要我現在拿出來給你看麽。”

安姩笑盈盈望著他,“如果......”

話音未落,便被吞進灼熱的唇齒間。

男人攫取她的氣息如同捕獲逃逸的星光,指節深深陷入檀木紋理,在案面刻出新月狀的痕跡。

“沒有如果。”喘息間溢出的字句浸著血色的執拗。

“從你在婚書上簽下名字那刻起,輪回簿上你我的命紋便烙在一處。今生若嫌短……”

他忽然含住她耳垂輕咬,“便向閻君賒來世。”

窗外梧桐葉的飄落速度被無限拉長,最終懸停在離地三尺的月光中。

安姩望著他瞳孔中自己的倒影,恍若望見經年不熄的長明燈。

她伸手勾住他的頸後,在唇齒廝磨的間隙呢喃:“我愛你……”

滾燙的淚卻先於笑意墜在他心口。

屋內,書桌上《禮記》被不知何處來的氣流翻動至《內則》篇,紙頁卻黏連著不肯分離。

山水圖上的孤舟忽然載滿春色,兩岸桃夭灼灼。

青瓷瓶裏斜插的芍藥突然傾覆,花瓣貼著書頁上的“克己覆禮”四字緩緩滑動。

松煙墨香裹挾鬢角薄汗,在銀月下陡然濃稠。

博古架投下的陰影正吞噬《禮記》的最後一角。

羊毫滾至《夜航船》扉頁時,硯中墨塊驟然迸裂。

此刻松煙墨的苦澀徹底消散,只餘白梅在融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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