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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場雪還是沒有停下來的趨勢。

趁著後勤組安排選手們入住的時間,和奏跟在安特伯格教授身邊,和教練組及其他支援組簡短開了個會。

作為國際級別的賽事,戴維斯杯集訓的配置還是很齊全的,教練組、數字技術組、後勤組,加上德日合作的醫療組,人員配置堪稱豪華了。

其中就有跟隨導師作為醫療組前來的柳生比呂士和忍足侑士,被選做數據分析支持的柳蓮二和乾貞治。

雖然熱愛網球,但職業網球之路並不通往所有人的夢想。

臺上正在介紹著這次集訓選手的相關資料,和奏坐在安特伯格教授身後,不時低頭在平板上記著筆記。

最後介紹的,是被選為本次戴維斯杯團隊隊長手冢國光的履歷。

一個又一個重量級職業冠軍頭銜,只缺大滿貫冠軍,但他才二十歲,照這個勢頭下去,大滿貫是這一兩年的事。

手冢國光的網球之路,可以用“輝煌”二字來形容。

和奏停下記筆記,擡頭看著那張被放大的照片。

簡單的證件照,二維平面沒有將他深邃的輪廓抹平半分,臉部線條清晰利落,鼻梁高挺,整個人都充滿了超越年齡的堅毅,周身籠罩的冷靜沈穩,讓他看起來就是天生的領導者。

無論是成就還是性格,選他做隊長太有說服力了。

此刻那張冷俊臉上還是一副不茍言笑的表情,正直清冽的目光穿過屏幕,像在和自己對視。

看了這張照片一會兒,和奏不知想起了什麽,低頭點著自己寫下的“手冢國光”四個字,輕笑了一下。

坐在她隔壁的柳生比呂士,撇了她一眼,反光的橢圓形鏡片擋住了他眼中的若有所思。

會議結束後,和奏收起資料,又跟隨教授去見了一個人。

等在小會客廳的科貝爾見到兩人,起身伸手:“安特伯格教授,您好。”隨後又朝跟在教授身後的和奏點了點頭。

成熟穩重的模樣,和在手冢面前的暴躁完全不同。時間有限,她神色嚴肅地直接說明來意:“國光有舊傷,希望安特伯格教授不要在這次集訓中將他的傷勢透露出去。”

這個要求不難理解,職業選手的身體狀況對外是機密,特別是傷病。

安特伯格不僅是戴維斯杯的德日合作項目的組負責人,同時也是海德堡大學神經科學實驗室項目負責人,手冢作為他的實驗項目病人,他還會單獨對手冢的健康狀況進行持續深入的跟蹤檢查。

兩個項目數據有交叉的部分,科貝爾的擔心不無道理。

不過,保護病人隱私也是理所應當的事情,安特伯格已經有了安排,他承諾道:“科貝爾教練請放心,除了每天給教練組的固定訓練進度報告,我們每天訓練結束後會單獨安排人員負責手冢君的檢查,確保他的身體狀況。”說著向科貝爾介紹身側的和奏,“這是我的學生,之後將由她負責手冢選手的數據檢測報告。”

和奏淺笑著朝看向自己的科貝爾頷首:“科貝爾教練您好,我是柳生和奏,您可以叫我Melodia。”

她的笑容得體,但看起來這樣小,科貝爾心下不免有些疑慮,醫學生還沒有獨立行醫資格,但既然是安特伯格指定的學生,應該沒有什麽問題吧?

「找機會觀察一下。」

這個“機會”很快就來了。

集訓正式開始前,為了精準地安排訓練,需要對集訓選手做一次基礎健康檢查和評估。

醫療組被分為三組,和奏則作為安特伯格教授這組的醫學助手,在旁協助。

臨時搭建的醫療室裏,彌漫著消毒水和新拆封的醫療器械的味道。

等幸村皺著眉出去,等在最後的手冢才推門進來,擡眼就看到了和奏。

她穿著一身略顯寬大的白大褂,襯得身形有些清瘦,紫色長發用黑色發帶利落地束起,露出光潔的額頭和側臉。

此時,她正站在那位眼神銳利的安特伯格教授身旁,低頭地記錄著數據。安特伯格教授不時點頭,看樣子他對學生謙遜認真的態度很滿意。

一見到手冢進來,安特伯格教授那張有些嚴肅臉上竟然泛起笑意,他朝手冢招著手,指著對面的凳子:“國光,這邊坐。”

教授平時也打網球,他對這位世界頂級網球手的學生很是了解,也打心眼裏喜歡。

“是,教授。”手冢依言端正坐下,目光與從紙筆間擡頭的和奏,不期然地交匯在一起。

手冢神色平靜,幾不可見地朝她頷首,和奏則彎了下眼睛。

安特伯格教授還在翻看手冢先前的資料,沒有註意到,一旁兩個學生已經達成了某種隱秘的交流。

等確認完資料,教授起身走過去詢問:“最近訓練強度有減少嗎?肩膀有沒有感到異常?”說著,手法專業地檢查著手冢的左肩活動度。

手冢垂眸誠實回道:“和以前一樣,偶爾會酸疼。”

他聲線平穩,卻微妙地讓人聽出些倔強來。

果然,教授一聽就有些生氣:“我上次就告訴過你,再這樣不遵醫囑,遲早是要出問題的,你的職業生涯才剛剛開始。”

“……抱歉。”

和奏盡職地記錄著教授說出的數據,沒有擡頭,無法看到他是用什麽樣的表情說出這句話的,想來會因為那份堅毅而顯得有些執拗。

空氣有些安靜。

安特伯格除了報出檢查結果讓和奏記錄外,不怎麽說話了。

基礎檢查完畢,他回到電腦前打開一份文檔,頭也不回地說:“Melodia,你去給他測量一下血壓和靜息心率。”

“是。”和奏應著,拿著血壓計袖帶走到手冢身前,低頭平穩無波地對他說:“手冢君,手放松,手臂伸出來一些。”

手冢實在個很配合的檢查對象。

室內很溫暖,為了方便檢查他身上只穿了一件運動短袖。

和奏的視線落在他手腕處那個白色護腕,擡眼看著他笑了下:“可以把護腕取下來嗎?要保持手臂平緩。”

“啊,抱歉。”他平時帶習慣了,進來前忘了取下來,說著把護腕取下來放在一旁。

這有什麽好抱歉的。和奏失笑,然後俯身將袖帶纏繞上他的上臂,調整位置和綁緊的過程中,手指不可避免地擦過他的皮膚……

她指尖微涼,因此觸碰到的那一點溫熱異常明顯,不屬於自己的體溫,讓她手指不由蜷縮了一下,也就錯過了指尖下手臂肌肉緊繃的瞬間。

她毫無所覺地看著血壓計的水銀柱,記下數字:“血壓正常。”

身後,安特伯格教授還在電腦前翻看資料。

在點擊鼠標的“哢哢”聲中,和奏拿起聽診器,將有些冰冷的金屬聽頭在掌心捂了捂。

“可能會有些涼。”說著她微微傾身,靠近手冢,將聽頭貼在他心尖搏動處。

她離得很近,白大褂幾乎掃到他的手臂,手冢能感覺到她輕淺的呼吸。

空氣中有極淡的甜薄荷氣息。

“咚、咚——”聽筒裏傳來的心跳聲清晰有力,和奏保持著傾聽的姿勢,表情專註。

「心率偏快,應該是運動員長期耐力訓練的影響。」

“怎麽樣?”身後傳來安特伯格教授的詢問。

和奏收起聽筒,摘掉聽診器,起身回覆教授:“血壓和靜息心率正常。”

“不錯,數據都記下了。”安特伯格點頭,接著對手冢說,“體能再好也經不住你這麽折騰。這是Melodia,你們算是同學,回頭我讓她把檢查數據給你,你和教練再商量一下訓練計劃,別逞強。”

“是,辛苦了。”手冢神色端正地頷首向這位關心自己的教授表示感謝。轉身離開時,目光掠過正在收拾血壓計的和奏,對方並沒有看他。

手冢是最後一位受檢者,等他從醫療室出來,走廊裏已經沒有人了。

他無意識地擡手撫了撫心口的位置,那裏似乎還留著金屬聽頭的冰冷觸感。

沒走幾步,他又聽到身後的門又被打開,然後清悅的聲音響起:“手冢君,你的護腕忘了。”

一轉身,就看到她朝自己走來,手中果然是自己的護腕。

這個場景似曾相識。

和奏在他面前站定,兩人視線都落在那支護腕上,不約而同想起那天初見。

當時她手握著護腕,對他說的第一句話是——“謝謝你的協助和……發帶。”

都是很常見的白色護腕,和奏分不清這是不是那只“發帶”。

雪還在下,空無一人的走廊裏有些寂靜。

脫離了消毒水味道的醫療室,和奏在冷冽的空氣中隱隱嗅到了雪松的味道。

“吶。”她擡著手將護腕遞過去,等著對方來取。

朝她伸過來的那只左手,修長、漂亮、有力,在觸碰她掌心時,指尖的薄繭輕擦而過,有些癢。

那是一只長期握拍的手。

和奏看著那只手,心裏的一句話脫口而出:“無視傷病的大意和莽撞,是通往失敗最短的路。”

這話,從醫療人員口中說出來,未免有些過界了。

但手冢能從這句話的背後讀到對方的真正用意,他低頭看著她因為失言而有些緊繃的臉,眼神柔和:“謝謝。”

那雙深棕色的眼睛在走廊的白熾燈下,因為泛著柔和的光而變成了淺色,像極了溫潤的琥珀。

見他這樣,和奏心頭一絲自己也沒有察覺到的怒氣悄然消散了,這時她才恍然意識到自己剛才的話有多麽的不妥,但道歉的話似乎也無從說起。

他們好像有些熟悉,又有些陌生。一時間,她沒有把握好那個界限。

最後,她低下頭避開那雙讓她失語的眼睛,輕聲叮囑:“每天訓練結束後進行冰敷會好一些。”

也因為低著頭,她看不到對方眼中泛起的笑意,只聽到對方低沈的聲音回了一聲“好”。

他的聲音一向有些清冷,像流過山間的冷泉。可這個字,仿佛清泠泠的泉水中被扔進了一顆鵝卵石,泛起笑意的漣漪,緩緩蕩漾開來。

和奏不自覺抿了抿唇,覺得有些渴……

她緩緩擡頭看向罪魁禍首,視線剛攀爬到對方的喉結時,那頸間那道弧線微不可見地收緊了下,接著她聽到了他叫自己的名字——

“Melodi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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