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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行宮(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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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行宮(八)

長安掖庭宮, 就在他們住的兩儀殿的西邊,中間只隔著一條夾道,兩張墻, 裏面也種著一片柿林, 因為宮城屢遭叛軍蹂躪,樹和建築早已焚毀, 更為蕭條。

裏面的宮人也換了一批,安史之亂以前, 這裏是處置罪犯家屬和服苦役者的宮殿,天子回到長安以後,這裏依舊若此,不過那些宮人已經不見蹤跡,玄宗時代儲備的幾千宮女都隨著戰亂的大火了然無影, 李澤不喜歡皇宮裏有太多人,所以宮中收容的罪孥和上了年紀的宮人,全部都被送到長安城東北角的大明宮,如今的掖庭宮遂變為名副其實的宮女的住所。

徐直有好幾次想要進去看一看,都被李正己制止,徐直問他原因, 他都只是說:“陛下不喜。”

徐直愈發好奇, 李澤為什麽不喜?

今天她才下意識覺得,她應當也不喜歡那個地方, 不止李澤記起那裏曾經有片柿子林,她恍惚中好像也想起,那個在記憶裏不曾有過的地方,她是不是以前去過,還在宮殿樓宇的柿子樹下躺過。

四周一片混亂, 外面下著春雪,柿子樹是枯萎的,枝葉沒有生發,宮墻外叫喊聲震天,照看她的老宮人在樹下找到她,過來告訴她:“娘子,天子拋棄長安了。”

徐直置若罔聞,她穿著薄衣,頭發散亂地倚著柿子樹,眼神空洞地擡頭去看滿樹的枝椏,她似乎有點生病,視線一片模糊,樹枝的影子在眼中變得朦朧不清,神識也不剩下什麽了,掖庭宮的西門連接通往外面的通道,唐太宗曾通過這道門放還三千宮女,讓她們各自歸家,那一天,她也聽到了宮女們從西門逃跑回家的聲音。

徐直呢喃道:“我也想回家。”

老宮人看了一眼她的肚子,那裏面當真有魏王殿下的孩子嗎?這個女人被送進來的時候,似乎已經瘋了,高內官卻暗中叮囑,讓他們一定要善待她。

“長安城的天馬上就要變了,只要善待她,你們會前途無量的。”

現在,他們等不到換天子的那一刻了,他們也想跟著出逃的宮女內侍一起回家,而他的幾個同僚早就那樣做,早就搶劫了皇宮的珍玩珠寶逃出皇宮去了,他也想走,可是總想著,這個女人有點可憐,於是怎麽也不忍心。

外面好亂,是叛軍打進來了嗎?所有的人都很害怕,罪惡的事件不停上演,就連宮裏的老鼠都從墻頭跑出來了,旁若無人地四處觀覽著,不知從何處進來幾只野狗,看起來挺嚇人的,皇宮一夜之間就變得如此破敗。

老宮人終於放棄她也走了,沒有人再管她,她很茫然,在空空蕩蕩的宮殿裏感到很害怕,奈何她似乎連自己照顧自己的能力都失去了,於是像一個幽靈一樣失魂落魄地在宮中游走,最後還是回到了那棵柿子樹下。

她快要什麽都不記得了,唯獨記得一句話,是那個上了年紀的內侍走之前也許是出於愧疚和安慰,告訴她的話:“娘子,臣要走了,魏王殿下會來接你的。”

“你等一等,他會來的。”

“他在潼關,潼關你知道是哪裏嗎?那是東邊守衛長安的最重要的一道防線,魏王殿下在那裏,叛軍就不會進來。”

“你等一等,魏王殿下會來的。”

最後度過了多久漫長的光陰,徐直一直在等老宮人口中提到的魏王殿下。

她是不是懷了他的孩子,徐直在樹下撫了撫平坦的肚子,茫然地想:“如果他真的來了,我就告訴他,我能感覺到我的孩子也在等他。”

後來長安城的百姓都從外面跑進來了,那些人變得好可怕,為了爭搶宮裏的東西不昔與自己的同族破口大罵,大打出手,甚而兵戈相向,在皇宮內燒殺搶掠,為自己的天子死守宮城的人,認為國君神聖,出逃必然出於無奈,苦衷不可言說的人們,全部死於亂民的刀下,徐直躲在堆疊如山的屍體後面,衣袍和頭發都被鮮血浸染,她能感覺到,她恐怕活不久了,再過片刻,那些狂亂的人,也會找到她,她會像畜生一樣被他們肆意對待,就像他們對待其他人,其他貓貓狗狗那樣,沒有一點道理,殘忍血腥地用罪惡去澆灌罪惡。

宮殿被付之一炬,沖天的火苗在眼前燃燒,長安的夜亮如白晝黃昏,她依稀又看到了她躺過的那片柿子林,火光焚燒著樹林,就像上面長滿了金黃的柿子。

徐直再次想起了他,那個死守潼關的魏王殿下,是為了什麽呢?如果他做了下一任天子,他就是陛下。

“他怎麽還不來?”

“陛下的江山會永固嗎?”

“魏王殿下跟柿子一樣代表著祥瑞。”

“我在等一個祥瑞。”

“有你做陛下的江山會不會更好呢?”

“我在等陛下。”

“陛下的江山,會跟柿子的樹齡一樣長嗎?”

吹過的風綿延無盡,記憶一晃而過,李澤把她抱進懷裏,她難得能主動說想到他,這何嘗不算是一種進步呢?李澤巧言令色,向她承諾:“如果三娘真的這麽喜歡柿子,他日我們回到長安,朕會讓他們在太極宮的後面也種上一片柿林。”

徐直止住眼淚,立馬眼巴巴地聽他講話,李澤微笑,蠱惑著她,“但是,朕不喜歡柿子,所以柿林要離我們居住的寢宮遠一點,”

“不過也不會太遠,三娘隨時可以去看。”

夕陽的餘暉斜下來,深秋的冷空氣簌簌的往下落,滿院的柿子蒙上了一層霧蒙蒙的霜白,宮人們把娘娘摘下來的柿子收好,相隨著離開柿林院。

雖則只是黃昏,天色並不算晚,但是深秋的天總是暗得很快,加之娘娘懷有五個月的身孕,卻依舊不忘記貪玩,上陽宮的宮燈總是亮得要比其他宮殿樓宇早一個時辰,他們走過的宮墻,兩邊都排滿銅鎏金長信宮燈,洛陽宮殿裏面的陳設,有許多都繼承了漢代的風格,代代相傳。

回去的路上,他們偶遇李豐年,他正由兩個宮人陪同著在外面玩,他的年紀畢竟還很小,見到陛下不知躲避更不知行禮,卻一點也不發怵,李澤很明顯也只把他當做一個幼稚的小童看待,絲毫沒有看他一眼,倒是徐直總忍不住去看他。

都離開一段距離了,她還是停下來若有所思地回頭去看,李澤就把她的腦袋掰過來,提醒她:“三娘要專心走路,那是別人家的孩子,跟你無關。”

是不是又愛心泛濫,在替別人顧影自憐,李澤可不會因為他是個小孩子就放過他,如果李抱月在那邊不老實,徐直毫不懷疑李澤馬上就會殺了這個小孩。

徐直搖了搖頭,表示:“不是的,我沒有在關心他,我只是感到有點奇怪。”

李澤疑問:“如何奇怪?”

徐直看了看李正己,李正己很自然地與她對視,輕飄飄挪開了眼,李澤甚至都沒有回頭看李正己,他只是隨意地問:“李正己如何跟你說的?”

他牽住她的手,引導著她的手指放進自己的手心,半是顰眉,半是笑臉,笑意淡漠而散漫,誘導著她:“自己寫出來給朕看。”

不知為何氣氛有點怪,徐直莫名感到忐忑不安,她疑惑地看了李澤一眼,他好像不是在生氣,李澤坦坦蕩蕩迎上她的目光,那般光明正大的模樣反倒讓她有些心虛,好似是自己的疑問有多麽不應該一樣,在他五官的威壓下,徐直慢吞吞低下頭在他手掌上寫:“李內侍跟我講故事,告訴我李抱月是高麗人,生下李豐年的夫人是漢人,”

徐直不安地擡頭又看他一眼,“但是,李豐年長得很像胡人。”

徐直開始自信地給他比劃,“陛下帶我去驪山,我見過那邊有很多胡人,李豐年明明就是胡人。”

“陛下是不是抓錯了小孩?”

徐直一本正經地表示:“萬一這不是李抱月的孩子,陛下應該還回去。”

“別人的小孩,拿來威脅李抱月應該不可以。”

李澤不動聲色,輕蔑地想,“如果李豐年死在這裏,李抱月恐怕感激他都來不及呢。”

徐直見到他好似真的在思考她的話,期待地看著他,李澤笑了一笑,玩味地跟她解釋:“三娘想的確實很有道理,朕一會兒回去就命人去探查李豐年到底是不是李抱月親生的?”

宮燈搖搖晃晃,他們又接著往前走,李澤笑道:“然而這有什麽奇怪,高句麗又不是沒有胡人,漢人裏面也未必沒有具備胡人特征的女人,他們的孩子像胡人又有什麽關系呢?”

徐直偏要跟他較勁,看著他表達:“不對,不對,阿回教過我如何分辨北邊民族的人種,他的胡人特征十分明顯,他的五官高挺,山根卻有點低,眼睛是深邃的,頭發也是很明顯的金色,分明就是古代鮮卑人的後裔。”

李澤故作苦惱地應付她:“三娘知道的還挺多。”

李澤心想,她的身上也藏著一個類似的故事呢,鮮卑人以前是受匈奴人統治的,匈奴人和鮮卑人有些民族特征是共通的,李隨以前做過父皇的近衛,李澤對他很熟悉,哪裏想得到,日後竟會跟他有這種緣分呢?

李隨年少之時,游歷洛陽,交友廣泛,胡人不拘小節,以為朋友的妻子也可以分享,徐挺與妻一向不慕,恰好給了兩個人可乘之機。

至於後來,李隨為何逃之夭夭,選擇應征,參與唐玄宗招募的長征健兒、長從宿衛的選拔,恐怕只有他自己知道了。

總之後來徐挺無論犯下何事,李隨都奮力在朝中為他奔走游說,為他出頭。徐挺則對此事閉口不提,不知是佯作不知,還是真的不知,他對待徐直始終如一地那麽好,在她身上傾註了所有的愛意。她的母親,的確死於難產。

李澤暗含警告地看了一眼李正己,李正己馬上彌補,幫他轉移話題,泰然自若地插嘴說:“娘娘,大唐的民族那麽多,允許各民族自由通婚的律法都下達多少年了,僅憑一些外貌特征就能判斷人種的時代,早已經過去啦。”

徐直將信將疑,為他的離譜發言感到吃驚,怎麽可能過去,一個民族骨子裏流淌的東西,怎麽可能因為幾百年的融合就全然消失呢?

陛下沈默不語,李正己接著誇大,“娘娘你仔細看看,臣是不是也有一些胡人特征呢?畢竟臣的鼻子就挺高的,皮膚也很白,臣時常引以為傲。”

“然而,臣的父母的確是正兒八經的漢人。”

徐直總不能為一些理論,就否定他的父母,她苦惱地想了一會兒,勉為其難低下頭,“好吧。”

娘娘的身世,還是他帶人查出來的呢,陛下警告過他,絕不能讓任何人知道,更不能讓徐直有一點懷疑,但是他卻一定要讓徐學士知道,陛下深於城府,自有他的道理。

娘娘沈思的模樣,看來還在猶疑,陛下牽了她的手,俯低在她耳邊不知說了什麽,娘娘馬上恢覆如常,兩頰染上微微的赧色。

徐直緊張地搖頭,“不要。”

陛下很為難,“三娘不是對這個感興趣嗎?為什麽不要?”

“朕就很想試一試。”

娘娘欲哭無淚,垂首走路,一路上都沈默不語,再也沒有主動提起一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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