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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長安(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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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長安(五)

深冬的冷月掛在天上,零散的星星破敗地垂於長安的危樓。

可是還是能從城市的瘡痍之下,看到人們認真活著的證明。長安街上充斥著來來往往的行人,默不作聲地欣賞著寂寥的花燈,販賣糖果、玩具的小商人,此起彼伏的吆喝聲,佯裝歡笑的百姓,像一群在鬼城裏來回游蕩的幽靈。突然加入他們的人,會感到一絲陰森的鬼氣,一旦適應,就會像得到了永生那樣興奮,是貪生怕死的兵荒馬亂,是跪著向死而生。

“這一切真是太可怕了。”

山的裏邊和外邊,城與城之間的環境,人與人之間,是如此不同,蘊含著巨大的裂縫。這裏排山倒海,那裏滄海桑田,山收起了棱角,地敞開裂縫,高山變為深谷,海裏長出山峰,有人為民請命,有人死裏逃生,墻外的人在笑在鬧,墻內的人壓抑著血淚不願讓人知道,墻面坍塌,城垣陷落,一時山呼海嘯,哭聲濤濤。

眼前的一切交錯變換,刺激著她的頭腦,手裏的糖人掉在地上,徐直站在雪地裏往後退了一步,徐回適時扶住她的腰,他一直在關註她的一舉一動。

今天是除夕,無論如何他們都該留下美好的回憶,上天會善待他們的,對吧?

但是他的心裏是如此不安,好像如今跟她在一起的每一分每一秒都是他偷來的。

徐直也有不好的預感,徐回什麽也沒告訴她,可她就是不安,倉惶無助。

她偷瞄他的衣襟,月白色的圓領,藕色的襕衫,腰上垂掛的銀色絲絳,不顧他的勸阻執拗地蹲到地上去撿掉在雪地裏的糖人,長安街燈火通明,花市如晝,車水馬龍,她似乎一定要做點特別的事情把時間定格在這一刻,把徐回的一切深深印在腦海裏。

她也不知道為什麽。

徐回溫柔地笑著,牽住她的手始終沒有放開,放縱著她把沾了雪的糖人送到嘴裏,一口一口咬碎了。

他就伸手為她仔細擦拭嘴角的糖渣,一手捧了她的頭在燈下,在風裏,徐直的腦袋隨著他擦拭的舉動往一側偏斜,她的眼睛卻還是要專註地睇視他。

徐回笑說:“別動,別動,讓阿兄好好看看你。”

“阿妹今天穿了新衣服,好漂亮。”

她穿著柔美的粉色縐紗及腰細紋長裙,鵝黃色窄袖對襟圓領襦衣,手臂上交纏著草綠色披帛,頭發半挽成漢代流行的長發髻,她的身上總是彰顯著兩種截然不同,又並行不悖的氣質,給人一種時空交錯的錯覺,既不矛盾,也不突兀,徐徐展開絹絲畫一樣的美麗。

就好像,他們早就認識了,在很遙遠的上個世紀,亦或是上上個世紀,每個世紀,她存在於他博覽的每一本史籍,存在於他的心裏。

徐直熱情地摟住他的腰肢,悄咪咪說:“阿兄也很好看,你沒註意到,有好多姑娘看你。”

徐回有些心不在焉地說:“是嗎?”

糖水化在她的嘴角,怎麽也擦不幹凈,徐回遂低下頭,用唇含住,輕輕伸出舌頭,徐直一點也不害羞,更不懼行人投過來的目光,她大膽地伸出舌尖,調皮地舔了他一下。

徐回輕笑,改為雙手捧住她的臉,放蕩不羈地吻她。

路過的行人見到這一幕,恍惚間以為回到了開元天寶年間,那時候,除夕夜長安的街市上,多的是像他們一樣的士子佳人,男男女女。

可是現在是乾元元載,他們只是在彌補過去的遺憾,試圖把感情的生息延續。

風好像停了,懸擺的花燈搖著溫柔的弧度,斑斕的光線映在他們的衣擺上面,像清澈小溪裏的魚兒,倏忽來去,如果說符合哪個時代,一定會想到魏晉士風,再想到《蘭亭集序》。

此刻的風,纏綿地像是從幾百年前的三月三吹來的,充滿了叫人留戀的古意。

襯托得站在樓上的人,像三百年後頑固迂腐的局外人,始終跟他們隔著一段距離,無論他如何權勢滔天,如何在這一個時代風生水起,他們堅固的感情,他都融入不進去。

沒錯,李澤就站在酒樓上,看著他們在橋頭,擁吻著不知天地為何物。

今天可是除夕,至尊參加完祭祖典禮,連皇宮裏的年夜晚宴都沒有出席,只給百官賞賜了一些膳食,就帶著寥寥數人來到長安最繁華的地段,一個人坐在這條街最大的酒樓裏,喝了幾杯酒,站到窗邊看著外面一個時辰有餘。

李正己老胳膊老腿的,站了這麽久實在有些熬不住,他就侍奉在側,自然註意到了李澤暗流洶湧的情緒和街上的那一幕。

他的表情卻是維持了一如既往的平靜自持,如果不細心觀察,根本看不出來他在不高興,如果他不說話,只從他陰晦淡漠的眼神來看,你也根本註意不到他到底在關註哪裏。

直到夜深了,行人散了,那兩個人也走了,李正己換了個姿勢,李澤才緩緩收回目光。

高大挺拔的身形在燈下游曳出長長的影子,春松一般青蔥傲然的面容上光影交織,他不動聲色地回到桌前,冷靜地自斟自飲。

冷靜裏帶著一絲絲興奮,如同一個被擱置了多年的劊子手,終於迎來了可供他大展身手的活計,一定要在犯人最開心最不經意的時候,帶給她此生難忘的驚喜,把她的與他無關的開心全部扼殺在自己的手裏。

繃緊的面部猶如冰川崩塌在冰湖裏,每個微表情都帶著冰塊尖銳碎裂的刻薄和墜入湖底那一剎那的扭曲。

李正己許久不曾見過他這般模樣,連他都忍不住為那小娘子捏了把汗。

他們在街上游玩至深夜,才回到徐府,府裏有四個陛下賜的僮仆,跟宮裏來的七個宦官一並候在門前。

最中間的人一身紫衣,在和煦的細風裏轉過身來對著徐直微微一笑,正是陛下身邊的神策軍軍使楊玄禮。

徐直信奉著絕對不與他說話的原則,裝作沒看見他站到徐回的身後,徐回寬厚的肩膀把他的視線隔絕在外。

徐回友好地向楊玄禮鞠了一躬,打著官腔說到:“軍使大人深夜前來,所為何事?”

楊玄禮從容地從另一名宦官手裏拿過詔書,遞到徐回的手裏,笑音悅耳,聲調清脆,絲毫不拖泥帶水。

“徐學士詔書擬得不錯,陛下很滿意,特意讓臣送來更重要的任務交給你。”

他半開玩笑地說:“今天可是除夕,別人都沒這份殊榮。”

徐回正要跪下接旨,楊玄禮及時攔下他,言說:“不必跪,這份詔書不是給徐學士的,是讓徐學士拿著去宣敕。”

“記得到地方了再打開。”

楊玄禮好心地說:“以免嚇到徐娘子。”

徐回接過詔書,勸慰徐直先回去,徐直依依不舍,徐回再三跟她說自己去去就回,讓她在家裏等他。

這真是一個特別的夜晚,徐回走了,徐直正要進去,楊玄禮也要跟著進去。

徐直詫異地回頭,面露不解之色,“軍使不走嗎?”

楊玄禮停下腳步,笑說:“不急。”

徐直還沒來得及回味這兩個字。

楊玄禮又說:“臣跟徐娘子一起走。”

——

事情發生地如此突然,徐直的腦子完全是懵的,她一點都不清楚發生了什麽事情,就被宦官蒙騙,弄暈了帶到宮裏。

再醒來,入目是華麗的宮室,陌生的帳幃,高懸的宮燈,宮燈下站著一個姿容俊秀,矜貴威儀的男人,穿玄衣,束金玉帶,背後的袖口用金絲線繡雲紋。

徐直醒來後痛哭不已,李澤轉過身,妖冶艷麗的一張臉,露出一個冰涼的笑意。

一步一步靠近她,看獵物一樣的眼神,全身散發著危險的氣息。

徐直膽戰心驚到了極致,哭著搖著頭往後退,語帶哀求地小聲呢喃:“我不認識你,根本不認識你。”

“阿兄還在家裏等我,求你放了我吧。”

“我們無冤無仇,我更不曾犯罪,為何要綁我來此。”

李澤來到床邊坐下,真是奇怪,他等待了那麽久,此刻居然耐心極了,伸手摸上她的腳踝,認真思索她的話,蹙眉重覆:“不認識我?”

“無冤無仇?”

他發自內心地笑了笑,眼底一時露出稚童般的天真,不容拒絕地把她拖到懷裏,說出口的話惡毒而殘忍。

“我們是做過的關系。”

“你欠我一個孩子。”

徐直驚懼地發抖,被他直白赤/luo的言論震驚到無以覆加,拼命地掙紮想要逃離這個再停留下去就會萬劫不覆的魔窟。

但是箍緊她的胸膛,伸向她的魔爪,卻在告訴她這件事情沒有絲毫轉圜的餘地。

李澤掰過她的臉,親昵地在她唇上落下一吻,暗淡幽微的眼神凝視著她的每一寸,強迫她看著自己,毫不避諱地說:“這麽多年,我很想你。”

徐直氣促地大聲哭叫,憤怒道:“你滾,你滾。”

他的故作溫柔一瞬間散去,露出骨子裏的兇惡狠戾,推著她摔倒在榻上,死死按住她的肩膀,厲聲質問:“我滾,那誰可以?”

“說啊,誰可以?”

“跟自己的親弟弟就可以,跟我就不可以?”

徐直被他制著動彈不得,現在恐懼已經是她最微不足道的困境,因為危險會一步步升級。

事情如何就到了這般田地,她不死心,她痛哭流涕,徐直大聲反駁,做垂死掙紮。

“關你什麽事。”

她恐懼地小聲祈求,希望能激起他的憐憫,放過自己,放過她和徐回吧。

“陛下,這都跟你沒關系啊,求求你了,”她止住哭聲,示弱討好,與他講理,“只要你放了我,我和阿兄馬上從長安消失。”

肩上的力道消失,李澤直起身體,徐直以為看到了希望,她哽咽著快速擡起身體,但是壓著她的雙腿並沒有挪開,他看著她瑟瑟發抖的身軀,在她愈發驚惶交錯的目光下開始慢條斯理地脫衣。

骨節分明的手抽開金玉帶,松垮的衣服被扔出床外,露出腰腹上的黑蛇紋身,遒勁的肌理,流暢而危險的腰線,再也沈默不語。

徐直捂住臉,喉嚨裏發出絕望的哀鳴。

乾元二載的第一場雪悄無聲息地飄下來,滑過白色的窗紙。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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