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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兩京(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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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兩京(五)

天寶十五載一月十二日,有宮人夜叩太子宮門,去請示魏王殿下的人還沒有回來,但是那個邊城來的女人已經不見了。

“監門軍在萬年縣朱雀第三街東側的永寧坊京兆府附近找到她,本欲執了她回去,不知緣何讓那娘子跑進巷子裏面,再出來就遇見了金吾衛的人,金吾衛的人若是將她帶到陛下面前,必定引起軒然大波,奴等不知如何是好,恰好李將軍正帶著禁軍從那邊過。”

那宮人道:“李將軍是一個十分正直的人,見不得欺男霸女之事,那娘子跪於他的馬前陳冤,李將軍心軟,當是隨意編了一個名頭,將她遣送出長安了。”

李恪描畫山水的手臂微微停頓,詫異地看向太子妃,太子妃出身太原郭氏,肌豐神韻,五官秀麗,善解人意,此刻正翻卷了衣袖,低著眉專心致志為他磨墨,聽了這一句,眼神也略帶驚訝,兩個人對視,郭氏掩口玩笑道:“莫不是那娘子生得花容月貌,國色天香,才能令一個兩個的都為之傾倒?”

李恪也笑,“三郎是我養大的,我最知他脾性,斷不是好色之輩。”

很快他又搖頭否認,“不過也不一定,也許我從來都未真正了解三郎。”

郭氏執他的手,放於胸口,狡黠地問:“太子殿下可否了解小女子的一片癡心?”

李恪無奈笑道:“殷殷之情,無以為報。”

他生著一張跟李澤有五分相似的臉,只是眉眼間卻更為溫文和雅,一如他謙恭寬簡的為人,多年謹小慎微的處境,讓他看起來有些憔悴疲憊,整個人形銷骨立,全身的風度都靠著那一身太子華服撐起來。

郭氏扶著他坐下來,問宮人:“李正己回來了嗎?”

宮人道:“還沒有回來。”

郭氏揮退了他,悄悄俯到太子耳邊:“魏王嚴厲,又年輕氣盛,若知此女撫了他的面子,指定要磋磨她,事情倘若鬧得滿城風雨,父皇不發現也難。”

“依我看,不若等楊玄禮找回那娘子之後,先將她帶來太子宮照看,等魏王回到長安再做定奪。”

李恪皺眉,猶疑不定,“太子宮遍布著父皇的眼線,帶她來這裏,豈不是更容易被發現。”

郭氏笑道:“被發現了也無妨,就說她是太子殿下的人,太子殿下行事過於坦蕩,不妨為自己制造點瑕疵出來,反而能減少許多麻煩。”

“而且,臣妾覺得父皇不會多想,既然那女子有孕,他老人家慈悲為懷,一定滿眼都是皇孫,哪裏還能想到別的?”

李恪還是覺得不妥,他握住郭氏的手,哂道:“你倒是大方?”

郭氏心中柔情無限,滿眼憐愛,“臣妾是心疼殿下,每每看到殿下戰戰兢兢,如履薄冰,臣妾都痛不欲生,殿下嚴以律己,寬以待人,事事周全恭順,卻落得百般猜忌,謠言譖語鋪天蓋地,臣妾每思及此,都痛不欲生。”

何況他的身體每況愈下,李恪忍不住抱了她到懷裏,捧住她的臉悉心撫慰:“你是擔心我大限將至嗎?”

“不會的,我會一直都在。”

郭氏堅定道:“不是,我從不擔心殿下的大限,因為殿下的大限也是我的大限,我會一輩子追隨殿下,生死無悔。”

李恪吻著她的發頂,喃喃嘆息:“我如何能不知你的心意。”

“只是扮好人扮久了,總也無法輕易回頭,我甚至羨慕那些死去的兄弟,他們敢爭權,敢正視自己的欲望,哪怕死也死得轟轟烈烈,而我太過怯懦,連這一點都做不到,日日茍且偷生。”

郭氏柔聲說:“不,不,殿下,你並非如你所言的那樣糟糕,在臣妾心裏,沒有人比你更適合做一位君王了,因為你有這天底下最悲憫的胸懷,最寬容的胸襟,最能共情他人的能力,倘若你坐上君王寶座,會是天下人之福。”

李恪疲累的眉眼為此話漾起些微的光亮,他撫了撫她的脊背,難得縱容一次,“罷了,叛軍都打到城門外了,我放縱一次也無妨,就聽你的,把那女子帶到太子宮來。”

“難得見三郎中意一個女子,做兄長的也想替我家阿郎看看她到底有何能耐。”

楊玄禮在藍田縣漫山遍野找了徐直三天,終於在灞水附近的一座矮山上找到她。

此時剛過午時,那小娘子穿著破衣爛衫,披頭散發在山岡上狂奔,一邊跑一邊高呼“救命”,後面還有鄉野村夫拿著刀在追,他們經過的地方,恰好是一片墳園,幾十個墳包為他倆做陪襯,楊玄禮差點以為自己看花了眼,但他又篤定自己絕對不會看錯,因為她實在有令人過目不忘的氣質,唯諾又大膽,窩囊卻執拗的模樣的確是天底下獨一份,她又有那樣白的皮膚,那樣一雙好看的眼睛。

他當即拉弓射出一箭,快要追上她的男人,手裏的刀猝然落地,跪倒撲前,滾下了山岡,徐直又跑出一段距離,才神色張惶回頭去看,看到隨山石滾落的屍體,又看到向她走來的楊玄禮,劫後餘生的她,放下一切臉面,大步穿過草地撲進他的懷裏,一遍又一遍地喊:“楊內侍,楊內侍。”

楊玄禮真的有點介意,他一向幹凈愛潔,而她此刻全身上下都臟兮兮,說出口的話也不禁帶了幾分陰陽怪氣,“徐娘子為何要跑,害得臣到現在連口飯也沒吃上,三天的時間全用來找你了。”

徐直驚慌失措,魂不附體,話只聽進了一半,嗚嗚咽咽道:“他家砧板上的肉,不是人,是豬。”

楊玄禮任由她扒著自己,不解道:“什麽?”

她似乎是被看到的一幕嚇壞了,說話顛三倒四,“有肉在他家的砧板上蠕動,我看見那不是豬。”

徐直猶自沈浸在目睹那可怕場景的恐懼之中,她瞪大一雙眼睛,雙目卻倉惶無神,兩手又抱緊他幾分,楊玄禮遂說“失禮”,將她攔腰抱起,吹了一聲口哨,遠處尋她的人馬一起往中心地帶聚集,到達安全地方之後,她就喪失了所有的力氣,也喪失了正常說話的能力。

更不敢一個人待著,楊玄禮聽到她的尖叫聲,自己也上了馬車,他打開裝匣,從裏面拿出一把金絲楠木梳,蹲下來幫她梳理頭發,她背光躺在軟毯上,肩背發顫緊繃,眼睛爬上恐怖的紅血絲,面對著墻哽咽啼哭尖叫。

楊玄禮一邊將她銹結的頭發梳開,一邊無奈道:“娘子到底看到了什麽有趣的事情,別一個人藏在心裏不告訴,也說出來讓臣開開眼界。”

徐直囁嚅道:“說出來,你會害怕的。”

午後的陽光落在左手上,躺著的人的輪廓被光線撕出絨絨毛邊,梳子穿過她的每一根發絲,令她繃緊的神經有些松動。

楊玄禮不緊不慢地梳著,等待著,“也許臣不害怕呢。”

鼓勵著她,“說來聽聽。”

徐直用兩根食指勾纏著衣角,細碎拼接地說出籠罩在她心上的陰影。

“有一個穿紅色繡花鞋的侏儒,她有一個兒子,她在路邊撿了我,要我嫁給她的兒子,她的兒子是一個傻子。”

“我不願嫁給她的兒子,他們要把我鎖到豬圈裏面。”

她呼吸急促,驀然轉過身,眼睛看著他,又像在看著別處,“我想逃跑,想從廚房的窗戶上翻出去,看到砧板上面有一條蠕動的豬,她求我救救她,救救她。”

徐直抱住頭,痛苦地蜷縮起來,“救她,救她。”

楊玄禮大致知道她看到什麽了,把她從地上撈起來抱到懷裏,撫著她的頭發道:“好了,你如今安全了。”

“那些臟東西,就讓它過去吧。”

他笑道:“如果徐娘子實在看不慣,臣去替你殺了他們吧。”

徐直在他懷裏一抖,頻頻搖頭,“不要殺她,不要殺她。”

“好吧,不殺他們。”

馬車戛然停下,車夫在外面道:“內侍大人,長安到了。”

楊玄禮屈指挑開車簾,外面日已落,天已黑,黑暗的深處,站著幾個身著緋衣的宮人,更深處,掩著一片紫衣,他從馬車上下來,紫衣更加顯露出來,圓領,右衽,黑皮靴,犀角革帶,金魚帶,軍容頭下面是一張穩重而萎黃的臉,濃眉之下是一雙混濁精明的眼,此人正是陛下身邊的高內官。

楊玄禮上前一步,叩拜,“奴婢參見至尊,拜見內官。”

高力士徑直走過了他,到車邊彎腰,低沈渾厚的聲音對裏面的人說:“徐娘子,陛下想見你,請跟奴走一趟吧。”

許久沒人理,高力士上前拉開簾幕,那女人背影簌簌對著他。

楊玄禮道:“稟告內官,她受了刺激,一時思路混亂,怕是問不能答,內官不要怪罪。”

高力士站直甩袖,楊玄禮小跑上前,覆又回到馬車裏,小心把她拽出馬車,徐直一看到許多陌生面孔,抖擻著摟住他的胳膊。

楊玄禮此刻的神情比任何時候都要清明,他反手抱了一下徐直,用眾人都能聽得到的聲音跟她說:“高內官是好人,你跟著他走很安全。”

“帶你見的,也是好人。”

“徐娘子要聽話,不可再生事端,魏王殿下知道了會生氣。”

徐直似乎是聽進去了,任由高力士拉過她。

走的時候,試探著回頭看他,楊玄禮低著頭,很快誰也看不見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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