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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兒這是要造反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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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兒這是要造反啊。

詔獄。

林震烈站在黃昏裏。

玄戈奉蕭執安之命,前來傳達旨意放人。

這不是件容易的事,蕭執安一開始就沒打算放謝心存出來,故而提前架起巨型隕鐵,只瞄準林懷音出豎井霎那,砍斷支撐,隕鐵瞬間滾落,封死出口。

請石容易送石難。

現在要移開隕鐵,只能再命工部派人前來,以巧勝力。

等待間隙,林震烈詢問囚禁謝心存之細節。

此事由玄戈一手操辦,每個細節都按蕭執安的吩咐做到極致,但是個中情由他其實並不很懂,林震烈問到他頭上,玄戈心想反正林三小姐也會說,便著意誇自家主子神機妙算,從預料謝心存會下詔獄,到布置陷阱吸引註意,還有派人貼身保護林三小姐周全……反正主子算無遺策,主子天下無敵。

至於林三小姐為什麽生氣,玄戈不明白,玄戈從來也搞不明白林三小姐為什麽火大,林三小姐真的常常火大,莫名其妙火大,明明主子待她極好。

也許是主子太縱容,玄戈有時候想:堂堂監國太子,為何總在林三小姐面前低頭,一副不值錢的樣子,這樣對待女人,女人只會變本加厲,還不如一道旨意下去,讓林家把人送來東宮,關起來再說。

玄戈腹誹,想到了魚麗,主子的進度嚴重影響他的進度,眼看生辰要到,他都快三十歲,老菜幫子了,不知道魚麗姑娘會不會嫌棄他,心裏苦苦的。

林震烈悠悠擡頭。

漫天雲霞送東君,老父親大致猜到女兒心思。

東宮預判謝心存下詔獄,前提自然是謝心存對女兒有意,會去處置沈從雲。

女兒在不知情的時候,被東宮當做誘捕謝心存的棋子,事後全然不顧東宮此舉是為帝國大義,使上了小性子。

這就是女兒的不對了。

林震烈決定敲打繼承人——兒女私情不可淩駕帝國大業,女兒不可為東宮亂了心智,須知士之耽兮猶可脫也,女之耽兮不可說也,東宮一生不會只有一個女人,女兒越動心,越要遠離。

了解完事件全貌,林震烈的註意力轉而投向謝心存。

謝心存縱橫大陸多年,個人能力已臻化境,又秉虎守林之勢焰,向來目空一切,唯我獨尊,而今折戟大興,受奇恥大辱,林震烈幾乎預測不到謝心存出來之後,會是何種情形。

林謝兩家往來百年,淵源還是大晉寧國公主姚氏。

當年謝氏先祖謝天貺身中蠱毒,需要前往一支隱藏北疆的古老部落解毒,那時林家先祖剛好攻打北疆,拿下那片疆域,本著善緣可結的原則,林家先祖應寧國公主之請,允許他們前往部落解毒,事後為答謝恩情,寧國公主派五千虎守林弟子上戰場,助林家先祖一舉攻下北疆,遂成百年世交。

百年前,虎守林戰場初露鋒芒,就引先祖斷言——虎守林醫武雙修,攻守俱厲,假以時日,必有雄霸大陸之姿,須密切關註。

百年間,虎守林根深葉茂,林家有世交的情誼,卻沒有介入深探的機會,好不容易有了一個林懷音,謝心存還上了心,林震烈絕不會錯過機會,哪怕女兒只是去虎守林走一遭,也遠勝瞎子摸象。

反正等謝心存出來,林震烈要賣光他的老臉,按死謝心存,不許他發作。

接下來,是漫長的等待。

東君西沈,霞光煙散,月升,燈起,風過,巨黑隕石與黑夜相互吞噬,直到月上中天,隕石終於在工部能人手中,艱難擡腳,讓出一人寬的活路。

月光,照不到底。

夜風,頃刻倒灌。

林震烈當仁不讓,到豎井邊等人。

“謝賢侄?”

第一聲喚,被風卷走。

不見謝心存回應。

火把也點不燃。

林震烈決定下去請,又不免擔心黑暗中看不見,被謝心存爆殺,稍稍思忖,他覺得換人下去,絕對難逃一死,無奈嘆口氣,一邊喚“謝賢侄”,一邊踩鐵梯,慢慢下去。

風大,但是林震烈相信謝心存的能力,他必定聽到了,只是氣惱不肯應。

下到井底,伸手不見五指,真正的獄卒緊隨其後,輕車熟路到避風處,點燃火把,照亮甬道。

林震烈這才看清地上淩亂的銀針、箭矢,還有對面燒焦的囚室。

銀針箭矢林震烈看得懂,燒焦的囚室為何能引謝心存註意,林震烈不太懂,也不急於在此刻弄懂。

“謝賢侄!”他高聲呼喊。

甬道只有風聲,不見回應。

於是大步朝前,他往甬道深處尋人。

甬道是巨樹盤根,四通八達,有常人難以察覺的坡度和轉彎,一般只動用靠近出口的幾間囚室,越往裏越容易繞迷宮,獄卒緊跟林震烈,生怕他走失。

走出許久,除了吱吱亂逃的老鼠,囚室甬道空空蕩蕩,遍尋不得謝心存,唯有風聲漸弱。

林震烈一步一思忖,影子搖搖晃晃,他一霎想到風中的貓膩,暗道不妙,立刻吩咐來人,命頂上所有人下來,盡持火把,走遍所有甬道,不許放過任何犄角,務必全部走通一遍。

於是乎,所有人都聽命行事——獄卒、侍衛、工部小吏。

人員不夠,玄戈又調來許多,唯有他自己,提一籠燈,站在豎井邊,任憑燈籠翻飛,巋然不動。

月下的玄戈嘴角牽動,眼底幽幽浮蕩一抹奇異神采,直到林震烈冒頭出井,他焦急詢問:“上將軍,出什麽事了?”

林震烈面色陰沈,滿頭大汗,丟下一句:“快去稟報殿下,謝氏已經逃出詔獄,東宮務必嚴加防範,我即刻加派禁軍前往護駕!”

說罷,林震烈急行而去。

玄戈目送他背影離去,高聲回應“末將領命!”,豎掌招來兩名東宮侍衛,另行別道而去。

——

林宅。

林母和林眠風,醉在夢鄉。

新姑爺到底沒登門,女兒不必遠嫁,姐姐仍在身旁,虛驚一場,紅綢與喜燈通通撤下,娘倆同林懷音吃酒,幾壇子下去,三人酩酊大醉,各自送回小院。

林拭鋒輾轉反側,回京後他忙得腳不沾地,思緒尚停留在三妹有孕、有可能是東宮那位的骨肉,驚聞父親把三妹許給虎守林謝少主,而姓謝的最後關頭又不肯登門,他氣不打一處來。

一個沈從雲不夠,東宮,連同虎守林都來欺負他妹,林拭鋒枕臂仰躺床榻,不爽至極,想把東宮和姓謝的捆一起收拾,想找林震烈問清楚到底怎麽回事,更想找林懷音聊聊。

可林懷音今日嗜酒,他幾番暗示“你懷著身孕,悠著點兒!”,結果林懷音變本加厲,恨不得把頭伸酒壇子裏去,還是他叫蟹鰲把林懷音扛走,才勉強消停。

同在一個屋檐下,悲喜並不相通。

新姑爺沒來,林淬岳不必去林母院子裏站規矩,嫂嫂也不用操心小姑子出嫁,夫婦把孩子交給奶娘,擺出《避火圖》……

正研究第七個姿勢的時候,林震烈回府。

通通通,林震烈直逼林拭鋒房門,簡單說明情況,吩咐他立刻前往東宮,貼身護衛蕭執安。

有個林家人在,就算謝心存去了,料想也不會趕盡殺絕。

林淬岳“斷腿”不能出門,林懷音不宜去見蕭執安,林眠風……林震烈覺得謝心存可能都不認識林眠風,只能派林拭鋒出馬。

林拭鋒一聽,大喜過望,飛速穿衣套靴——東宮定是為了三妹才對姓謝的出手!算東宮有良心,他得去護著未來侄兒的爹!!!

安排好東宮,林震烈去找林懷音,他不確定謝心存逃出升天後,會先找東宮還是林懷音,找來又會做什麽,當務之急是先通知她小心。

林懷音醉得厲害,魚麗通宵照顧,蟹鰲去開門。

林震烈一進屋,就見林懷音躺床上虛空蹬腿,舉右肘虛空頂門,雙眼迷迷瞪瞪,睜不開半虛著,絮絮叨叨:“就不,不開,是又如何,我不要你了,蕭執安你做人不要太精明,你那是保護我嗎?我做哪件事你沒撈好處?你坐享其成還不夠,還變本加厲算計我,我不跟你玩了,把我的棗木弓還回來……”

稀裏糊塗間,林懷音把他和蕭執安的事,吐了個七七八八。

林震烈登時聽懂,女兒在控訴東宮借由她反擊沈從雲得利,又在謝心存一事上利用她,看起來雖然醉得厲害,腦子還算清醒。

走到床邊,林震烈欲強硬喚醒,未料林懷音畫風突變,擡腿虛空抵門,兇巴巴喊話——“沒用!肉償也不行!我缺你這口肉嗎?男人多得是!我叫蟹鰲買許多,夜夜不重樣!”

聽言,林震烈幽幽瞥一眼蟹鰲。

蟹鰲瑟瑟發抖,低頭不敢對視,捏緊魚麗小手,委屈巴交——她沒幫小姐買過男寵,暫時還沒,是有個小倌不假,可那明明是小姐自己養的!得空她得把那小倌挖出來,撕個稀巴爛!

魚麗小手也是汗津津,她隱隱約約聽出來,小姐口中那個“你”,應該是指東宮太子殿下,因為棗木弓現在就在東宮。

怎麽小姐跟東宮吵架了?吵到要借酒消愁的地步?

順其自然,魚麗想到玄戈,她決定找機會問問玄戈發生了什麽事,才好安慰小姐。

可是怎麽才能找到玄戈將軍?魚麗想到鶴鳴山山洞那一夜,之後她就沒見過玄戈,正尋思該想辦法,林懷音突然拍床——

“不行!”

林懷音啪啪拍床——“將軍服也不行,我林家從不缺將軍服,太子妃算什麽?我要穿你的太子冕服!以後還要你的皇帝冕服!你得跪著伺候!”

此言一出,林震烈虎軀一震。

“還有,”林懷音忽然撩開被子,醉眼迷離,虛空嬌嗔,像是放什麽人上床,同時又曲腿床沿,一派狐媚子作風,討價還價——“我林家女不外嫁,你得入贅,想好了再爬上來。”

林震烈一聽這大逆不道、離譜到不像話的話,三步並作兩步上前,一把提起林懷音——“謝心存來了!”

“啊?”林懷音瞬間酒醒,睜眼,銅鈴那麽大。

林震烈虎目瞪來,微微瞇,像在找地方下刀子,林懷音冷汗暴湧,醉話一句句在腦海蹦跶。

黑黝黝散發酒氣的眼珠轉向魚麗蟹鰲,六眼對視,六眼絕望,林懷音悲催地發現——都被父親大人聽去,要死了。

醉酒的臉本來酒紅,現在一霎燒得滾燙,林懷音羞憤欲死,面上強作淡定,假裝無事發生,幹咽一口擠不出來的唾沫,紅眼睛眨巴眨巴,乖巧縮回被子問:“這麽晚,爹爹有事?”

顫抖的小聲兒入耳,林震烈仰天長嘆,要教訓的點實在太多,他活了五十多年,第一次無從下口,束手無策,憋半天吐出一句:“謝心存從詔獄消失了,想想怎麽堵好房門吧。”

“啊???”

林震烈撒手,林懷音跌坐床榻,“啊~”音顫巍巍抖三抖。

“他把隕鐵頂開了???”林懷音頭皮發麻,眼前浮現數以萬萬計的銀針,齊齊發力,破開隕鐵……

“不曾。”林震烈截斷她的七想八想,鄭重告知:“隕鐵紋絲未動,他是憑空消失。”

聞言,林懷音感覺後脖頸發冷,瑟瑟發問:“他是鬼嗎?”

“……”

林震烈無言,女兒離經叛道,腦子裏隨便挑一句話都可以殺頭,他現在不擔心女兒被東宮欺負,他更擔心把林家交給女兒,女兒會不會造反奪權,把蕭氏皇族一口吞了。

沒一個省心的。

林震烈想想東宮、謝心存,無奈憋一肚子話,轉身離開。

——

東宮。

林拭鋒風風火火殺到。

玄戈領侍衛同時抵達。

一個四四方方,一人高、一人寬的黑箱,在一排巨型滾木上,被三十匹馬拉著,轟隆隆滾向東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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