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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西內(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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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西內(七)

每次結束, 徐直都會用那種小心翼翼又期待的神情微妙地註視他,她十分想要聽他說點令她牽腸掛肚的人的消息,大部分時候會以失望告終。偶爾李澤會因為她聽話透露一點內容。

他並不含糊其辭, 會直截了當告訴她, 大唐連接吐蕃邊境的交通線,幾乎已經全部被切斷, 所以連他也不知道大唐最近一批出使吐蕃的人馬的境況。

當然了李澤不會跟她講,吐蕃最近的一批使者已經被大唐殺掉, 吐蕃有沒有殺大唐最近的一批使者,不是他能控制得了的。

她雙眼朦朧,水潤淒迷,在燈下看他,宛若脈脈含情, 李澤握了她的手在手心,輕輕撩撥,煞有其事地說:“三娘再等等,不出半月,原州一帶唐吐戰爭勝負即見分曉,到時候無論如何兩國都會進行新的談判, 談判步驟裏面必然涉及交換俘虜。”

“鴻臚寺裏面扣留著幾百上千的吐蕃使臣和百姓, 大唐近期會設宴款待他們,發給他們新衣服, 給他們路費和食物,原州的戰事結束就送他們回國。”

徐直的眼睛終於有了一點光彩,近在眼前的曙光難得驅散了連日的迷惘,她有些驚喜地接住他的話說下去:“吐蕃也正在這樣做,他們也會送回來一些大唐的使臣和百姓嗎?”

李澤想了想, 還是點頭。

其實他全部在騙她,原州的戰役已經打贏了,唐兵已經進駐原州,正在修補原州城池,打算從此處開展大規模屯田,加固邊疆,三五年之後,原州即將成為大唐西邊抵禦吐蕃的堅固屏障。

原州戰役之後,大唐要做的是收覆蘭州、會州、渭州、岷州、成州,打通關內道連接隴右道的交通。

安史之亂以後,這些州都被吐蕃占據,隴右節度使控制的轄區跟中原地區的連結被攔腰切斷,隴右道成為大唐的一塊甌脫地,河西走廊淪於吐蕃,絲綢之路梗絕。

打了勝仗之後,依然送回吐蕃的使臣和百姓,不過是大唐的懷柔之策,想要借此讓吐蕃放松警惕,減少協助劍南道的判亂,為官軍贏得一陣緩沖的機會。

至於吐蕃放不放還大唐的使臣和百姓,會放還多少,還應另當別論。

裏面有沒有徐回,徐回是生是死,李澤也根本不在乎,並且不打算在乎。

徐直又問:“送還的人裏面,會有徐回嗎?”

李澤從容應對:“會有。”

李正己在門外提醒,太醫署的醫師到了,李澤俯身摸了摸她的臉,溫聲道:“太極殿有事情等著我處理,今天晚上自己睡覺。”

“她們來幫你用針,放心,不會讓你懷孕。”

這正是她的顧慮所在,她一直對避孕這件事持有懷疑,她很擔心萬一她們操作不夠徹底,自己還是會不甚懷孕。徐回就快要回來了,她絕不能容忍出現這種意外,不然她要怎麽面對徐回?徐回會把她當做受害者,一定不會責備她,可是她會覺得委屈不甘心,覺得這是對他們感情的深層次破壞。

只要不懷孕,只要徐回活著回來,一切都還有轉圜的餘地。

他們這次一定能想辦法逃出去,天下之大,不會沒有地方容身。

徐直在心裏堅定不移地默想這些信念,她垂首低眉,不讓他看到自己的心事重重,糯糯回了一個“好”字。

她不看他,他也能將她的心思盡收眼底。李澤的眼裏閃過輕蔑的微芒,穿好衣服走出房間。宮婢進來將窗戶推開,女醫接著走進來,床上的帷幔依舊垂著,徐直平躺下來,將一只細白的手臂伸出床外,搭到床邊的矮幾上面。

女醫幫她在手臂下面墊了一個軟枕,用藥物熏蒸過的手帕先擦拭手臂,一人擎燈,另一人找到穴位開始施針。

銀針刺進皮膚,初時會有些痛,令人難以忍受,讓她禁不住輕微發抖,女醫會柔聲安撫她,叮嚀她放松一點。

他今天沒弄在裏面,但還是叫來了醫師,這樣做似乎真的是為了讓她安心。

而且有時候她為了確保萬無一失,一定要吃藥,他也允許了。

今天的疼有點持久,像被蠍子的尾巴咬住一直沒有松開,而且還有毒液浸入,在血液裏面蔓延,讓她疼得暈暈乎乎。

空氣裏彌漫著草藥的香氣,女醫提醒她:“娘娘忍耐一下,頻繁刺激同一個穴位,會讓身體機能紊亂,效果會適得其反。今天的銀針上面添加了一味藥劑,只要刺進肌膚,等它溶於血液,就能見效,會有些刺痛,不過不會持續太長時間,馬上就好了。”

徐直不疑有他,聽信了女醫的話。

但是到了深夜,她洗完澡,漸漸發現身體有點異常的變化,本來那個草藥帶給她的感覺是血液會變涼,止熱降燥,除此之外,一切都很正常。現在洗完澡,藥性揮發,本來應該平覆下來的身體,反而突然變得燥熱了。

徐直一開始以為是天氣太熱的緣故,長安的春天如此溫暖,一天熱過一天,換了更輕薄的寢衣躺下,難得一夜清凈的她多麽想睡個好覺,卻有什麽東西在跟她作對一般,在她身體裏攪擾得她心煩意亂,怎麽也睡不著。

這種感覺是從來沒有過的,即便跟徐回生活在一起,她的身體也從來沒有過這種反應,不似純粹的心理上對一個人的思念和依賴,也並不是因為長夜漫漫,孤寂無法排遣,是另外一種她不願意承認,也不敢正視的身體上的變化。

寢殿外傳來一陣貓叫,頃刻變成了打鬥和嘶鳴,再接著響起宮人的腳步聲。唐民愛養貓,宮裏宮外都很常見,春天這種風氣則表現得更為明顯,林深影昧的地方總會傳來此起彼伏的貓叫聲。為了不打擾主人睡覺,夜晚會有宮人不停來回巡邏,用布袋去抓這些貓,或者用竹竿把它們打跑。

外面的貓一哄而散,徐直在黑暗中瞪大了眼睛,似乎有液體隨著消散的聲音,隨著她翻來覆去又乍然停住的動作,從雙腿之間汩汩流出來。

有好一會兒,她都沒反應過來,她努力回想,到底是什麽刺激促使她做出了這般反應。她有點懷疑是不是女醫在紮針的時候往她的身體裏面放了藥,她有這樣的警覺。

徐直倏然坐起來,拉開床幔,燈光毫無保留地透進來,手臂在燈光下瑩潤透明發白,她盯著手臂上的針孔看。女醫的手法很好,除了一個細微的小點,幾乎看不出任何異常,如果不是她的皮膚比常人更白,那個小點恐怕也看不到。她研究了半天,看不出任何異常。

血管的脈絡在燈光下是如此明顯,像一棵繁茂的小樹匍匐在瑩潤單薄的輕紗下面,隨著她旋轉手臂的動作,枝椏蔓延,血液如同樹的汁液一般悄然流過,至於血液裏面是否摻雜了什麽東西,她看不出來。

宮婢聽到異動,過來輕輕敲門,小聲詢問:“娘娘有什麽需要嗎?”

徐直沒有答話,從惶恐的情緒裏面把自己抽離出來,緩慢地躺下去,努力忽略身體的反應,強迫自己陷入睡眠。

但是她一整晚都沒有睡著,那種難以平覆的身體不適,讓她的心從惶惑紛亂的不安到隱約察覺的悲哀。

李澤第二天沒有回來,徐直去問李正己,“能不能找兩個僧尼來陪我,我有點睡不著,心裏很煩亂,覺得也許有了他們的陪伴,我會好一點。”

這不是什麽難事,宮裏有好幾處寺廟,裏面多的是供職的僧人尼姑,李正己去征詢了李澤的意見,當天就找來兩個尼姑。

她們算不上年輕,看上去慈悲而莊嚴,有一番高貴溫和的氣度,那是常年吃齋念佛,又養尊處優的人才會有的,這一點可以把她們跟民間的僧尼區別開。

李正己沒有告訴她,這兩位尼姑其實是李家的兩位公主,按照輩分,李澤還得稱呼她們一聲姑母呢。

李家有許多出家為尼,或者舍身當女道士的公主,天寶以後,天下大亂,很多公主的婚事被擱置,或者自願放棄世俗婚姻,這種情況就變得更為普遍了。

兩位公主和藹地詢問徐直,“娘娘需要貧尼做些什麽?”

其實陛下已經召見過她們,告訴過她們需要做些什麽,依陛下所言,眼前的這位娘娘,是一個十分“頑固不化”的女人。

“對待自己的弟弟,有很悖逆的情感,而且極其執拗,屢教不改,你們要做的事情,就是幫她把這些雜念驅除。”

“讓她不再執著於那個男人。”

陛下提起她,真是痛心疾首。

徐直一點也不知道背後的事情,她很真誠地向她們表達了自己的顧慮,以及對自我的厭棄,至於是什麽原因引起的厭棄,她羞於開口。

她喃喃地請求兩位僧尼:“我覺得我的身體不安寧,請幫我變得安寧。”

兩位僧尼遂跟她講經。

令她們感到詫異的是,這位娘娘的悟性很好,而且很聰慧,通情練達,她似乎對佛經有一番自己的體悟,不過她自己不知道,只是會在不經意間流露。

有些話,出自開元天寶年間,在長安負有盛名的高僧“慧施”。

慧施已經圓寂了。

就像她死去的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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