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兒媳肚子裏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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兒媳肚子裏有了

“呼!”

風聲過。

林懷音側臉,沈蘭言抽空。

老莫嚇得冷汗直流——這要是真抽中,被人瞧見聽見,林家三父子明天就該上門拆家了!

倏忽一瞬,老莫差點抽過去,醒過神立馬給三名仆從使眼色:萬一夫人借題發揮,吵吵嚷嚷給外人看,甭管三七二十一,嗷嗚一嗓子“夫人您怎麽了”,馬上擡進去!千萬不能叫外人抓住把柄!!!

仆役會意,慢慢朝林懷音接近。

林懷音何等眼力?她將一切看在眼裏,佯裝不知沈蘭言動手,笑瞇瞇更兼熱絡,拉起她抽瘋的小手,慢聲細語,道:“蘭言也來,嫂嫂為你籌謀好一樁喜事。”

小手被人捏著,沈蘭言勉強穩住差點被自己掄翻的身子,癡癡凝望林懷音的臉,有點恍惚。

在她看來,林懷音掬著笑臉,卑微諂媚,跟平日裏奴顏媚骨,拿名貴衣料首飾、胭脂水粉討好她的蠢相,一模一樣。

可是,好像又有某種微妙的不對勁。

究竟是哪裏不對勁?沈蘭言想不到。

而林懷音看她,就像看個待宰的蠢貨,望一眼頭頂刻著“沈宅”二字的匾額,她心中萬千思緒,翻湧出在沈府這半年的遭遇——

嫁入沈家當夜,沈從雲就借口沈蘭言被退婚、傷心欲絕,不好與她太過恩愛,以免刺激幼妹,順利成章地,也就拒絕跟她圓房。

大婚夜,婚房裏沒有新郎官,林懷音合衣夜孤枕難眠,她整晚盯著帷帳,告訴自己從雲也是不得已,要理解他的難處。沒想到第二天天一亮,蟹鰲就傳回來後宅的閑話,說她陷賊半個月,臟了身子,老爺不願碰她。

那一瞬,林懷音整個人都是懵的。

她的清白,是沈從雲親手拿走,這樁婚事,也是沈從雲自己要求負責。

他說他不是隨便的人,相信她也不是,縱然沒有感情,但肌膚之親已成事實,他定然要迎娶她,否則他無法自處,他的尊嚴,不允許他放縱。

這樣的話,他來來回回地說,好似她玷汙了他,又好似她若另嫁,便真成了浮浪隨便的女人。

他救了她,她卻害他“蒙塵”,她該負責。林懷音那時心想:他是好人,清清白白,幹幹凈凈的好男人,她毀了他的清白,縱然她林家女兒不為貞潔而死活,但沈從雲卻可堪托付,她要愛他敬他,做他的妻。

她也要疼愛照顧,彌補因為她而無辜受罪的沈蘭言。

所以大婚次日,當沈蘭言闖入清音閣,將她拖去祠堂打罵羞辱,沈老夫人和沈從雲又苦勸無用的時候,她選擇了默默忍受。

林懷音理解沈蘭言的屈辱和憤怒,因為京城的流言蜚語有多傷人,她比任何人都清楚。

雖然她和沈蘭言同樣是十五歲,雖然她自己被白蓮教擄走,際遇比沈蘭言淒慘無數,但是林懷音選擇退讓,就像守護親妹妹林眠風一樣,她想要愛護這個可憐的小姑,然而這一讓,換來她在沈府尊嚴掃地。

沈從雲一開始還借口人前不好過多維護,讓她忍忍。後來漸漸地,他開始吐苦水,說在朝堂受排擠,他苦悶不理人,說仕途不順,直至半年後的現在,沈從雲即便在人後,都不給她一絲好臉色看了。

諸此種種,林懷音從前身在其中,竟覺得一切都是自己的錯,再苦也得受著,千方百計討好沈家人。

如今往回看,白蓮教擄走她就是沈從雲的陰謀起點,而後每一步都是陷阱,每一步都在剔她的林家骨,捏她做提線木偶。

可她不再是從前的林懷音,她死過一回,再也不受這憋屈的耳光,沈從雲敢對林家滿門下手,她又何懼將沈家上下,一網打盡!

恨意,在眼底肆虐,林懷音抓握沈蘭言的力道,逐漸失控。

魚麗察覺到林懷音身形緊繃,輕咳一聲,撫摸她後背:“夜風傷人,夫人仔細身子,回房要緊。”

這一提醒,沈蘭言和林懷音,雙雙清醒,對視一眼,沈蘭言抽手又要打,林懷音緊緊捏住,親親熱熱又道:“蘭言你信我,嫂嫂真給你帶回來一樁天大的喜事。”

說到“喜事”,林懷音還露出個意味深長的表情,她知道,沈蘭言聽不得這倆字,一聽就會炸。

“呸!你少唬人!”

沈蘭言果然爆喝,猛烈抽手跳腳,四圍鄰舍伸長脖子似蛇,眼珠子咕嚕嚕賊亮。

各方動靜太大,沈蘭言很難註意不到,一雙雙眼睛盯著她,所有人都在期盼她表演,她感到一種無與倫比的滿足,指著林懷音鼻子罵——“賤人你是不是跟白蓮教廝混慣了——”

“啪!啪!啪!”四鄰右舍,關門聲此起彼伏。

沈蘭言不明所以,錯愕怔楞。

鄰居們全都嚇傻——當街辱罵一品誥命夫人,還是林家的千金小姐,這掉腦袋的話,誰敢聽?!

找死啊!三小姐的腦子,是不是給驢踢了?老莫魂飛魄散,眼珠子都要爆出來,忙使眼色大喊——“小姐您怎麽了!”

三個仆役會意,扛起沈蘭言,瘋狂往門裏跑。

慌亂中,仆役們下手沒有輕重,更沒長眼睛,沈蘭言一個沒出閣的嬌小姐,是衣衫淩亂,鞋子脫落,摸也被摸了,抱也被抱了,還一次三個男人六只手。

活了十五年,她哪受過這種糟蹋,三個男人一路顛著她,她一路扯著嗓子罵——“放我下來!放開我!你們這些下賤坯子,拿開你們的臟手,快放開我!”

淒厲的慘叫,劃破夜空,從沈家外宅,傳向八方四鄰。

所有人都靜默搖頭,各府各院,家家圍坐一塊兒,無不說沈家乍然富貴,但到底是不入流的護陵官起家,叫他們硬充首輔門面,屬實難為人家……

內宅深處,沈老夫人終於被驚動,女兒的慘叫讓她不得不挪動貴體,到外院來瞧瞧。

府門口,沈蘭言的侍婢楞了半晌才追上去。

老莫深深看向徐嬤嬤,他從前只聽說夫人和小姐不對付,而今方知內宅如此不知輕重,今夜之事傳出去,沈家後頭幾年都要夾緊尾巴做人,還得時時提防禦史臺參奏,和林家那邊找麻煩。

一大堆爛攤子,突然擺到面前。他焦頭爛額,想問問徐嬤嬤究竟怎麽回事,然而徐嬤嬤渾渾噩噩,腦子裏沒有半點念想。

老莫百般無奈,只能喚門房扶走徐嬤嬤,派人給林懷音掌燈,言辭懇切地告禮賠不是。

林懷音不說話,委委屈屈,攏了攏頭上的長衫,在魚麗和蟹鰲的攙扶下,也步入府門。

老莫看她們三人背影,確認林懷音步子嬌嬌碎碎,時不時撫胸喘息,柔弱似真的柔弱。

慢慢地,他有一種感覺,好像夫人真的只是體弱,需要找東西踩一下。

只是夫人將門千金,身子骨當真這般經不起風?

還有她為何以長衫罩頭?三月季春的夜,有這麽涼嗎?莫不是,在遮掩什麽……

老莫想不透,視線也不好一直糾纏林懷音,於是悠悠轉轉,投向一旁的牛車。

他提個燈籠爬上去,想看看有沒有什麽蛛絲馬跡,不曾想一個小包袱,落在了車裏。

——

林懷音和蟹鰲魚麗,一路走得極慢。

提燈仆役不近不遠,引路往清音閣,半道上又來了後宅仆婦傳話,說:“老夫人叫夫人去祠堂說話。”

林懷音點頭稱好,轉道隨她去。

沈家沒什麽家底,沈從雲兩兄弟在朝為官,賣的是清廉好名聲,故而沈府不大,幾步路過去,就望見祠堂東邊的耳房燈火通明。

外間長條凳上,三名仆役正“啪啪”挨板子,裏頭沈蘭言嚶嚶嚶,似止不住啜泣。

林懷音看到這一幕,眼中浮起魚麗和蟹鰲被亂棍打死,血流一地,她心臟皺縮,慶幸自己及時清醒、提前準備應對,否則被按在這裏遭罪的,恐怕就是魚麗和蟹鰲。

小打小鬧一場,避開眼前災殃,卻遠遠未到可以松懈的時候,林懷音振作精神,一左一右拉緊她倆的手,慢慢走向耳房。

門裏頭,沈蘭言正撲在沈老夫人膝上哭,淚水跟井眼似地,汪汪淌。

沈老夫人怒不可遏,胸口劇烈起伏,再也裝不出淡然。

她打定主意:只要林懷音進來,只要蘭言隨便哼哼兩句,她就立馬治林懷音一個不敬婆母、欺淩小姑的罪名,把她鎖進祠堂。

祠堂已經熏好,沈老夫人親自去看過,裏面濃煙滾滾,開個門縫就能嗆死人。

只要把林懷音關進去熏半個時辰,拖出來澆水,再扔進去繼續熏,保管她活不過半年!

貼身老仆被踐踏、親女兒被侮辱,林懷音還沒進門就挑事,擺明了不再繼續裝乖順,要跟她對著幹,沈老夫人徹底繃不住,她要林懷音死,快快地去死,反正他兒子從雲能幹,一定能善後!

左等右等,她心焦破煩,林懷音三人終於慢吞吞現身,沈老夫人打眼一瞧,惡心得夠嗆——

林懷音頭上罩個長衫,左右魚麗和蟹鰲托著小臂攙扶,小步子零零碎碎,嬌滴滴兩手往左腰搭,屈膝歪歪一斜,活似腰肢無力,矯揉造作得,她當場就想朝林懷音唾一口。

裝病是吧!沈老夫人看穿林懷音的小把戲,也不等沈蘭言開口攀咬,皮笑肉不笑地關切:“媳婦病了是麽?去祠堂拜拜老祖宗——”

“是該去拜。”林懷音嫣然一笑,打斷沈老夫人說話,身子如柳枝一般歪進魚麗懷中,好像一句話就用盡了所有力氣。

沈老夫人第一次被林懷音打斷說話,就像方才府門外的徐姑姑和沈蘭言一樣,她適應不良,怒火中燒,舌頭莫名奇妙打卷。

林懷音趁機,又“強撐”站起,虛虛屈膝,臉上堆起羞赧的笑,輕聲道:“婆母勿怪,實不相瞞,兒媳肚子裏有了,實在忍不住想跟您報喜。”

“什麽?!”

沈老夫人雙目圓瞪,騰地立起,盯住林懷音肚子。

伏在她膝上的沈蘭言“噗通”摔倒在地,哭聲戛然而止。

林懷音繼續羞羞答答,臉上泛起酡紅,囁嚅道:“兒媳自兒是爹娘粗養長大的,不愛嬌慣,可是從雲的兒子是咱沈家第一個嫡親骨血,兒媳一絲不敢懈怠,這才披個薄衫子擋風,還有方才落車時候,委實仰賴徐嬤嬤幫忙,才勉強穩住,兒媳想著,要好好地厚賞嬤嬤呢。”

說話間,徐嬤嬤被攙扶進來,後頭跟一個小丫頭,手中赫然就捧著——林懷音落在牛車上的小包袱。

然而現場無人在意她們,沈蘭言爬起來,臉上濕漉漉滿是淚痕,她顧不上擦,擡手先指林懷音鼻子——“你少在這兒瞎說八道,大哥他根本沒跟你同房,你自己搞出來的野種,也想賴給我們沈家?”

聽言,沈老夫人熾熱的眸子上移,攫住林懷音的臉,表情也逐漸猙獰。

林懷音卻不惱,甚至她低眉順眼,蹙額甚是歉疚,聲音也更輕:“蘭言你說的對。從雲確實顧忌著你,不肯與我同房,不過上個月,平陽公主大婚,從雲見禮回來之後,大約是吃多了酒,就在書房裏……”

她羞羞地垂眸,別過臉,才道:“從雲身強體健,就那麽一下午,就有了,婆母若是不信,可與他親口確認。”

一想到那天,林懷音就壓不住心底的火,一屋子人見她面紅耳赤,都以為小婦人說起床笫之事害羞,實則林懷音心中,怒火翻騰。

自始至終,她攏共就與沈從雲接觸兩次。一次在白蓮教匪窩,是沈從雲下藥算計她。另一次,就是平陽公主大婚。

從前林懷音不明所以,還以為是付出和忍耐得到回應,夫君終於憐愛她,被弄得渾身青紫也以為是沈從雲情不自禁,甚至暗暗心喜。現在她大夢方醒,明白原來是心愛的女人另嫁,沈從雲失心發瘋,才在書房裏折磨她。

起先他拿她當獵物,後來他又拿她當玩物。想到自己一直以為沈從雲冰清玉潔,敬他如神明,林懷音就想抽死自己,但是轉念一想,沈從雲和平陽公主為了陰謀篡位,還各自嫁娶,與不愛的人同床共枕,林懷音又覺得可悲。

一對狗男女,為了野心,什麽都能出賣。高傲矜貴的首輔沈從雲,居然為愛出賣.□□,真是好大一個樂子。

怒火燒到這兒,林懷音悍然打住,眼瞧著沈老夫人眸光陰沈,似乎依舊不信,她打起十二萬分的精神,怯怯望去,表示疑惑。

“媳婦。”沈老夫人幽幽坐下,端起茶盞呷了一口,笑道:“你說上個月同房,豈不知女子有孕,三個月方有脈征。平陽公主大婚距今不過二十來日,我瞧著你是想子嗣,想得腦子不靈光了。”

“婆母有所不知。”林懷音巧言分辯:

“我林家的軍醫,傳自虎守林謝氏,他們的醫術可以活死人肉白骨,外人看不出來,他們一看便知。婆母您若不信,明日我再將他請來,或者您也可以叫從雲請宮中的禦醫前來診脈。總之啊,從雲的兒子定是貴不可言,母親說了,到時候要請父親,給這孩兒討個爵位呢,您說是公爵好還是侯爵好?”

林懷音兩眼放光,越說越高興,沈老夫人聽得一楞一楞,先是想說什麽軍醫有那能耐,我不信。而後又想禦醫可不能請,到時候看出她苛待林懷音,事情就麻煩了。直至最後聽到有爵位,還是公爵,還可以挑,她眼睛歘一下,亮了。

老妖婆,搞定。林懷音眸光一閃,心說拿下一城。

沈蘭言見她得意,恨恨地嚼舌頭:“你說討就討,憑什麽皇上要給你爵位?”

“當然憑我叫林懷音,是林家最受寵愛的三小姐啊。”林懷音一本正經地答疑解惑:

“蘭言我告訴你哦,我名字裏的音,取自林氏先祖林啟英,因為避諱,才改為音字,這還是聖上親自賜名,你有空去淩煙閣瞧瞧就知道了,我脖子上這顆福痣,跟先祖一模一樣,要不爹娘怎會獨寵我一個呢。當然最要緊,還是從雲能幹,虎父無犬子,從雲的兒子生下來就要享盡榮華富貴。”

樂呵呵說著,林懷音瞟一眼小包袱,眼神刻意一飄忽,沈蘭言立時抓住破綻,搶奪包袱,打開,是個食盒。

林懷音頓時小眉頭一皺,曝露些許緊張,沈蘭言冷笑,心說逮著你了,小賤人,揭開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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