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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河朔(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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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河朔(四)

他的手已經搭到她的腰上,隔著夾襖、中衣,徐直清晰地感受到一片熾熱,那溫度是從他的手上傳來的,徐直沒有躲避,下意識地閉了閉眼睛。

她看起來興致不高,即便強自打起精神,李澤也能感覺到她在發抖。

他隨意地問:“你原來的家住在哪裏?家中都有誰。”

手撥開她的衣襟,露出裏面素色的牡丹小衣,入手的肌膚泛著冬夜的寒涼。

徐直順從地迎著他的目光,鎮定自若地回答:“十歲之前,家住洛陽永豐裏,靠近南市的地方,十一歲來朔州。家裏有阿爺阿娘,還有阿兄。”

“因為什麽獲罪?”

“起初是因為父親說錯了話,後來父親在朔州抵禦突厥,失利,冒犯了天顏,罹禍滿門。”

衣服解盡,李澤順勢探了進去,懶散掀她一眼,語氣嚴肅地提醒:“你的確是犯了很大的罪。”

徐直默然,對他的指控供認不諱。

李澤箍緊她,在她耳邊道:“侍奉好我,此罪可消。”

徐直早已習慣這些貴人們開心的時候,偶爾從言辭上施舍給下等人的好意,雖然是一片好意,但他和她都心知肚明,這只是一個不會兌現的承諾,一個上位者對下位者展示優越的隨口一說,因此她沒有即將沈冤昭雪的悲哀,也沒有苦盡甘來的欣喜,唇瓣貼近他,答了一個“好”字,雪臂摟上他的雙肩。

她這是什麽態度?李澤很不滿意她的反應,她懂不懂什麽叫金口玉言?換做別人能得魏王殿下一句恩典,早已經三跪九叩,感恩戴德了,她有沒有一點眼光。李澤將人往上提,在懷裏抱牢,與她唇齒勾纏。

小娘子委頓於他的胸腹,氣喘籲籲,湛黑的眼珠也如雨後葡萄,漸漸染上幾分綺靡的瑩潤,只還是無法適應他的深度,但她也不會開口掃了他的興致,一昧吃力接納。

李澤得了好處,心裏分外暢快,身體上故意忽略她難捱的處境,肆意逞兇,嘴上說著一些誘哄的話。

“你父親的案子,其中可有難言之隱,你可以向本王陳情,將各種情狀一並說來,來日本王為你申冤可好?”

徐直難耐地仰起脖頸,雙腿使力並攏,汗液將二人濡濕成一片,帳篷裏的火爐燒地正旺,在夜裏偶有“嗶啵”的聲響,體溫不斷攀升,她極為艱難地才說出一個“好”字。

李澤盯著她有些失焦的雙目,鳳眸微瞇,露出一個蹙狹的笑容,接著道:“屆時你便不用呆在這邊塞苦寒之地,想去哪裏都隨意,本王還會恢覆你父親的官位,你家中若有兄弟……譬如躺在病床上那一位,可以受父祖官位的蔭庇,赴朝廷做官。”

徐直紅唇輕闔,說:“謝謝殿下。”

盡管他說的都是好事,還如此誠懇加之情真意切,但是越好徐直反而越惶恐,她已經被世事錘煉成一副風聲鶴唳,草木皆兵的模樣,優先去考慮壞的一面,尤其在此情此景之下,說起她父親的事情,讓她有種她素來所重的家人的名譽,在意之人的生死,原來不過是公子王孫們床榻上隨口臆測,談笑間就能矢口斷決的東西,是她出賣身體換來的結果。

他們李家似乎就是有床上分配權力的風俗。

她又開始有點犯軸,也許也是想回應他的好意,不禁脫口而出:“可是,你阿爺知道了會不會不高興,他會不會責怪你。”

一句話把李澤的興致掃地幹幹凈凈,他幾乎是立馬就冷下臉,退出她的身體,胡亂推開她,起身披上衣袍,喊人備水沐浴。

李澤氣郁地站在燈下穿衣,他活了十九載,還從未見過如此不知情識趣的女子。

不知他何以突然生氣,徐直生怕他不再派人照管徐回,也收回對她的許諾,倉惶之間追上去,從後面摟住他的腰。

“殿下可是生氣了?殿下不要生氣。”

“只要殿下能開心,我願意為殿下做任何事情。”

李澤頭也不回地罵了一句:“蠢玩意兒。”

此時帳外有人喚他,定是有急事相告,李澤推開她,徐直一時出去不是,走回屏風後面也不是,她去窺探李澤的臉色,他一點表示也沒有,直接對帳外說了一句:“進來。”

小娘子可憐巴巴地站在原地,不知所措地垂下眼睫,深邃的眼睛裏面委屈又難堪。

帳門掀開,走進來三五個人,皆是神色莊重,威嚴無比的軍中上級軍官,見了衣衫淩亂的兩個人,也依舊面不改色,保持著良好的涵養,淡定與魏王施禮。

李澤一時沒理,反而唇角勾笑,像是突然想起身邊還站著這麽一個人,故意摟了那小娘子在懷,不知低語了什麽,頃刻間她便咬著唇眼淚不值錢地掉下來,赤足跑了出去。

魏王若無其事地走到主位坐下,請他們議事。

婢女追出來,徐直已經躲在草垛後面哭了好一會兒了,她反覆回想著李澤跟她說的那句話,羞恥地無地自容。

李澤於眾目睽睽之下,俯在她耳邊說:“無妨,外面所有人都知道你我在一起就是要做這件事,你先去外面乖乖等我一會兒,叫你你再回來。”

徐直蜷縮著腳趾蹲在雪地裏,婢女好勸歹勸她也不肯回去。

最後另有人來說:“魏王有事,叫她不必再等。”

徐直才終於回到自己的帳篷裏面。

徐回沒死,還被照顧地很好,她瑟瑟發抖的身體摟住徐回,將所有屈辱都咽下。

這樣被人視為卑賤的日子她真快要過不下去了。

所幸,未來幾天李澤都沒再召見她。

而就在同一日,安祿山的鐵騎已經悄然陳列完備,在河北道舉行大規模閱兵儀式,以討伐楊國忠為名,拉開了漫長無期的“安史之亂”的序幕。

當時天下承平日久,百姓不習兵戈,尚且沈浸在北方戰事勝利的喜悅之中,一聽到河北道範陽郡有兵變,遠近都驚惶恐懼,不知如何是好,叛軍所過轄區,州刺史、太守、縣令無不紛紛出門迎降,做不抵抗之策,叛軍兵戈鐵馬,呼天動地,一路勢如破竹。

煙霧塵土,飛揚千裏,很快攻下太原府,在此處受到河東兵團的阻擊,勉強滯留了幾日,另一路叛軍過相州,入淇縣,飲馬黃河岸,對洛陽虎視眈眈,廣袤千裏的土地,一時烽煙並起。

李澤在朔州接到分別來自太原府副留守和黃河河套地區東部受降城傳來的安祿山叛變的消息,是天寶十四載的十二月十八日,戰火還沒有燒到這裏,他壓下這個消息,誰也沒有告訴,召集太子宮讚善大夫薛雲京、太子宮右衛率高建寧,讓他們率先回京,與太子李恪取得聯系,同時探聽陛下的意思。

回來的人報告,陛下打算禦駕親征,召集各路戰區的兵馬,即刻趕赴西京,揮師勤王,東征抵禦叛軍。

李澤率領靖邊軍從朔州沿河曲地區,一路聯合朔方兵團、河西兵團、隴右兵團南下直達長安。

李澤是悄無聲息走的,等徐直發現的時候,馬邑幾乎變成了一座空城,除了一些必要的邊防兵,其他軍隊全部撤走了,營妓和仆役們沒了管束,皆出來四處自由走動,從他們的談話裏面,徐直知道是東方發生了禍事。

她一開始有點驚訝,不過她也不大在意,很快就想明白,因為她在朔州的七年,見過太多次戰爭,她總以為東方的判亂也許也不過如此,過不多久就會被平定,她還淡定地去李澤住過的帳篷裏面取他留下的藥,拿去給徐回用,徐回經過醫師照看,已經恢覆了很多,脈搏漸漸正常,骨頭也恢覆得很好,就是腿上的傷口太深,可能會留下傷疤,徐直仔細塗抹他的每一處,盡量去避免這個可能,徐回是一個很在意容貌的人。

最近的夜裏,她跟徐回睡在一起,偶爾還能聽到他睡夢裏的囈語,徐直很高興,這意味著距離他醒來或許已經不遠了。

十二月二十三日,夜晚,徐直在雪地裏面烤碳,她看著天邊的冷月,想到阿爺教過她的話:“任何長期必需的東西,求人都不如求己,比如取暖這件事,等著買別人的碳火,還不如自己學會如何制作碳火。”

那時候外面下著雪,阿爺是個極為清廉固執的人,家裏的碳火都不夠用了,他堅持不去向辦公的地方索求,阿娘手生凍瘡,與他生氣,氣他不知變通,阿爺愛妻心切,就帶著她和徐回在雪地裏烤碳。

如今想起這一幕,還恍若昨日。

而此刻遠處的人們正在議論當下的情事。

“你們聽說了沒有,叛軍已經攻下洛陽,安祿山殺了許多人,聽說有一萬人。陛下殺了安祿山的兒子,他痛哭流涕,攻下洛陽後殺了一萬人洩憤,頭顱全部被砍下,洛水都被染紅,下流被屍體阻塞地無法流動。”

“我可沒有聽說這件事。諒那安祿山如何厲害,他還能厲害得過王師?”

“料定不出一月,判亂也就平定了,如今可是盛世,這點騷亂不過是盛世的點綴而已。”

有一個素來沈默寡言的老兵,是兵營的閽者,除此之外還掌管馬料庫的鑰匙,曾給過徐直一碗湯吃,他混跡在人群裏面,提出了不一樣的見解:“我覺得,是紫微星要變動了。”

年輕的人就問他:“老伯,何解呀?”

老伯嘆了口氣,“還不簡單,就是天子要換一位了。”

“你們真的覺得這是盛世嗎?”

“也許吧,誰知道呢。”

有人突然亢奮,大喊大叫:“回紇兵就要來咯。”

眾人大為驚駭,一時狼狽逃竄,紛紛大叫:“在哪裏在哪裏?”

率先喊的人大笑,“騙你們呢。”

老伯搖搖頭,“剛送走了突厥人,又要迎來回紇人,百姓的苦日子,什麽時候才是個頭啊。”

“除非去死。”

“只要活著,苦難永無止境啊。”

“老伯,不妨看開一些,活一日開心一日,得過且過。”

縱酒縱酒,狂歌痛飲,蒼顏白發,眾賓歡也。

十二月二十五日,城內有些騷然,兵營裏面的人往外出逃,營妓、仆役幾乎逃跑一空。

徐直沒有走,她在這裏守著徐回,馬邑城空蕩地讓人害怕,她夜裏連油燈都不敢熄,有時候風吹來,帳篷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她又會想到傷兵營裏面牙齒與骨頭摩擦的聲音,她感到害怕,抱住徐回瑟瑟發抖。

灰塵落滿桌椅,她也無心去打理,除了一日三餐幾乎不再到外面去,徐回怎麽還不醒,徐直半夜三更夢中驚悸,會去探他的鼻息,生怕他就這樣悄無聲息死在邊塞的荒城裏,身邊陪著一個半死的人,有時候比陪著一個死人還要可怕。

而最可怕的還是活人。

大約又過去三日,有小隊兵馬從南方來,他們在這裏暫作休息,徐直不敢出去,提心吊膽過了一日。

第二天,來了兩個宦者,四個禁衛軍,他們徑直來到徐直住的地方,把她從帳篷裏面請出來,拿出李澤的令牌,勒令她跟他們一起回長安。

徐直很抗拒,她一點也不想去,她說:“你們在騙我,我根本不認識什麽魏王殿下,我也不認識這塊令牌,你們無權讓我跟你們走。”

她哀告道:“我的阿兄還躺在這裏,我不想走,我不是長安人,我不去。”

宦者須發皆白,雙目精光閃爍,他拿出紙和筆,有條不紊地將徐直說的話記下來,勸解道:“何必呢,認識魏王殿下有什麽不好,去了長安說不定還可以封你做王妃,呆在這裏不安全,徐娘子還是跟我們走一趟吧。”

“臣從長安千裏迢迢過來一趟也不容易,”

另一個年輕的宦者與他對視,也出言相勸:“何況我們也不單純是為了你,徐娘子總得為肚子裏面的皇嗣著想一下。”

徐直條件反射地去捂自己的肚子,錯愕道:“什麽,什麽意思?”

“什麽意思再清楚不過了,你已經得了魏王殿下的寵幸,萬一懷孕了怎麽辦?”

徐直被他直白的話激地臉色一陣發白一陣發紫,幹脆利落地說:“給我藥喝就好,我不去長安。”

胖的那個宦者看了她一眼,立馬低下頭奮筆疾書,瘦的宦者雙手抱臂,悠哉地向後斜了一眼,食指向她優雅地一指,後面站著的禁衛軍立馬會意,上前一躬到底,說聲“得罪了”,馬上就要過來拉她。

徐直簡直要崩潰了,她大聲說:“那是露水姻緣,是情非得已,我根本不喜歡什麽魏王殿下,我也不想去長安,我就是一個營妓,去了長安會有辱他的身份。”

“魏王殿下一早說好了,只要戰爭打完了,我就是自由身,可以去任何想去的地方。”

宦者面面相覷,問她:“有人證嗎?誰能證明魏王殿下說過這句話。”

徐直想了想說:“沒有,但是我可以對天發誓,他真的跟我說過這句話。”

禁衛軍已經把她扛到肩上。

兩個宦者一並轉過身,款款邁步,道一聲:“既無實證,這些話就等你見了魏王殿下再親自跟他說吧。”

徐直欲哭無淚,她急忙說:“還有我阿兄,我阿兄要跟我一起走。”

但是顯然李澤並沒有讓他們帶除了徐直之外的人回長安的意思,因為這兩個人異口同聲地說:“活死人一具,等到了長安徐娘子會有新的際遇。”

“殿下讓我們告訴你,不相幹人等不需在意。”

她終於知道自己招惹了一個多麽不講道理的人,憤怒道:“他憑什麽,他憑什麽?”

“難怪我總覺得他不是什麽好人……”

宦者看她情緒激昂,一手將她敲暈了。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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