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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長安(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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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長安(三)

車馬儀仗連夜行過潭州,直達洞庭湖畔的巴陵郡,宿在沿途的驛站。

除了見到她的時候偶爾似有若無地瞪她兩眼,那位皇帝並沒怎麽與他們為難,徐直認為這是他太過繁忙的緣故,他看起來比阿回大不了兩歲,卻身肩重擔,他們一旦在某處停下來,他很快就出門人影不見。

忙碌的人看到她這樣的閑人是會有些氣不打一處來。

但是他一回來,勢必要把徐回叫過去,他們一起一待就是兩個時辰,見不到徐回,會讓她憂心如焚,尤其是連著兩日的夜晚,徐回都不能陪著她睡覺,他們也不能住一個房間。

幸好徐回會自己過來找她,夜深人靜,闃然無聲,徐回拖著疲累的身體躡手躡腳走到她的房間。徐直正在換寢衣,見到徐回進來,她倍感驚喜,手忙腳亂地扣子系好,把素色的絹被展開,徐回很默契地躺上來,把她擁進懷裏,像過去的七百個日日夜夜。徐直以為他們還會像往常那樣聊天,但是徐回很久都沒有說話。

他把她的頭抱進懷裏,徐直也很乖地貼著他溫熱有力的胸膛,他的心臟平緩有節奏地跳動,震蕩著她的臉頰。

還是她先開口,“阿兄,他為難你了嗎?他看起來是有些不太好相處,做他的臣子一定很累,但是沒辦法,誰讓天下都姓李。”

“興許到了長安,他就不會只為難你了,他有很多官員,阿兄也可以把他對你的關註視為一種賞識。”

徐直絮絮叨叨地安慰著他,徐回笑了笑,擡手捧起她的臉,床簾沒放下來,高腳桌上的燭火照亮了四四方方的床間的每一寸,讓她眼裏的郁悶和關懷備至纖毫畢現,徐回還是第一次這樣深沈欲言又止地凝視她,她順從他的力道撐著腦袋,在沈默中等待著他的答案,等待著他把問題說出來。

徐回做了很久的心理建設,采取盡量不去刺激她的方式,狀似若無其事的樣子跟她閑談:“陛下只是踐行了君臣之道,對我說不上壞,考了我幾篇策論而已。”

“那你答得怎麽樣?”

徐回頗為自負地說:“信手拈來。”

徐直笑道:“在我意料之中。”

“阿兄在想,去了長安你會不會害怕,我當時從長安把你救出來,你滿身的血,真要嚇壞我了,究竟是怎樣可怕的事情呢?阿兄根本不敢想,幸好,那些血不全然是你的。”

每次努力回想,她都煩躁不堪,之前她會因為對過往的事情沒有記憶,對周圍的環境感到十分不安,一旦有觸動到她記憶點的東西,她就開始躁動。徐回只好放棄讓她疾病痊愈這條路,轉而引導她向前看,給她的頭腦植入新的意趣和觀念。但是現在,他不得不去了解那些過往的懸念,有太多懸而未決的問題等著他去窺探,那裏有很多答案,每個答案都會引起一種後果,最大的後果也是他最不能忍受的後果,他不能忍受失去徐直。

他十分確定,他愛徐直。

果不其然她又有些煩躁,突然從他身上坐起來,神情郁郁像黑暗中的精靈,柔和和偏執兩種特質在她身上共生,交織出一種詭異的美感,出口的語氣充滿幼稚的不耐煩。

“我不害怕,我可能是在長安受了點傷,可是我又沒死在長安。”

“阿兄的意思是說,我把靈魂留在長安的廢墟裏面了,現在要幫我找回來,我認為那沒什麽好處,我不要。”

“阿兄在哪裏,我就在哪裏,我不害怕。”

可是我害怕呀,如果真的是他,他來把你搶走怎麽辦?

徐回又捧住她的臉,與她額抵著額,他難過地閉了閉眼,漂亮的琉璃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註視著她,她也呼吸平靜地大膽回視他。

“阿兄以前沒看好你,讓你遭遇了一些可怕的事情,阿兄擔心,一旦回到長安,過去的壞人和不好的事情全部都會找上來。”

“就像,”

“就像那天見到的那個宦官。”

徐直豎手發誓,“阿兄出去做官,我在家絕對不跟陌生人說話。”

“阿兄教你怎麽做,你就怎麽做嗎?”

徐直毫不猶豫地回答:“阿兄教我怎麽做,我就怎麽做。”

她纖長的睫毛簌簌顫如蟬翼,小心翼翼地補充:“但是阿兄不能不要我,不能做了官就要娶別人家的女兒,聽那個老先生的話,把我嫁出去。”

徐直猶豫又直白道:“阿兄說過的,我們沒有血緣……”

長久的沈默,她在等待他篤定的許諾。

幸好徐回亦坦然。

徐直聽到他說:“我們可以做夫妻。”

“做夫妻”這三個讓她的眼睛都亮了,她激動地心尖都有些發顫,她多想讓她跟阿回的感情變得光明正大,她要跟徐回到永遠。

徐回把被子掀開,她快樂地鉆進被子裏。

李澤在墻外聽著裏面衣料窸窣的聲音,他惡心又瘋狂地等待著微妙的聲音持續下去,他在期盼裏面的聲音達到制高點,快點超出他能容忍的限度,那麽他就能毫不猶豫地向她拔劍,那麽兩年來隱晦又苦苦折磨著他的不知名的情緒,頃刻就能隨著這個女人的隕落而煙消雲散。

他攥緊杯盞,在黑暗裏苦苦思索,到底為什麽對這個女人念念不忘。

是她勾起了他的興趣,卻沒讓他全然得到嗎?

是懷了他的孩子,他卻沒來得及看一眼嗎?

是惻隱之心,還是愧疚,是憐憫,還是吸引?

是恨她不識好歹?

總不能是愛上了她對自己的弟弟產生的畸形扭曲的愛,想追求跟他們一樣罔顧人倫的快感?兩個膽敢當著他的面亂/lun的賤東西,她膽敢把他的好意當做加深他們感情的調味劑,他的好心居然變成了他們情深似海的事跡的一環。

夜已深,徐直早已睡熟,徐回在睡夢中的眉眼暈染開不安,直到窗戶輕開,幽微的香氣混合著冷風灌進來,夢好像停了,他緊緊抓住徐直衣料的手不受控制地松開,垂落下去。

徐直半邊身子趴在他的身上,全身的力道洩氣一般壓下來。

李澤站在床邊看著她陷入昏睡的顏,滿身揮之不去的燥郁,他裝了一整個白天,裝了日覆一日,年覆一年,只有在黑暗裏,他的本性才會暴露地如此明顯。

在邊城,他十分明白他們是各取所需,她迫不及待想求他救她,溫柔小意的模樣是能激起他的一點點喜歡,睡她的感覺也不差,但也僅僅是不差,他從未想過帶她回長安。

偏偏在後來的軍旅生活中,在每一個夜裏,那雙滿含哀怨的深邃眼眸,總是會霧霭氤氳地入夢來。

帶她回長安,願意給她一個身份,卻也從未想過非她不可,天下那麽多事情都排在她的前面。

而她,是如何回報他的好意的?

說他不是好人?要求他公正無暇,事事都要遂她的願,要他當道德標桿,天下模範,揮之即來。

那她是不是也該踐行一開始對他的告白,好歹要拿出誠意,讓他體驗一下什麽叫做“一見傾心”,為什麽要跑?她憑什麽以為自己就得成全她?

對了,還有這個高麗賤人,他當初就不該給他任何選擇,他就應該讓人直接殺了他,而不是問他選人還是選錢。

他這輩子唯一一點好心都用在她身上了,而她沒給他一點回報。

他根本不想找她了,她又出現在他面前。

李澤站在他們的床前,容顏因為憤怒變得扭曲癲狂,鋪陳在他眼中的鏡像陰暗而荒誕。

既然她做不到愛他,就應該讓一切回到最符合原樣的軌道,她活該永無寧日。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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