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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羅場變審判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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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羅場變審判臺

有蕭執安兜底,林懷音全無後顧之憂,理智回歸,立刻發現矛盾之處——假若真有細作,她的弓箭理應早就暴露,可事實擺在眼前,沈從雲並不知情。

林懷音不願粗暴封鎖蘇宅,冒犯蘇景歸,她走上前問他:“蘇公子,那件東西,現在何處?”

“在。”蘇景歸透過林懷音發紅的耳尖,瞥一眼蕭執安,柔聲道:“在我們的家。三妹,我給我們置辦了一座宅院,你的東西,當然要放在我們的家裏。”

蘇景歸壯著膽子說完,小心翼翼觀察林懷音反應。

林懷音點頭,瞬間想通關竅——原來如此,幸虧有那麽一處存放之地,弓箭並未拿回蘇宅,否則她重生第一天就暴露,早已枉死沈從雲之手。

太好了,僥幸逃過一劫。

心間巨石落地,喜色浮於面,林懷音嘴角弧度可人,如水的秋瞳望住蘇景歸,滿是劫後餘生的慶幸。

蘇景歸見她如此高興,也不抗拒“他們的家”,情不自禁往前進一步。

林懷音正盤算來一招引蛇出洞,揪出細作,察覺到蘇景歸的鞋尖抵攏,她心下一驚,來不及退,右肩突然搭上一只手,那手往左後一收,她就撞進一個暖懷。

“問完了嗎?”

蕭執安攬住她細腰。

他溫柔含笑,撚著林懷音殘留他指間的香汗,無須她應,牽起手就走。

“你放開她!”

蘇景歸回身呵斥——“攔住他們!”

話音未落,杜預跨到他面前,擡起下巴冷冰冰一個睨視,氣場森然嘭開。

蘇家上下動頓時彈不得。

如此氣勢,絕非常人,蘇家老爺五品官,恐怕根本招惹不起。

杜預的目力仿若千鈞,蘇景歸後脊陡然發寒,好似皮肉骨架被他一眼拆散,冷汗針尖一樣紮出來。

他害怕,不止杜預可怕,所謂“主有多大,仆有多威”,蕭執安那張不可逼視的臉,更讓他心有餘悸。

蘇景歸看得出力量懸殊、身份參差,但林懷音離他越來越遠。

三妹,要被人帶走了。

蘇景歸心臟一抽一抽,眼前閃現去年上巳節,他和林懷音被白蓮教團團圍住那幕。

當時他膽怯,沒看見林懷音是怎麽被擄走,這一次,他絕不讓任何人傷害她!

一股熱血沖上頭,蘇景歸屏住呼吸,繞過杜預,悶頭去追。

杜預勾唇一笑,暗道“有種”。

側身長臂一伸,蘇景歸手到擒來。

杜預無心傷人,便沒用力,只讓他發不出聲而已。

但是他抓住了蘇家的主子。

“公子!”

“你們什麽人,快放開公子!”

“林三小姐?林三小姐你說句話啊!”

蘇家護院和仆役,頃刻間圍攏,老吳追上林懷音,求她做主。

林懷音容色淡然,沒有說話。

沈從雲狼子野心,覬覦蘇父的官職,保不齊哪天又對蘇景歸出手。

蘇景歸身在漩渦而不自知,又性子執拗,不聽勸,上次家宴險些害死魚麗蟹鰲,林懷音私心裏也想借蕭執安的手,稍微壓他一壓。

她精力有限,沒工夫時時提防,寧可就此讓蘇景歸厭惡她、遠離她,也強過糾纏不休,再生事端。

她不表態,蘇家眾人的期待眼神,也隨之轉為不屑。

蘇景歸是獨子,當年寧願入贅林家也要與林懷音締結姻緣,絕對當得起一句情深似海,感天動地。

後來發生了白蓮教事件,林懷音陷賊整整十五天,蘇景歸也沒嫌棄過她,甚至頂著流言蜚語,願意提前與她完婚,反倒是林懷音一意孤行,非要退婚。

林三小姐攀上沈首輔的高枝,忘恩負義,一腳踹了舊相好。

這個想法蘇家上下人人都有,人人都覺得憋屈,只是沒敢表露出來。

現在林懷音夜闖蘇宅,他們起先還以為她在沈首輔那裏受了委屈,來找他們家公子訴苦求安慰,想著興許舊情覆燃,遂了公子心願也不錯。

不料她竟帶個不清不楚的野男人來,公然拉拉扯扯,還動手欺負他們家公子,這口氣蘇家人忍不下去,新仇舊恨翻湧,怨恨的眼神沈沈往林懷音身上砸。

林懷音感覺得到。

人的目光,其實有分量。

就像她被沈從雲“救”下,回京那日,沈從雲刻意將他的外袍披在她身上,與她同乘一匹馬,招搖過市。

那一日,林懷音承受過更覆雜辛辣的審視,每個人都用一種“看啊,她的人生已經徹底毀了”的眼神看她。

但是林懷音不在乎。

她沒做錯任何事,她只是落了難,現在回家,她高興還來不及。

那一日都沒打倒她,今夜又算什麽呢。

林懷音停住腳,轉身看向蘇景歸,道:“夜露濕重,蘇公子體弱多病,不宜出行,有勞你派人領我去取東西,林三感激不盡。”

這樣說,就夠了。

按照林懷音設想,沈從雲的細作絕對會想弄清楚她來取什麽東西,還有太子殿下這位大人物的身份,細作勢必也想探查清楚,現在出發,誰冒頭主動請纓,誰嫌疑最大,幾乎可以一擊即中。

在她身邊,蕭執安清楚她不願傷及無辜的心思,但他眸色暗沈,第一次有點猶豫,要不要聽她的安排。

杜預適時放開蘇景歸。

蘇景歸與林懷音之間,已經相隔很遠。

他一步一步邁過去,走到近前,確認她眼裏沒有一絲溫熱,她任由別的男人握她的手。

那是他相識十年,都從未碰觸過的手,如今握在別的男人手中。

林懷音的冷漠,讓蘇景歸心如刀絞,他們明明有婚約,他也不曾接受退婚,既然她又放棄沈從雲,要另擇伴侶,為何不能是他?

憑什麽,不能是他?

他這樣愛她,甘心為她舍棄一切,為什麽她要選別人?

他幫她藏弓箭,藏起她的殺人罪證,他有能力保護她,他也是可以依賴的呀。

蘇景歸看進林懷音的眼睛,問:“三妹,你現在安全麽?有人脅迫你麽?你取那東西,又要做什麽?”

“當然是去殺人。”林懷音一笑,俏麗小臉上,白森森的牙齒露出來。

一張蘇景歸從未看過的猙獰面孔,赫然撞入他眼球。

“我很急,還請蘇公子盡快。”

林懷音催促他,皮笑肉不笑。

蘇景歸大受震動,驚得連退兩步,眼前的三妹狠戾而又陌生,他竟然認不出了。

貼身小廝出來扶住他,見他虛弱又兼驚嚇,已然站立不穩,忙向林懷音請命:“小的知道地方,就由小的領路,帶您去吧。”

說著,他喚人攙扶蘇景歸。

林懷音見狀,搖頭表示反對:“你還是留下照顧蘇公子,另找兩人帶路便是。”

“林三小姐說的是。”老吳連聲附和:“公子身邊不能沒有你,就讓老朽走一趟吧。”

說罷他就索要地址,安排馬車,點人手隨行。

林懷音暗中觀察,心下已經幾分把握。

她下意識擡頭,蕭執安正垂眸看來,目光碰上,她迅速錯開。

小貓兒又害羞了。

蕭執安捏了捏她的小手,心說既然她高興,剩下的事,擱置一下也無妨。

呼吸之間,老吳已經安排妥當,上前邀林懷音出發。

林懷音提步就走,故意不同蘇景歸告別。

不意蘇景歸聽到她走,掙紮著站定,沖她背影喚:“三妹,那天的事,都是我的錯,我——”

聽言,林懷音心下一沈,頭皮麻煩,加快腳步。

她太清楚蘇景歸要說什麽了,她聽了無數次,不想再聽。

“三妹!”蘇景歸望著林懷音決絕背影,猝然感到將要永遠失去她,踉蹌著追上去,“三妹!你聽說我,那天的事——”

他語聲淒厲,形容狼狽,蘇家人心都碎了,越看林懷音,越覺得她紅顏禍水,死不足惜。

林懷音腳步不停,飛速朝前。

然而蕭執安,突然駐足。

“這樣子,真的好嗎?”

他垂目問林懷音,林懷音不懂他何意。

於是蕭執安喚了一聲“杜預”。

杜預聞聲抱拳:“末將在。”

緊接著,他擡手一個動作,黑影瞬息落下。

二十名東宮侍衛,一霎現身,環護蕭執安左右。

一名侍衛扛來椅子,蕭執安扶著林懷音纖細雙肩,讓她坐下,自己則立在她身畔。

蘇家人被這突如其來的陣仗嚇壞。

蘇景歸猜到蕭執安身份高貴,雖沒猜出是東宮殿下,還是無比震驚,楞在原地。

林懷音側臉表示不理解,她都要拿到細作了,何必如此大動幹戈?

蕭執安拍著她肩膀解釋:“我帶你出行,怎麽可能只有一個杜預護衛,而且這個人。”

頓了頓,他問林懷音:“此人每回見你,都要提那件事嗎?”

他問得不經意,但是林懷音瞳仁震顫,眼眶發熱鼻頭發酸,心臟死一樣,靜止,不動。

四圍一切,周遭所有,都在這一刻消失,她眼前就只有一個蕭執安,她不敢相信,心底回蕩多時的那道聲音,終於有人聽見,而她明明才剛認識他。

被聽見,被註視,原來是這種感覺,林懷音的指甲摳進扶手前,被蕭執安撈入掌心,卷成團,握起來。

“提過來。”

蕭執安下旨。

杜預抱拳:“是。”

他行到蘇景歸身邊,展手示意:“蘇公子,請吧。”

蘇景歸緩緩走向林懷音。

“去年上巳節,是誰讓你帶林三小姐去九峰山下灘塗?”

蕭執安問話,一股威壓散開。

蘇景歸下意識收斂心神,躬身作答:“是我自己想帶三妹去。”

“你一介書生,如何得知那偏僻之地?”

“是,是偶然看見家中小童提回一串螃蟹,唱‘三月三,螃蟹爬高山’,我一時興起,就問了地方。”

“那小童時常在你跟前走動?”

“不是,僅此——”蘇景歸搖頭,猛然看向老吳,語聲遲疑:“一、次。”

蕭執安緩緩閉起眼睛。

“所以你知道你有多愚蠢了嗎?”

“你家中養著細作,輕易落入圈套,你親手將林三小姐推入白蓮教火坑,害她終生,你該死。

你蠢而不自知,事後不思過錯,不除禍源,妄圖以自苦墮落逃避罪責,你該死。

你最該死,是糾纏不休,陷林三小姐於不義,還妄想逼她一次次原諒,利用她安撫你的懦弱,遮掩你的無能。

孤以為,你看她一眼,都是玷汙。”

說罷,蕭執安瞥杜預一眼,抱上林懷音,讓她坐他臂上,轉身離去。

而那最後才說出口的“孤”,讓蘇家上下,匍匐跪地。

“太子殿下,千歲千歲千千歲。”

杜預指揮侍衛。

大部分隨侍蕭執安二人

一部分去取林懷音的東西。

剩下的,清理蘇宅細作。

林懷音坐在蕭執安臂上,這個動作如此熟悉,令她如此安心,讓她瞬間就想到相國寺前,圍觀白氅婦,她就這樣坐在陌生男人的臂彎。

“那時候,也是你?”

她問,蕭執安點頭,像她當時撫摸他的手一樣,握住她,與她相認。

林懷音感覺到他掌心的溫度,滾燙熾熱,幾乎將她融化。

她一直回避他,不去想他做的事情和說過的話。

此刻,那些話語和動作,在她腦海翻騰。

他是家宴那日,剝去她指腹薄膜的人。

大抵也是方丈室中,屏風後面的那個人。

他在相國寺前托舉她,在蘇景歸面前,保護她。

他一眼就看穿了她的困境,和蘇景歸的心魔。

其實前世今生,林懷音心裏都清楚,困住蘇景歸的,從來不是男女之情。

否則他不會在她被救回來之後,一遍一遍,為那天的事道歉,一遍一遍,讓她回憶被白蓮教擄走,失身於沈從雲,一遍一遍,讓她重回那個沈從雲救她於水火的瞬間。

蘇景歸無法克服的,是自己的心魔,他始終困在去年上巳節、被白蓮教圍獵的那一天。

偏僻的地方,是蘇景歸帶她去,撇下魚麗蟹鰲,是他的主意,白蓮教逆賊突然出現,蘇景歸受驚暈厥,是她從未對任何人袒露過的秘密。

林懷音沒有怪過他,她理解他想獨處的小心思,體諒他文弱書生的膽怯。

但是蘇景歸不相信,他悔恨那一瞬的軟弱,渴望得到原諒和救贖的執念,遠遠超過對林懷音的在乎。

所以他一遍一遍追問她,淩遲她。

他看不到她也忍耐著,痛苦著,還要一遍一遍,跟他說沒關系,不是你的錯,是白蓮教的錯,是監國太子剿匪不力,我帶你去找他的麻煩。

蘇景歸要的原諒,恐怕是他自己原諒自己,林懷音給不出,也給不起。

意識到這點之後,她果斷選擇退婚、避而不見。

個中緣由,她閉口不言,所有人都指責她朝秦暮楚,為了沈從雲拋棄蘇景歸,就連父兄家人都同情蘇景歸,覺得是林家虧欠蘇家。

林懷音默默忍受,她從未奢望有人能知道她,理解她,幫她解圍。

可是蕭執安,蕭執安不一樣。

林懷音回握他的手。

二人回到金輅車。

夜明珠靜默,柔光細膩。

她坐在他懷裏,他的心跳在她胸前發燙,她看著他的眼睛,移不開視線。

蕭執安低頭刮蹭她鼻尖,輕聲笑道:“什麽眼神,想吃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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