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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第 16 章 “我覺得我不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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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第 16 章 “我覺得我不是人。”……

帶著孫悟空的口信,姜懷愫很快就被猴群接納,正式在花果山安定了下來。

當初被趕出斜月三星洞時太過突然,忘了跟孫悟空商議更多細節,孤身一人直接就莽到了花果山。

別人是拿著雞毛當令箭,她連雞毛都沒有,全靠自己巧舌如簧,說了半天,才終於讓猴子們相信,她是孫悟空的在求學路上結識的朋友,有水簾洞入住許可證的!

“你們大王讓你們一定照顧好我。”她就差指天發誓,“不信等他回來,你們問他。”

以她和猴哥的交情,先斬後奏......應該是可以的吧?

算算時間,再過兩三年孫悟空就該回來了,姜懷愫相信他猴美心善,會認下這一則“口信”的。

花果山跟她想象中的模樣大差不差,應了這名字,當真是花果飄香,山青水綠,靈氣濃郁到快要化為實質,怪不得孫悟空能脫胎於此。

目前的規劃,就是待在這裏認真修煉,順便等待孫悟空的歸來。有段時間沒見了,還怪想他的,已經不是當初單純想要抱大腿的心情,姜懷愫是真心把他當成了在這個世界的珍貴朋友。

七年同窗情誼擺在那裏,要說當下她最親近的人,也只能是孫悟空了。

不過還有一個人,跟她的相處時間也不算短。

她說過“有事可以用傳字符聯系,不用特地跑一趟”,他顯然把這當做了耳旁風,又或許覺得文字不夠傳達感情,非要面對面交流才好。

難為貞妙蓮還拖著傷腿,不知怎麽在茫茫海上找到的花果山,一回生二回熟,他來得越來越勤,到了後來,連猴兒們都習慣了他毫無預告的突然造訪。

耳聰目明的老猴看出些什麽,跟姜懷愫說悄悄話:

“這個人總拿雞毛蒜皮的小事當由頭找你,其實就是想來花果山吧,要不然讓他住在山裏好了。”

姜懷愫連連搖頭:那怎麽行。

貞妙蓮高低是個養尊處優的少爺,真讓他住在山溝裏,少不了許多麻煩。水簾洞環境倒是不錯,可她厚著臉皮住進來也就罷了,怎麽好意思再慷他人之慨,邀請他入住。

何況爹娘死了他就是一家之主,貞府又不是空殼子,還得靠他操持的吧?

但妙蓮表現出的樣子十分沒心沒肺,想來便來了,把隨心所欲四個字貫徹到底,不像她那般顧慮良多。

他似乎是真的喜歡待在這裏,在山裏攆豹子逗老虎,玩得不亦樂乎。

大半年過去,妙蓮基本維持著一個星期來一趟的頻率,傳字符淪為擺設。

今日他又來做客,並沒有像往常一樣纏著姜懷愫玩這玩那,打過招呼就一溜煙跑了。

幾只小猴子驚疑不定的躲在石頭後面,確定妙蓮走了,才敢冒出頭來。平常這人總愛打著教育孩子的旗號把它們拎過來揉揉搓搓,說它們爬上爬下太調皮,該被打屁股記一記痛。

完全找茬行為,哪有猴子不爬樹的!這次它們提前做好防備藏起來,準備找機會偷襲,讓他也嘗一嘗被打屁股的滋味。

可惜這人沒按常理出牌,來水簾洞刷了個臉就跑路,一個人跑到小溪邊戳泥巴打水漂。倒是愫愫姐心驚膽戰地怕他搞事,跟著他去了。

小猴們頂著毛茸茸的腦袋彼此對望,猜不透此人是個什麽路數。

妙蓮是耐不住寂寞的,打了一會兒水漂,註意到泥地裏的蹄印,迅速就被轉移註意力。

循著追過去,盡頭果然有一頭小鹿,在溪邊嚼草。

姜懷愫慢一步跟上,看見他正抱住小鹿的脖子蹭來蹭去,乍一看好似一副人與自然和諧相處的美好場面。

他歡快道:“今晚吃這個好不好?”

“不可以,這位是鄰居。”姜懷愫用雙手比了個大大的叉。

小鹿字正腔圓地開口了,竟然是與外表有著截然反差的渾厚聲線:“人,滾開。”

猝不及防被鹿角拱開,妙蓮一臉黑線地看著小鹿跑遠。

“這也不能吃,那也不能吃,你們花果山全吃素的?”他怒道。

“誰讓你總逮鄰居,熟人我怎麽好意思吃。你去遠點兒的地方唄。”

“趕我?”

姜懷愫無奈道:“就事論事而已,請不要過度解讀。”

“......哼。”

妙蓮瞪了她一眼,沒再說什麽,懨懨地走開了。

察覺到他心情不好,姜懷愫沒有繼續跟過去,選擇遠遠地看著。他的喜怒無常她是領教過的,這種時候並不想成為被遷怒的對象。

只要讓他在視線範圍內就好了,確保他不會做什麽出格的事。

但是妙蓮的眼風很快掃過來:“為什麽站那麽遠,怕我吃不到鹿肉改吃喜鵲嗎?”

姜懷愫誠實道:“看你現在不太高興,不想去觸你黴頭。”

妙蓮松開眉頭:“......沒不高興。”

姜懷愫可不信。相隔幾丈都能感受到他的低氣壓,趨利避害的本能讓她不敢靠近。

這是一個不同尋常的訊號。從前他獵獸,並不把靈智已開的動物納入食譜。

可剛才,他明明看得出來那只鹿已有道行,卻還是顯露出殺意。

妙蓮瞇起眼睛,笑嘻嘻地沖她招手:“楞住幹什麽,過來呀。”

某種程度上來說,微笑的妙蓮比發怒的妙蓮更可怕。仿佛又回到初見的時候,他把她捏在手裏,拿她的恐懼和戰栗來取樂。

見她站在原地不動,一副想走又不敢走的樣子,妙蓮面上的笑容隱去了。

他幹脆站起來,朝她走去。可他進一步,她就退一步,假人模特一樣呆板的臉上,居然也能看出三份驚慌。

他步步緊逼,直到把她逼到窄小的崖壁旁退無可退,然後快準狠地伸出一只手撐在她後面的石頭上,截斷她轉身逃跑的路徑。

“跑啊。”他得意洋洋。

這發言這姿勢,姜懷愫嘴角抽搐兩下,偏過頭去,以免撞上他的胸膛。不合時宜想到了一些古早霸總文學,但是在妙蓮的壁咚攻勢下她半分旖旎心思都生不出來,滿腦子想的都是該如何與他周旋。

“躲什麽,看我!”

這句氣勢洶洶的喝令又讓她忍不住思維跳脫了一瞬,如果這是言情頻道,妙蓮的臉當男主應該夠格。

中途發散的腦洞意外有效地沖淡了她的恐慌,此時妙蓮周身駭人的殺氣也已經收起來了,很欠揍地對著她眨眼,仿佛只是一個慣愛捉弄人的頑皮少年。

其實就算跑不了還能飛,但此時並不是在玩追逃游戲,她也想和他談談。

鼓起勇氣,她橫臂擋在面前,作勢要把他往外推:“少爺你可以退兩步嗎,讓我們保持一個正常的社交距離。”

全然不知姜懷愫的內心小劇場,妙蓮只覺得這個姿勢能更好地防止她逃跑,聞言不僅沒有後退,反而揚了揚眉,挑釁似的看向她。

“你剛才為什麽躲我?”

“......”

如果你看到一個人拿著砍刀向你走來,你也會忍不住跑的。

雖然此人手裏沒有砍刀,但頂著那副表情和殺氣,效果和拿刀沒區別。

“本能反應而已。”姜懷愫認命地放下手,“你剛才露殺氣了知道嗎。少爺,你要是真有煩心事,可以跟我聊聊,別嚇人嘛。”

“我哪有嚇你。”

“好吧,你沒嚇我。”她好脾氣地道,“不過你有煩心事是真的吧,今天都沒騷擾那群小猴子,一個人跑到這裏來。”

妙蓮目光躲閃,微微偏過頭去,但還是被姜懷愫敏銳地捕捉到眼神變化。

她更加確認自己的猜想,少爺今天果然心情欠佳。

唉,微妙地體會到一絲伴君如伴虎的感覺,跟這小子相處真是壓力很大,虧她半年前還感嘆小朋友長大成熟了不少,結果沒裝多久就原形畢露,骨子裏還是那個無法無天的熊孩子。

如果孫悟空在就好了,學成歸來後可以武力鎮壓,用不著她戰戰兢兢在這兒當監護人。

......但萬一孫悟空和哪咤結仇怎麽辦?

將來猴哥還要去取經的!沒記錯的話,有幾個環節需要哪咤幫忙。想到這一層,她不敢攛掇挑撥了,如果不能避免兩人提前見面,至少也別搞壞關系才是。

她斟酌道:“有什麽事可以跟我說說看,雖然不一定能幫上忙。”

“姜懷愫。”妙蓮目光沈沈地看著她,主動後退了兩步,將她從狹小的石壁間解放出來,“我說了,你別覺得我腦子有問題。”

看他神態認真,姜懷愫也忍不住緊張起來:“這麽嚴重的?”

深吸了兩口氣,他仿佛終於下定決心:“我覺得我不是人。”

“啊?”姜懷愫傻眼,“發生什麽事,用不著這麽罵自己吧。”

“......我說的是字面意思!”

妙蓮眼睛裏好像要噴火,但他忍住了,把袖子擼起來,露出一截小臂。白凈的皮膚上滿是斑駁刀痕,觸目驚心。

“我割開看過,這具身體的確是血肉之軀。”

用這種方式來驗證一個未知且荒誕的猜想,未免太過殘暴,這個人好像總是不怎麽愛惜自己。

姜懷愫看了一眼就移開目光,如果這是現代社會,她會勸他去瞧瞧心理醫生。

但這個世界的情況要覆雜很多,怪力亂神的事確然存在,往深了想,妙蓮的猜疑還真不是空穴來風。畢竟他是大神在人間的分身,這具人類軀殼只是他短暫的借宿之地。

或許又是被前世記憶困擾,妙蓮才陷入迷茫。

最近他情緒不穩定,大概也是因為受此影響?

姜懷愫放柔語氣:“你以前不是受過傷嗎,傷口裏流出來都是貨真價實的人血,好端端的,怎麽懷疑起自己的人類身份。”

見她沒有露出嫌惡的神色,妙蓮才放下袖子:

“就是......一種感覺。好像組成我身體的並不是骨頭和肉,而是別的什麽。如果不是會死,我真想把自己整個兒剖開看看。”

原來你還知道會死啊。姜懷愫有點頭疼,只能先安慰他:“別多想,活著就行了,就算不是人又怎麽,能吃能睡就好。”

話糙理不糙,妙蓮沒反駁,嗯了一聲。

不過此人顯然不是個聽話的主,現在看著老實了,回去之後說不定又拿自己做人體實驗。

“我還以為你會說我有病。不,你不會說,應該是在心裏悄悄罵。”

“......”姜懷愫有點心虛,打了個哈哈,“沒有沒有。你傷口不痛麽?”

“一點點。”

“既然已經確認是血肉之軀,就別再試驗了吧,做什麽跟自己過不去。”姜懷愫擺出知心大姐姐的姿態。

“你不好奇嗎?我究竟是個什麽東西。”

“還能是什麽,人妖鬼神精怪......無非就那幾種,你想當什麽?”

無視了姜懷愫努力活躍氣氛而拋出的話茬,妙蓮自顧自說道:

“我聽見小竹跟府裏丫鬟說悄悄話,說我不像人,更似山間鬼魅,有時又智多近妖,讓他感到害怕。連小竹都能意識到,我不信你沒有看出來。”

小竹這個名字她有印象,上次去貞府吃飯的時候見過一面。上能端菜下能修門,是個挺能幹的小夥子。

居然背後嚼主人舌根......還被抓包了。

姜懷愫看向妙蓮,眼神有些微妙。

他肯定沒有表面看上去那麽無所謂,被身邊人猜忌的感覺怎麽會好受。

“小竹......現在還在貞府做事嗎?”

“是啊,哭著求我留下他呢,眼淚鼻涕淌一地,扔給他錢也不走。”妙蓮有些煩躁。

“明知道你有不對勁的地方,還願意留在你身邊,或許小竹比你想象中更在意你呢,少爺。”

“管他的,我不在乎。”

“哦哦。”嘴硬吧你就!

“你呢,也跟小竹一樣麽。”

姜懷愫一楞:“嗯?”

這句話的引申含義不止一種,究竟是在問她願不願意跟小竹一樣留在貞府,還是想問她是否跟小竹存有同樣的心思,對他感到害怕。

“你不是凡人,比起他們更能理解我。可他願意留在我身邊,你卻不願?”

看來是前一種。

姜懷愫也不心虛:“我最初的目的地就是花果山嘛,不像小竹,一開始就待在貞府做事,當然更傾向於留在那裏。”

“那真可惜。”妙蓮撇撇嘴,“我可是很希望你留下。”

是在為自己物色玩伴麽......姜懷愫後知後覺地想,當年妙蓮硬要把她留在身邊,會不會也是因為,身邊沒有可以說話的人,整天自說自話很無聊。

“開玩笑的。世界上喜鵲那麽多,不缺你一只。不養你,我還能養別的鳥。”

“......”但你這麽多年不也沒養。

不是每只喜鵲都會這麽倒黴,從他頭頂經過,然後被一箭射下。

又忍不住開始在心裏翻舊賬了。姜懷愫悄悄腹謗,面上卻不顯。

與小竹不同,她對妙蓮的身份很清楚,惹不起躲不過,只能供著。

希望這尊大神回歸本位之後,不要再來找她麻煩。念及舊情,說不定還能幫襯幫襯......算了,這個不指望。

妙蓮忽然轉頭問她:“今晚我能不能在花果山過夜?”

“能啊,我又不是花果山的主人,不需要征求我的同意。”

“那我要是想住水簾洞呢?”

“水簾洞的主人沒回來,我做不了主。你去找赤尻馬猴......”

此人變臉簡直比翻書還快,不久前還不屑一顧地說著什麽“世上喜鵲那麽多不缺你一只”,現在就能毫無芥蒂地同她撒嬌,聽得姜懷愫雞皮疙瘩都要起來。

“你別跟著那群小猴亂喊。”

“就喊。愫愫姐愫愫姐。”

“......那你得跟猴子們擠著睡,沒有多餘的房間了。”

“我不能跟你一起睡?”

姜懷愫有氣無力地擺手:“不能,男女有別。”

“以前我們不是在同一個房間......”

“以前那是沒得選。”

“切,那算了,我回去住。”妙蓮果斷放棄。

少爺對住宿要求果然很高。

當然,對晚飯要求也很高。鹿肉大餐沒了著落,他不想留在這裏吃瓜果宴,乘著小船回去了,背影半點不帶留戀的。

只是沒想到,這一走,妙蓮就猶如人間蒸發那般,失了音訊。

下個月他沒有來,下下個月,也沒有來。

很長一段時間裏,姜懷愫都沒有再收到他的消息。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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