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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衡山(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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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衡山(三)

衡山屬衡州衡陽縣,與茶陵相距不過二百裏,即便是徒步走,走得再慢,也用不了三天時間就能抵達。

徐直畏寒,嗜睡,兩個人走一段時間就要找個客棧停下來歇上一天,遇上陰雪天,行程就接著延長,他們要走很多山路,陰雪天路上會更危險,這樣一直拖了五天,兩個人才慢慢晃悠到衡陽縣。

徐回夜觀天象,十分篤定今天是個晴天,太陽照得人臉發燙,他說的果然不錯。

一早上他還說:“還有八天就到了新年,我們去拜訪老先生,一定要送給他一份禮物,之前我就不曾送他禮物表達謝意。”

徐直剛洗完澡,蜷縮在被子裏面喝姜茶,徐回幫她擦頭發,腦袋被他扯得往一邊偏,她迷迷糊糊地說:“送他什麽呢?現在除了一些錢,我們什麽也沒有了。聽你說起來,那是個脾氣很古怪的老頭,送他的東西倘若不叫他滿意,他會不會把我們攆出門,趕下山?”

徐回斬釘截鐵道:“不會。”

徐直疑惑道:“真奇怪,衡山那麽大,我們去哪裏找他?”

“去一千米以上的地方找他。”

“為什麽?”

“因為他說過,低於一千米的地方他不住。”

但是衡山七十二峰,一千米以上的山峰也有好多處呢,徐直建議徐回去縣衙問一問,“衡山不是唐民的私產,在上面開田築屋都是要造冊登記的,阿兄可以去問問他們,最近一年的衡山別野登記信息。”

徐回笑道:“這的確是個好主意,不過我很擔心我一開口就會被衙役抓起來。”

“這你也是知道的,別野裏面住的人非富即貴,他們的信息受到嚴格保護。”

天氣一有變化,她就變得蔫蔫的,眼神空洞地盯著客棧的木質地板發懵,沒再回應他的話,已經神游天外。

徐回不以為意,幫她把幹燥的頭發編成很多小辮挽起來,梳成一個簡約又不失精致的百合發髻,簪上珠花和玉釵。

在做這些事情的過程中,他的心裏漸漸有了主意,其實根本不用聲張地到處打聽,只肖問一問山下常住的樵夫和獵戶就可以了,他們知道的一點也不會比縣令知道的少,甚至還更多。

果不其然,他們問的第一個獵戶就告訴了所有他們想知道的消息。

徐回給了他十文錢,獵戶興致勃勃地說:“問我你們算是問對人了,你說的這個隱士我十分清楚,前幾天我還去山上給他住的別墅送了一捆野味。”

“可是他食素呀,大哥。”

獵戶“切”了一聲,挺直腰板撇了撇嘴,鼻孔朝天不屑地說:“小姑娘懂什麽,食素,那還不是給外人看的,肉那麽好吃,背地裏他真能一點不吃,他不吃,他家那些僮仆總得吃點吧,不然誰願意給他幹活。”

徐直一臉不信,徐回彬彬有禮道:“大哥說得有理,舍妹年幼無知,並不通曉人性,還請你將知道的一切道來,我預感到,那裏面一定有最靠譜的消息。”

獵戶得意洋洋道:“就是煙霞峰唄。”

“你找的那個人,可是大有來頭,他十幾天前才從京城過來,但是上面的別墅卻是一個月以前就開始修造的,衡陽縣令親自督造,在山腳下招募了幾百個民工,緊趕慢趕,衙役也來了。”

“如此大的派頭來做隱士,切。”

他們現在就在煙霞峰下面,真是歪打正著了,徐回殷切地請他指路,獵戶大哥很熱情地給他們說了具體的方向,千叮嚀萬囑咐,告訴他們如何避免山路上的麻煩,三個人遂分道揚鑣了。

徐回在山下的茶店花了雙倍價從老板那裏購得兩斤上好的衡山石廩茶和兩斤劍南雅州蒙頂茶,用背簍背著,帶著徐直順山路往上爬,徐直的背簍裏面裝了糕餅,渴了就喝山泉水,這裏的山路是縣官特意修造過的,通暢豁達,因此他們爬的十分迅捷,中午坐下來休息的時候,已經到半山腰了。

兩個人坐在一塊大石頭上眺望山峰雲海,能看到山谷相連地方的圓湖,斜坡上林木的顏色由淺黃到深綠呈規律性往上遞增,森林的上方水汽蒸騰,太陽照耀的地方,能看到許多浮動的水晶,山下的房屋變成了星星點點的點綴,遠處的縣城盡收眼底,入眼的行人小如螞蟻。

徐直瑟瑟發抖地往徐直懷裏鉆,真是越往上越冷,她凍得臉色都蒼白了。

俯仰天地之大,自覺卑微渺小,她不禁為這顛沛流離的生活感到傷懷,悲難自抑地問徐回:“我們什麽時候才能不用這樣四處漂泊,我好想回家。”

“如果有家可歸,我們一起來山上玩,可以當做閑暇時的游樂,但是我們是因為無家可歸才來這裏的。阿兄我好難過,我們有一天能回洛陽嗎?”

徐回沒有一昧地迎合她說可以,他理性地跟徐直分析:“洛陽剛剛收覆,那裏還不是很安定,秩序重建少則需要一年,多則三五年,短時間內並不能回去。”

他笑了笑說:“但是,我可以帶你去其他更安全的大城市,戰爭過後,大城市反而會更安全,小縣城更消沈混亂,阿妹再等等。”

其實如今的很多大城市也不安全,他沒有告訴她,外憂之後還會伴隨內亂,內亂要多少年,他也說不準,這得取決於人君的統治能力、國運和天意,不過無論如何,徐回都很自信自己一定擁有讓自己和徐直好好活下去的能力,他們面臨的困境只是暫時的,他已經打定主意,來年參加朝廷的銓選,倘若能順利做官,也算為他們二人在亂世裏謀定一個好的歸程。

做官不利還可以經商,他們剩下的錢不算很多了。

徐直在他懷裏擡起腦袋,認真地看徐回精致俊俏的臉,他今天穿著一件窄袖翻領青色及膝襕衫,著黑褲短靴,看起來清雅幹練。

徐回也回看她,她的眼睛裏又浮現了淡淡的悲戚,兩瓣紅唇微微啟開,兩個人的心裏都湧起一股難以言說的傷感,他沒有嫌棄她嘴角殘餘的糕點渣滓,輕輕地在她唇上落下一吻,用溫情沖淡了徘徊在彼此心間的忐忑不定。

兩個人不言不語,溫情脈脈地看著對方,而此時,有噠噠馬蹄聲自山澗傳來,好似隔得很遠,徐回警惕地側耳傾聽,緩慢堅定的聲音絕對不是強盜,這裏也不會有商隊上來,下來的可能是小股軍隊,亦或是山上的富人出行。

即便是這樣,他還是拉著徐直竄進路邊的山林裏面,躲在大樹後面的蔭庇處窺探。

過了半刻鐘,果然有人馬經過此地,一共十三個人,最前面的人腳蹬黑靴,穿絳紗紫衣金玉腰帶,腰間佩劍,掛紫金魚袋,頭戴黑漆細紗武弁,右插貂,左附蟬,白筆斜立其間,冠纓系於下頜,勾勒出一段鋒利的骨線,笑唇天然上翹,眉骨到鼻梁,起伏如峰巒,濃黑入鬢的細眉之下,是一雙坦然多情的桃花眼。

其餘的十二個人,服清一色武士衣冠,莊嚴肅穆又不失虔敬地跟在他的後面,他們沒有絲毫遮蔽身份的意思,大張旗鼓而來。

看起來,他們不會帶來危險,徐回攥緊樹幹的手輕輕落下來,他們也快過去了,他想回頭跟徐直說沒事兒了,徐直卻突然在他後面尖叫一聲。

她在原地跳腳,大聲說:“有蛇,有蛇,阿兄有蛇。”

徐回環顧四周,還真的看到一條頭部呈三角形,通體草綠色迷彩花紋長蛇,它在冬眠,受到人聲驚動而蘇醒,緩緩舒展開蛇身,懶懶地吞吐著蛇信子,等待著從長眠的餘韻中完全清醒,它的眼神迷蒙而不耐煩,緊緊鎖定徐回。

正預下山的人馬裏面有人大喝:“是誰躲在林中,還不出來?”

十二個人齊齊拉弓上箭,對準了林間。

楊玄禮有兩年沒聽到那道聲音了,乍然聽到他還恍惚了一下,一年之前李澤就已經不允許任何人再提起此人,他官做的越來越高,也越來越忙碌,太多人盯著他的一舉一動,稍微不小心就有喪命之虞,他全副身心都被權力游戲占據,短暫出現在長安的那個女人,猶如流星劃過,頃刻散入星河夜空,他以為自己已經忘記了她,直到熟悉的聲音再次把往事喚醒。

他一扯韁繩,靠近樹林,那道聲音落下的同時,伴隨一箭,像很多年前那樣,一箭為她解除了危險。

但是她似乎不記得他了。

徐直楞在了原地,徐回把她從樹後牽出來,他們一起給他道謝。

她躲在徐回的身後,幽深純澈的眸子怯怯地不敢看他。

楊玄禮從馬上下來,躬下身。

“徐娘子,別來無恙。”

徐回偏過頭沈思片刻,再正視他的時候,眼睛裏閃爍著一種敵意,他反問:“你是誰?跟我阿妹有什麽淵源?”

楊玄禮挑釁地回視他,傲然道:“一個朋友。”

徐直看著那張像牡丹一樣燦然的臉龐,無法忽略他真摯含憐的微笑,讓她也忍不住對他露出無暇美好的笑容。

“可是,我不記得你了。”

她為難地蹙眉:“不過我依然願意跟你說一句,”

“別來無恙。”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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