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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南詔(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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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南詔(二)

長安百姓苦回紇人久矣。

自從回紇軍隊幫助唐朝平定了安史之亂, 回紇人就獲得了出入長安的自由,被準許在長安經商、購地、買房屋,與漢人爭利, 肆意踐踏唐民的權益, 他們的軍隊會為回紇人的掠奪行為保駕護航,鴻臚寺常駐回紇的官員會強詞奪理, 遠在漠北的回紇可汗動輒送信譴責大唐官員對回紇怠慢的行為。

就連回紇汗國下轄的九姓部落,也經常冒充回紇人, 頂著回紇人的身份仗勢在長安為非作歹,引起長安百姓很深的厭惡。

近來,李澤命令回紇親王兼使節藥羅葛莫咄攜帶他們的部眾歸國,一路抵達振武戰區,回紇人和九姓部落的胡人橫行暴虐, 欺淩婦女,踐踏禾稼,肆意向振武戰區的官民索取牛羊肉供應,在邊境屯田的周圍任意砍柴放牧,引起振武節度使李非的強烈不滿。

他挑慫手下,“我們千裏迢迢來到這裏, 吃糠咽菜, 飲風吞雪,忍饑挨餓, 莫不為了保家衛國。”

“我們十天半月不舍得吃肉,回紇人來到這裏,動輒要每天一千斤的供應,就連糧食也是如此,倘若給他們, 能換來一絲對我國和唐民的尊重也就罷了,他們卻反而變本加厲。”

“我聽說,他們就是因為在長安也這樣,才被陛下趕到這裏,如果我們趁機殺了他們,陛下應該不會怪罪我們,大唐境內,每一個知恥明辱的人,也會敬佩我們的行為。”

“即便陛下治罪,我們活著無法加官進爵,死後也會受萬人瞻仰。”

“諸位願不願意跟隨我放手一搏,殺了回紇人和九姓部落,為唐民討一分公道,為國家奪回尊嚴?”

手下的人說:“在我的家鄉,我的家人跟將軍一樣厭惡回紇,我的阿姊就是被回紇人殺掉了。”

“我也與回紇人有仇,我的阿兄死於回紇人之手。”

“我滿門沒於回紇。”

眾人紛紛說:“我也……”

“我的家鄉在長安。”

“我的家鄉在洛陽。”

“我來自河東道一個偏僻的小村莊。”

“我以前的身份是流寇。”

“但是在民族尊嚴面前,我們有著無差別的身份,我們代表著唐民,我們共同的敵人是回紇。”

李非對部署們的豪言壯語大加讚揚,事情遂定。

振武軍駐紮在唐朝邊塞的金河上游,鎮守東受降城,是一支紀律嚴明,戰鬥力很強的軍隊,建立的初衷就是為了防範回紇。

春季,郁郁蔥蔥的白樺林和冷杉樹在金河的河岸上靜靜蜿蜒蟄伏著,遠處的高岡上面,盛開到爛漫的杜鵑花漫山遍野,邊塞的流風和天上的流雲一樣冰涼冷漠,猶似兵刃的寒光一般穿透花和葉,從一望無際的黛影青山上吹掠過。

大歷一年春,振武節度使李非在禮節上怠慢回紇人,回紇人視為挑釁,怒殺唐朝兩名將領,李非指揮振武軍將從長安回國的回紇使節和九姓部落全部屠殺,將他們滿載而歸的行李輜重全部掠奪。

只逃回去一人向回紇可汗告狀,回紇可汗向唐朝的陛下問責,索要李非,並且要唐朝支付近來拖欠的購馬金額二百萬金。

李澤未予搭理,他來向李泌詢問向河北道用兵的政策。

而要向河北道用兵,首先要穩固邊疆。

“穩固邊疆,需要充足的糧食和源源不斷的兵員,在這兩個基礎上,先生有何見解?”

清風盈袖,李泌站在禦座之前,恭敬地對李澤說:“關中疲敝,短時間內勢將無法滿足邊塞的糧食需求,臣建議在邊境廣開屯田。”

李澤道:“廣開屯田需要耕牛、糧種和人手,這些東西要來自哪裏?尤其是人口,唐朝連年征戰,士兵苦不堪言,背井離鄉太久,紛紛心懷不滿,而邊塞苦寒,戰爭頻仍,輪戍的官兵,誰人願意長久在邊塞停留?”

李泌從容回答:“開左藏庫和大盈庫,讓官員清點裏面的絲綢,將絲綢的品質分為上中下三等,上等和中等留用,”

“下等染成彩色,賣給關中草原上的黨項部落,從他們手中換取耕牛,三匹換一頭,二十萬匹大約換六十萬頭。同時讓鹽鐵使督促江南道的洪州、饒州,劍南道的彭州、眉州等全國主要冶鐵廠趕制農耕器具。臣觀天象,今年是個豐收的年景,五月份派出轉運使向黃河南北的百姓收購小麥做麥種。”

“送到邊疆各個軍事據點,招募士卒分墾荒地,將麥種以二分之一的利息貸給他們,免費發放農具,租給他們耕牛,本金和利息用來年的糧食償還。償還之後剩下的糧食,由政府出具高於市值五分之一的價格收購,如此循環,不出三年,邊塞穩固,糧食豐收,整個國家的糧價也會因此降低。”

“士兵有利可圖,必將熱愛生活的這片土地,等到三年輪戍期滿,就調查他們的意願,不願意的依照官方制度遣返原籍,願意把家人接到邊疆的,由國家發給特別過所文書,沿途衣食由地方官府供應,開墾的荒地永歸士兵所有。”

“如此幾年,繁衍生息,邊疆人口臻於鼎盛,國家直接控制的兵員也將大額增加,不必依賴節度使專兵。”

李澤聽完非常高興,發自內心地從禦座上走下來,拜謝李泌,真誠地說:“朕相信先生,亦與先生所見略同,這樣的話,三五年之後,人口豐盈,天下也能達到太平。”

李泌與他一拜,嘆息一聲,搖頭說:“非也。”

李澤詢問:“先生何故突然如此悲觀?”

李澤再度坐下,亦請他坐下,李泌深思熟慮之後,用謙卑的眼光恭敬地看著陛下,再三斟酌才道:“如果這三五年不能給邊疆提供一個和平的外部環境,大規模戰爭一旦降臨,則前功盡棄,所有的付出和努力都毀於一旦。”

李澤已經大致猜到他要說什麽,他還是說:“先生請講,朕願聞其詳。”

李泌知道他厭惡回紇人已經很久,不好貿然開口,此刻得了他的允許,出於為國家計長遠的目的,才將心中所想盡數道來:“振武軍與回紇人的糾紛,陛下打算如何處理?”

李澤的眼神帶上了一些一國天子的倨傲,他不悅道:“回紇人也屢次屠殺唐朝百姓,回紇可汗怎麽處理回紇人,朕就怎麽處理振武軍。”

“當然了,回紇此次損失慘重,朕也並非要全然偏袒振武軍,回紇可汗既然屢次向朕索要李非,朕就打算代替他處理這個罪魁禍首,”

“就免去他的節度使身份,讓他回來當太仆卿。”

李泌道:“這樣的話,會招來回紇的報覆。”

李澤臉色轉而嚴肅,責問道:“朕一直以為先生大義,難道心裏竟也懼怕回紇不成?”

李泌就害怕他這樣想,沈穩道:“不是,臣的所思所想,莫不是為了大唐。”

李澤冷傲肅然地說:“先生請盡言。”

李泌起身對著他,對著天地三跪九叩,一邊祈求他能赦免自己讓國人忍辱負重的罪過,一邊堅定不移道:“陛下這樣處理振武軍可以,但是一定要給回紇人補償,安撫他們,”

“在這三五年之間,不可與回紇交惡,”

“西邊聯合大食、天竺,北邊聯合回紇,然後善待徐學士帶回來的南詔使者,妥善利用,讓他們回去說服南詔的國王異牟尋,南邊聯合南詔,同時牽制吐蕃。”

“這樣唐朝最大的敵人吐蕃將四面受敵,在我國得到發展的時候,吐蕃的力量正在受到削弱,陛下既能分出更多精力圍剿河北道的叛軍,邊境開荒政策也能收到效果。”

“三五年之後,才能迎來真正的和平。”

——

大歷一年春季一月,劍南道與吐蕃王國相連結的邊疆地帶,景色尚有些荒蕪,氣候也依然如同冬季那般寒涼。

唐朝入吐蕃的使者穿著漢民服飾,持旌節,進入雅州康定,此時吐蕃軍正與西川劍南戰區的士兵連番小規模交戰,彼此試探,剛剛達成短暫的和解。

在隴右道的河曲地區,朔方兵團、河東兵團聯合從中原黃淮地區調撥過來的防秋兵,與吐蕃宰相契欽讚率領的吐蕃軍主力之間的戰事,亦是如火如荼,難分勝負。

徐回和其他的入吐蕃使者,在康定的驛站下榻,焦急而漫長地等待著一個機會。

據雅州當地的民兵報告,不久前從吐蕃軍那裏救回來一批人質,聽他們所言,吐蕃人適應不了唐朝春季的氣候,軍隊裏面瘟疫蔓延,死傷大半,人人莫不思鄉情切。

“倘若不是如此,以吐蕃人的兇殘,怎麽會輕易罷休?”

那個跟他年紀一般的民兵,穿著單薄的衣衫,露在草鞋外面的腳趾,紅腫皸裂,他的膚色黝黑,眼睛又大又圓,亮得像天上的星星,飽滿的紅唇似乎覆著一層雅州雪原上的嚴霜,帶著一種神性的悲憫。

有一瞬間,徐回覺得從他的身上看到了吐蕃雪域上面供奉的佛祖金身,高山上吹過的有形的荒風,是圍繞著神明漫天飛舞的白色絲綢。

他十天前已經封了文書交給驛站的驛員,再過不久這封文書就會到達長安,呈給陛下禦覽。

吐蕃人拒絕唐使入境,依照規矩,唐使要留在原地待定,得到官方許可後即可返還。

可是他們遲遲沒收到任何返還的命令。

民兵是羌族人,不會說漢語,幸好徐回淵博多識,他不僅能聽懂劍南沿途地區幾乎所有民族的方言,甚至還能用簡單的詞語和標準的音節,與他們進行流利對話。

他是如此儒雅,好看,矜持而文質彬彬,自重又不失隨和,見到他的異族人,但凡向他看上一眼,都會感到一種不言自明,心照不宣的驚艷。

他給人以使命感,似乎背負著上天獨特的偏愛。

獵獵作響的篝火旁邊,民兵接著嘆氣:“然而這還不算,他們撤退的時候,一定是唐民最慘的時候。”

“徐大人,你知道嗎?他們求和,稍微一緩過勁來,就會一邊搶劫一邊從唐朝的疆土上撤退,春季的小麥會被他們收割完,吐蕃人占領了一個冬天的城池,那裏有很多唐朝的百姓,男男女女都不能回來,老弱的人會被全部屠殺,我們的兄弟姊妹全部會被吐蕃人擄掠,”

他已經見多了,但是每次提及,還是不免哽咽,“到了吐蕃,他們會怎麽辦?永遠為奴為婢嗎?”

康定像他這般年紀的少年,只要沒有殘疾,全部被征召入伍,自備幹糧軍器,被編入非正規軍隊,做正規軍隊的補充,平時維持邊境治安,必要時一樣要參戰。

可是他卻不覺得自己慘,“為自己的祖國賣力,和為異國賣力,永遠是不一樣的。”

“在那裏,會沒有歸屬感。”

“更何況,吐蕃人根本不會把唐民當人看。”

如果換做別的京城來的大人,他一定不敢說這麽多,眼前的大人卻可以容他多說一點,然而他只是聽著,堅毅的目光看著他,也很少回答。

直到他說盡了,飲一杯熱茶,緩慢地轉身告退。

徐回就這樣在這裏度過了緩急的一個月,征召他們返還的命令還是沒有來,他不禁擔心是否是長安發生了兵變,京畿道連結西川的交通線是不是被切斷,因此無法聯絡?

這時候,東川戰區的節度使叛亂還沒有平息,西川戰區的軍隊還經常與東邊的同族交戰,他身處的地方,是危機四伏,十分不安定的戰爭包圍圈。

快到夏季的某天,西邊與吐蕃的戰爭,東邊的鎮壓節度使叛亂的討伐戰爭,同時爆發,康定的民兵全部被派去戰場上支援前線。

從戰場上退回來的士兵,告訴徐回一個十分令人心驚的消息。

“吐蕃人改變了入侵策略,他們不再像以往那樣,秋冬入侵,春夏撤退。這次到了夏季也遲遲不撤退,是因為他們的宰相契欽讚從北邊的戰場驅趕過來很多唐朝的俘虜。吐蕃軍隊把他們的妻兒當做人質,由吐蕃的將軍帶領著,逼迫他們攻打唐朝。”

“春夏的瘟疫也不能讓吐蕃的攻勢再停下來,這樣的方法,可以有源源不斷的兵員。”

徐回心裏蔓延開不好的預感,根據他以往行軍的經驗判斷,康定淪陷,只在旦夕之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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