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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邊城(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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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邊城(六)

徐直將醫師的話銘記於心,她跑出去想去找中使大人,沒想到一出帳篷就見到兩個宦者,他們一瞄見她就招手示意她過去。

原來中使大人要走了,他也在找徐直。

其中一個宦者裝模作樣對她作了一揖,笑道:“你有福了,中使大人看上你了,想帶你回長安,從此你就苦盡甘來了,趕緊跟我們走吧。”

另一位宦者一直在用不屑的眼光上下掃她,拖著聲音陰陽怪氣地說:“不要讓中使大人久等,茍富貴,勿相忘啊。”

徐直跟他們道謝,趕緊跟在他們後邊去了。

三個人行到營門的柵欄那裏,中使大人正目送軍使遠去,回過頭來看見徐直,狡猾如狐的面容上露出一個欣慰的笑容,象征性地詢問她一句:“小美人,願意跟我回長安嗎?”

“我還不知道你叫什麽名字呢。”

其實他問過兩遍她的名字了,但是總也記不住。

徐直溫馴道:“奴叫徐直,一切都聽中使大人的。”

中使挺滿意她的反應,遂回頭吩咐隨從的宦者、侍衛,命他們套好馬車,檢查有無遺漏,即刻啟程。

徐直上前兩步,跪到他面前,雙手貼著他黑色錦緞鞋面,虔敬道:“奴還有一事相求,請中使大人應允。”

“奴有一個弟弟,在此處從軍,是一名如奴一般忠誠本分的人,他不甚在戰場上受了重傷,醫師跟我說命不久矣,奴心裏難過,怕沒辦法全心全意侍奉大人,請求大人帶他一起走。”

中使怔了一下,明顯有點不耐煩了,任她那樣跪趴著,也沒讓她起來,其他宦者代他問話:“令弟是哪一位?”

徐直道:“就是中使大人今早上在敞篷裏看到的那個斥候。”

中使陰晦地笑了,他慢條斯理地將她扶起來,為難地告訴徐直:“不是本大人不幫你,你怕是還不知道其中的緣由。”

“有人親眼目睹令弟跟敵軍往來,他故意制造假的情報誘導官軍深入敵境,導致我方損失慘重,證人連書信都呈上來了,千真萬確抵賴不得。”

徐直聞言大驚,一時面如土色。

她果斷搖頭否認,再三跟他澄清:“不會的,不會的,我弟弟忠君愛國,絕對不是這種人,一定是有人誣陷。”

“誣陷也好,冤枉也罷,你有證據嗎?”

中使乜斜她一眼,悠哉道:“實話告訴你,要不是軍使大人急著要走,舍弟恐怕這會已經不在世上了,他現在還能活著,都要感謝上天開恩呢。”

“瞧瞧這小臉白的,這麽驚訝地看著我,怪可憐的,”中使大人站直身體,厲聲告訴侍衛:“去將那個叛徒斃命,省得有人惦記。”

徐直眼淚如滾珠般落下,急忙說:“不要,不要,我跟你走,我們馬上就走。”

就在此時,柵欄外風塵湧動,毫無任何征兆地闖進十幾個官兵,也沒有人通報,他們披甲執兵,長驅直入,霎時就到眼前。

中使大人一驚,率先跪下了,其他人立刻緊隨其後跪了一地,高呼:“參見魏王殿下。”

這急來的轉折讓徐直根本來不及反應,她的心理路程起伏不定,麻木地跟著他們一起喊:“參見魏王殿下。”

她根本不知道魏王是什麽人,長什麽樣,她也不敢擡頭去看,她努力回想腦海中對這個名稱的印象,只能記起來中使大人和軍使大人在言辭之間對他頗為忌憚,士官和士兵們提起他也發自內心地尊敬,他能帶兵打仗,治軍有方,想來是個遵紀守法,通情達理的好人。

她對權貴的理解,還停留在“壞人”和“好人”,“壞人”雖然普遍,但是“好人”尚存,她寄希望於這難得一見的好人。

但是下一秒,就有人揮戈斬下中使和他親隨的頭顱,因為徐直距離他們很近,濺出來的鮮血噴了她一身,徐直花容失色跌倒在地,其他人則連大氣都不敢出。

她失聲尖叫,聲音小若鳥雀受驚,連滾帶爬地往後退,躲避的間隙總算看清了魏王的面容。

原來他並不如她想象中的那般老成持重,竟是個看起來大不了她幾歲的少年,生得骨相淩鋒,皮相秀色,鳳眼薄唇,妖顏若玉,看人的眼神淡漠又犀利,雖不至冰冷,卻也疏狂孤傲,驕人一等。

他一身鎧甲跨坐在馬上,立在隊伍的最中間,人不是他殺的,但是看他波瀾不驚的模樣,殺人絕對在他的計劃之中。

李澤淡淡掃了她一眼,面目上沒有過多的表情。

平時在軍營裏趾高氣揚的宦者,此刻無一不跪在他腳下瑟瑟發抖,哀告道:“求魏王殿下饒命。”

風吹過,入耳的聲音沈冷清晰,“王景仙玩忽職守,貽誤軍情,與地方官勾結,收受賄賂,有違聖聽,辜負了天子派他來此的初衷,數罪並罰,按律當斬。

“本王已將其就地正法,你們有什麽不滿嗎?”

他們一齊說:“不敢。”

有一個人再頓首,特別說:“魏王殿下英明,臣等願代殿下將此事稟告至尊,不敢有差。”

李澤倨傲不語,薛稷見狀,喝令他們:“還不快滾。”

眾人如蒙大赦,馬不停蹄地狼狽逃竄。

此時軍使大人的長史領著十幾個士官和幾十個士兵從帳篷裏面出來,收起兵器,整齊劃一地跪到他面前。

李澤下馬,不置可否,薛稷代他道:“高奉節橫行不法,賄賂宦官,防守不備,致使突厥軍深入我境,擄掠人口,燒殺搶劫,拒不認罰,還推諉遷延,試圖逃避帝國法律的制裁,魏王殿下已派人將他追索,一旦拿下,即刻就地正法。”

他出示令牌,宣示道:“現在由魏王殿下接管軍營。”

長史氣急敗壞道:“魏王殿下做的好,軍使大人一聽說你要來,怕你問他戰事失利的罪過,居然撇下我們連夜跑了。”

“本來說好了明天一起走,他單獨撇下我們是什麽意思,天底下居然有這種長官,臣等以奉他為恥。”

他憤憤不平地說完,突然怔忡止語,指著地上的頭顱胡亂道:“這,這不是中使大人嗎?”

他像是才註意到滿地人頭,吃驚道:“這不是王公公、李公公嗎?怎麽都死了。”

慌不疊地再拜,“長官有令,臣等不得不為,高將軍剛愎自用,好諛濫殺,臣等也有家室,也得顧及家人性命,身擔朝廷職位,也得為下面的人負責,的確有不諫之過,還請魏王殿下饒命。”

他雖然單膝下跪,俯首稱臣,但是眼神犀利,表情堅定,跪在他後面的人更是不由自主地伸手摸上了兵刃,似乎打算一旦天有不測風雲,就魚死網破,與他們拼命。

這些人早已不是府兵制之下接受過嚴格訓練,對朝廷忠心耿耿的府兵,而且由邊將各自在當地自行招募的所謂“地方驍勇”,游手好閑,專行流氓無賴之事,有些甚至是被貶逐到邊地的罪犯,不講文明,唯利是圖,對主帥有很強的依賴性。

李澤身後跟的幾乎都是魏王府和太子府的親兵和衛兵,他們見狀,一點也不敢掉以輕心,上前一步,警惕地握住兵器的把柄。

李澤揮退了他們,開門見山道:“本王體恤人情,不打算追究你們的罪過。”

“但國法在上,為軍者必須為民擔責,爾等需降級一等,罰俸三年,去戰場上奮勇殺敵,將功贖過。”

長史喜出望外,將兵器擲於地,率領眾人道:“謝魏王殿下開恩。”

軍營內一時莊嚴肅穆,呼聲不絕。

李澤正要離開,卻有一人爬過來,扯住了李澤的腳踝。

親兵們見她一個女子,本就對她不設防備,加上她的這一舉動實在出乎眾人意料,居然就這樣得逞了。

眾人都驚呆了,李澤倒還是很淡定,他低頭看了一眼抓住他的那雙手,修長細白,骨節分明,看起來挺沒威懾力的。

徐直在剛剛的掙紮中,頭發已經散亂,一張面無血色的小臉埋在滿頭青絲裏面,五官叫人看不清,只能從外觀上判斷出,此人細腰軟骨,單薄羸弱,抖如篩糠的模樣,顯見有些受驚。

薛稷道:“賤婢作何?還不放開魏王殿下?”

徐直放開了,她本來都想就此作罷了,她太害怕他們手裏的刀劍,也害怕他們的呵斥聲,更害怕那麽多雙眼睛看著她。

但是她不能再回到營妓們住的地方,她要照顧徐回,她要讓徐回活著,而且一旦離開這個地方,下一刻又有什麽樣的命運等著她呢?徐回受了重傷,沒有人再保護她了,也沒有人再給她錢,她會無可避免地被很多士兵淩辱,徐回會因為沒有人照顧死在傷兵的營房,他們最後都會變成馬邑城裏面腥臭腐爛的枯骨,化作一抷無人問津的塵土。

死的毫無價值,毫無尊嚴,沒有人記住。

就是出於這種對冤死的不甘,對求生的渴望,出於一種想活下去的本能,徐直收回手之後再次出手攥住了李澤的腳踝,擡起頭來可憐巴巴地望著他。

李澤也算看清了她,五官如他預料中一般玲瓏精致,皮膚很白,冷汗洇濕的頭發乖巧地貼著兩鬢,脖頸下的青色筋絡隱約可見,深邃的眼睛輕眨,纖長的睫毛不停地顫啊顫,脆弱破碎的神情好像別人都欠她錢。

薛稷怒道:“這是誰?還不快點來人將她拖下去。”

馬上就有兩個士兵過來要拽她離開,徐直慌不擇路,當機立斷地脫口而出:“我喜歡魏王殿下,請給我一個機會。”

此話一出,河東兵團裏面的那些市井宵小之徒全笑了,剛才的殺機留下的緊張餘韻頃刻間一掃而光,代之以生機勃勃的熱鬧。

就連薛稷也不再催促人趕她走了,魏王府和太子宮跟來的這些親隨都是門第高貴的世家子弟,他們此刻也有點沒大沒小地想看李澤的笑話。

一個營妓當眾說喜歡他,本該視為一種恥辱和玷汙,但是李澤一點也沒生氣,反而饒有興味地問:“你喜歡本王什麽?”

眾目睽睽之下,徐直覺得難堪極了,但是前端已啟,她不得不說,遂一字一句道:“奴仰慕魏王殿下,一見傾心。”

眾人哄笑成一團,李澤也忍不住笑了。

冬日艷陽天,天空瓦藍瓦藍的,只有幾朵純潔的白雲飄蕩在山的高處,讓此時此刻的風都沾上了幾分溫柔的意味。

如此拙劣的戲碼,如此生澀的表白。

他蹲下來,故意威脅她:“敢對本王撒謊是要死人的。”

腳踝一緊,骨頭有些酥麻,是她的手指在抓他,她在害怕,強撐著膽子輕輕搖頭,“奴不敢騙你。”

眾人一起圍上來看著他倆,笑聲中夾雜著竊竊私語,李澤為了顯示自己的寬宏大量,雍容大度,平易近人,緩緩站起來,吩咐薛稷:“賜她衣服和食物,給她一個機會。”

眾人勾肩搭背笑聲散亂,徐直簡直無地自容。

但好歹,她看到了徐回活下去的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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