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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洛陽(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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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洛陽(六)

他的話讓他們記起自己的身份, 讓兩個人意識到,現在是站在皇宮大內,站在太極殿的偏殿裏, 他跟他是君臣, 跟她是姐弟,身份有別, 不再是在那個世外桃源,可以拋棄世俗, 毫無顧忌。

她還有了陛下的孩子,不對不對,應該是又有了他的孩子,這次又是拿什麽做的交易。

“徐回,你真的很無用, 你讓她第一次拿清白換你的命,第二次是不是又拿孩子換你的命?而你呢,你費盡力氣從那麽遠的地方九死一生地回來,只換來了這一身傷痕,連觸碰她都做不到,光明正大地看她一眼都不能。”

身上的鞭傷還在作痛, 他多想坦然地對著她齜牙咧嘴地撒嬌, 好叫她哄哄自己。

但是你,只會給她帶來麻煩。

他從來不知道自卑叫做什麽東西, 他亦不覺得天子就比凡人高高在上,長年累月地閱讀書籍幫他建立了強大的認知,讓他明白天子和凡人最終都會死,在生老病死面前,他們是無差別的。

然而這種無差別, 真的能泯滅人活一世的權勢和金錢帶來的差別嗎?

就像,真的能因為他們有愛就忽略掉她其實是他的姐姐,他是她的弟弟嗎?

徐直靜止在那裏,徐回則迫於現實給他跪下,不就告訴了他們答案嗎?

數月的規訓,至少讓她不敢隨意喊他“阿兄”,就連想要扶起他,都要回過頭來先小心翼翼地征詢他的意見,李澤不置可否,微微一笑,摟著她的腰轉身,她的頭碰到他的懷裏,徐直不安地擡頭看了他一眼,李澤漫不經心地說:“愛卿,平身。”

徐直依依不舍地又回頭去看徐回,他跪在那裏,隨著她離開的腳步,在大殿的光和影裏,兩個人緩緩,緩緩拉開距離,一時感到黯然神傷。

徐回再站起來,那一瞬間的自卑已經重新被尊嚴代替,他就是有這種自省和重塑的能力,而且他還很有勇氣,他能馬上拋棄那些虛浮的東西,專心投入眼前的真實,構思如何解決實際的問題,把所有的想不開化作重新得到她的行動力。

徐直雖然往前走,雖然口不能言,心裏卻知道徐回在想什麽,在對視的時候搖頭,告訴他:“我變成這樣,不是因為你。”

“阿回,不要愧疚。”

她和李澤重新回到幄座,李澤執著她的手,她側身坐著,試探著去看徐回,徐回低著好看的眉眼,一時沈默不語。

李澤就開始仗恃著她不能說話,肆意發揮,好像看懂了她的眼神,把那深處的情緒,自動化作想要對他說的喁喁私語,並且自作聰明地寬慰她,“這有什麽羞愧的?徐學士雖然沒娶妻,卻未必不通男女情事。”

他撩撥著她的鬢發,她欲哭無淚地輕輕搖頭,示意他不要說,他偏要說,還要大聲說,“三娘不是想跟徐學士敘一敘嗎?怎麽不說話了,”

“跟他說說他不在的這段時間三娘身上發生了哪些變化?”

李澤輕觸她的臉,輕飄飄添了一句:“孩子不就是這麽來的嗎?”

徐直只差找個地縫鉆進去。

徐回不忍看到她被逼到那樣羞慚的臉色,善解人意地說:“陛下安好,臣就放心了。”

李澤挑眉,表情很是耐人尋味,他笑道:“愛卿應該說,娘娘安好。”

徐回從善如流,朗聲說道:“娘娘安好。”

徐直的心如墜冰窖,說不上來的難受。

等她鼓起勇氣去看徐回,徐回明明還是她熟悉的模樣,那樣俊逸的身姿,那樣矜傲的氣質,那樣秀美的臉龐,含謙的笑意卻變了,令她悚然一驚。

她如夢初醒一般對李澤眨了眨眼睛,默默無言地告訴他:“夠了,夠了。”

“讓他走吧。”

徐回離開的步伐比上一次還要堅定,他永不回頭,這一次他想明白了,他要權勢。

——

那是否算一場不歡而散呢?在後來的很多個夜裏她都想不明白。

缺失了記憶的她,漫無目的地流轉在兩個男人的手中。

半年之前,徐直堅定地以為,有朝一日她會跟徐回一起回到洛陽,這一輩子都專心地度過屬於他們的人生,還要在永豐裏買三間房屋,能像天底下每一對平凡的夫妻那樣,望著門外的車馬喧鬧,跟鄰裏談笑風生。

徐回每次出門前,都會跟她說:“阿直,你要多看書,失去記憶並不可怕,可怕的是無知,那樣誰都可以欺騙你,誰都有可能傷害你,而知識可以教你清醒。”

徐回每次回來,還會指著街邊的死人跟她說:“不要哭,不要試圖跟他們共情。”

然而那都是她的想象罷了,如今她住在洛陽的行宮,徐回根本不會跟她說這些話,是誰在跟她說這些話?

她一定是夢到了鬼,突然從床上坐起來,古老的行宮陡然刮起一陣風,室內的幃幛嘩嘩地翻動。

最近她總是這樣,李澤已經習慣了,他隨著她坐起來,幫她擦掉眼淚,下床端來水給她餵了兩口,摟著她慢慢躺下來,徐直驚怕不安地在他懷裏簌簌發抖,李澤將她蜷縮的四肢展開,聲音帶著夏夜的慵懶。

他撫著她的脊背哄她:“沒有鬼,三娘別害怕。”

“我們只是換了個環境。”

他一邊說一邊在黑暗裏去觀察她的表情,裴令儀說,她不能說話未必是壞兆頭,說不定是記憶蘇醒的前兆,一定是往事不停地在頭腦中閃回,那麽她到底在害怕什麽呢?

過去發生了什麽事情讓她如此害怕?

外面傳來夏夜低低的蟲鳴,他低頭吻了吻她的眼睛,輕輕呢喃著:“都過去了,”

“都過去了——”

“三娘。”

可是真的過去了嗎?來洛陽的路上,她見到了很多死人。

洛陽的建築不比長安華麗,歷史的車輪一輪一輪碾過,在它身上留下了難言的厚重,日光篩過綠樹濃蔭,行人的影子投在斑駁的城墻。

她看著窗外,愁容滿面,李正己也順著她的目光去看茶肆外面,街道上來來往往的行人和固定的小攤販,百無聊賴地說:“娘娘,”

“你在看什麽?”

她對他做了一個口型,“人。”

“我在看人。”

李正己疑惑不解道:“臣這輩子看人看多了,不明白人有什麽好看的?”

“容臣說句不妥的話,人倘若脫了衣服,那模樣還不如貓貓狗狗好看呢。”

他懷裏就抱著一只花色貍貓,小貍貓很識趣地“喵”了一聲。

徐直笑了笑,白皙的肌膚在陽光下幾乎透明,她的小腹已經有些隆起,她憐愛地從李正己手裏接過那只貍貓。

貍貓窩到她胸前蹭了蹭,這是李澤送給她的,因為她在睡夢中喊“阿黃”。

李澤惱怒地問她:“‘阿黃’又是誰?”

她很無奈,只好用筆寫給他看,“那是我養過的一條狗。”

他第二天就送給她這樣一只花色的貍貓。

貍貓突然對著窗外叫喚兩聲,徐直不期然地擡眼,看到一個十分熟悉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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