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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開處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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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開處刑

林懷音自報家門,眾女聽罷,驚詫不已。

四五十雙眼睛,從頭到腳,打量審視林懷音。

按照出身和喜好不同,京中貴女各有各的交際圈子,大抵都相互認識,唯獨林家女兒,與她們不是一路。

林家執掌禁軍,位處機要,表面風光無限,實則越顯赫越危險,要建功更要防範猜忌,可謂如履薄冰,是以歷代林氏家主,都嚴格恪守不結黨營私、不涉朝政的祖訓。

林懷音身為林家女兒,從來都沒有權利像別家的千金小姐一樣,交游、出行、呼朋引伴。

她打小和蟹鰲在禁軍演武場廝混,外頭只知林家有女,是貴女中的貴女,卻根本不得一見。

唯一一次公開露面,便是去歲,林懷音身陷白蓮教賊窩半個月,名聲盡毀之後,被沈從雲救回,裹著沈從雲的外袍,二人乘一匹馬,招搖過市。

眼前之人,到底是不是林懷音,眾女一時拿捏不準,只因去年沈從雲剿賊凱旋之時,她們圍觀的視線都聚焦在沈從雲臉上。

但是有一點,她們非常確定——沈夫人畢竟是沈夫人,首輔夫人怎麽可能出來丟人現眼、支個破攤子賣嫁妝。

贗品。

一眼假的贗品。

眾女不信林懷音假話,準備齊手痛打落水狗。

林懷音瞥見她們反應,心知獵物上勾,等著挨收拾就成,反正鬧得越大,沈從雲越丟臉。

她恭恭敬敬朝知客師父欠身,又道:“冒昧借用貴寶剎販貨,是弟子之過,還請師父先放了我的丫頭。”

她欠身頷首,姿態恭順,刻意不擺貴女架子,眾女當下更加確定林懷音是冒名頂替。

然而林懷音的恭敬,並非示弱,她道謝而已。

佛門清凈地,遠離凡俗、無世無爭,偏偏一座神聖的佛塔為她提供方便,讓她可以手刃血仇,還真是佛.度.有.緣.人,向眾生大開方便之門。

林懷音心懷感恩,又想到殺完人,她還要繼續鬧事,並打算鬧到大雄寶殿、如來佛祖跟前去,想想都覺得心中有愧。

躬身見禮,她認真道謝,順便賠不是。

知客師父見她這般誠心,不覺眼前一亮——今日女施主雖多,卻大都盛氣淩人,眼高於頂,使喚他就如同使喚奴仆,如林施主這般,與他雙手合十、自稱弟子的,還真是曇花一現,少之又少。

他雖然是方外之人,也曾耳聞林懷音去年被白蓮教逆賊擄走一事,此刻見到傳聞中的可憐姑娘,年紀不大,沈穩有度,似乎已從那件事超脫,他非常高興,對林懷音好感倍增,合十讚嘆——“阿彌陀佛,善哉善哉。”

旋即,知客師父點頭,示意武僧釋放魚麗蟹鰲。

“慢著。”

緋衣小姐厲聲喝止:“不許放!”

然而鐵佛寺武僧不聽她指揮,知客師父說放,立刻松手。

緋衣小姐見狀,嗤笑一聲,下令——“給我拿下!”

頃刻間,兩名身著勁裝的護衛現身,剛剛重獲自由的魚麗蟹鰲,眨眼間又被反剪肩膀,粗暴控制起來。

蟹鰲武藝高強,兩名護衛根本入不了她的眼,隨隨便便就能反殺,但她謹記林懷音的囑咐,不沖動不惹事,看眼色行事。

於是乎,蟹鰲和魚麗都沒反抗。

大庭廣眾之下鬧事,佛寺門口動粗。

知客師父一時頗為為難。

憑他閱人無數的眼光,他確信林懷音就是林家的三小姐、首輔沈從雲的正妻,只不過沈大人現在就在大雄寶殿作畫,沈夫人卻跑來廟門口擺攤賣嫁妝,此事匪夷所思,夫妻關系煞是微妙,令他不得不謹慎行事,先靜觀其變。

林懷音看出一眾女客中,隱隱以緋衣小姐為首,開門見山沖她問話:“你是何人?”

此言一出,眾女一片嘩然。

那緋衣小姐不言語,其餘眾人紛紛揶揄:“你不是沈夫人嗎?怎麽連柳大小姐都不認識?”

眾人嗤之以鼻,林懷音細瞧那柳大小姐,的確趾高氣昂,氣勢如虹,恍然大悟她是禦史大夫柳蒼的孫女,也即宮中慧貴妃的親侄女——柳飲君。

慧貴妃得寵,又身懷龍種,柳家現在熾手可熱,柳家大小姐的身份,的確讓人高看兩眼。

不過最最關鍵的一點,是在林懷音的噩夢中,沈從雲曾經提到:禦史大夫柳蒼是平陽公主的爪牙,白蓮教在地方橫行流竄,朝廷數度圍剿都無法斬草除根,全賴禦史臺強壓地方奏報,上下其手,瞞天過海。

想到這一茬,林懷音定定目視柳飲君,透過她的臉,當場將柳蒼的項上人頭,釘上一個箭靶。

不和善的眼神,瞬間被柳飲君接收,她心頭一驚,如墜冰窟,沒來由感到一種滲入骨髓的恐懼。

林懷音察覺到她瞳孔震動,迅速收斂殺意,顯露膽怯。

怯生生一張臉,恍惚間讓柳飲君以為是某種錯覺,不知道哪一瞬才是真實。

她覺得林懷音古怪得很,帶來的首飾件件都是珍品,絕大多數比她在貴妃姑母那裏見過的都要好,來路十分成問題,她心裏摸不準林懷音的路數,就只堅信一條——沈從雲的女人絕不會出來拋頭露面!

首輔夫人擺地攤,簡直太可笑了。

沈大人堂堂首輔,兩人之下萬人之上,他難道會養不起家,供不起妻子,要女人出來賣嫁妝換錢?

冒名頂替也要有點腦子吧。

柳飲君都不知道從哪裏下嘴嘲諷,反正她抓住了賊贓,原想扭送京兆府,奈何鐵佛寺的和尚不識擡舉,不聽她招呼,她也就無須給面子,不如直接將假貨提到沈大人面前,當眾揭發,正好給爺爺長臉,讓沈大人欠爺爺一個人情。

柳飲君和旁的女子不同,她有爹娘定下的未婚夫郎,沈從雲這樣的好皮囊,欣賞歸欣賞,就像約上小姐妹聽曲兒看戲,圖個新鮮有趣,瞧個賞心悅目。

但她不屑於要別的女人用過的男人,對沈從雲的青睞毫無興趣,機會難得,她要幫爺爺一把,為柳家拿下當朝首輔的人情。

說幹就幹,柳飲君使個眼色,護衛就將蟹鰲交給另一人,一把將林懷音雙臂反剪。

林懷音“呀”的一聲,蜷縮成小白兔。

蟹鰲魚麗瞅她,視線交匯,三人都變成小兔子,眼睛紅紅,把驚慌失措寫在臉上。

柳飲君拿下三個騙子,又示意侍婢抱起贓物首飾,昂頭擡胸,款款往山門走。

知客師父暗叫不好——主持方丈和沈大人在大雄寶殿作畫參禪,如此擅闖,所有人顏面不保!

他看向林懷音,想著這孩子出身林家,氣度非凡,應該有辦法脫困,不意林懷音不掙不紮,被人提溜朝前,好似嚇壞了一般,哼都不哼唧一聲。

怎麽回事啊?林施主這麽好欺負嗎?知客師父感覺很不對勁,非常不對勁,下令武僧攔截,不料一眾千金小姐們紛紛上前阻撓。

男女授受不親,又都還是貴女,武僧們瞬間被死死壓制,力氣沒處使。

知客師父愁得沒法,沖到柳飲君身邊勸:“女施主稍安勿躁,內堂去不得,你若堅持林施主冒名頂替,大可以去京兆府驗明正身,去林家也行。”

柳飲君充耳不聞,邁過山門門檻,穿天王殿。

知客師父焦頭爛額,無奈不能動手拉扯,頻頻去看林懷音,林懷音卻是小兔子進籠,眸子無辜得很。

他心下一想,會否林施主並不知道沈大人就在裏頭?

“林施主,你可知沈大人現下就在本寺?”

知客師父憂心忡忡,林懷音一聽,心說我知道,我就是奔他去的,沒見我都不掙紮,特意在保持儀容嗎?

我就要漂漂亮亮,看他當場裂開。

林懷音心中期待,臉上卻非常震驚,手腳並用掙紮,聲嘶力竭開喊——“放開我,快放開我,夫君在裏面——”

她叫得慘烈,聲音穿過彌勒殿、觀音殿、直抵大雄寶殿。

——

殿內,檀香繚繞,經聲低徊。

沈從雲一身素雅玄袍,立於《出山釋迦圖》前,正執筆點染釋迦眉目。

他身姿挺拔,側顏如玉,清雅端方,猶如謫仙臨凡。

圍觀眾女屏息凝神,滿眼癡迷。

沈從雲喜愛這感受。

遣走林懷音去籌錢,他在書房坐立難安,他的尊嚴難以接受問女人要錢,但是為了他和平陽公主的大業,他別無選擇。

他恨,林懷音那個賤人,守著林氏金山,居然只帶區區五十萬兩當嫁妝,也不主動交出來,還要他開口。

她該死。

所以沈從雲來到鐵佛寺。

此地寶相莊嚴,梵音流布,令人清心,他在這裏作畫、洗象,漸漸找回內心的安寧,只是安寧沒多久,一幅畫尚未完成,他耳畔隱隱約約,又響起林懷音的聲音。

沈從雲感覺自己幻聽了,他聽到林懷音在喊“夫君。”,還有旁的什麽話,他聽不清。

賤人陰魂不散,竟然纏到鐵佛寺來。

他輕擰眉心,想趕走幻覺,但是在圍觀女眾看來,謫仙突然有了活人氣,好像沒那麽遙不可及!

沈大人擰眉好好看!

好想幫他揉揉!

累了嗎?好想幫他捏捏肩。

不想畫佛像,可以畫我呀,我全身都可以給你落筆!

一個細小表情,勾得眾人如癡如醉。

“讓開!都讓開!”

柳家護衛嗓音粗糲,陡然撕裂靜謐。

眾人受驚回首。

只見兩名護衛推搡著三名女子,三女被反剪雙臂,看起來殊為狼狽,正奇怪發生了什麽事,柳飲君緊隨其後現身。

是柳大小姐。眾女眷一眼認出,心中忌憚,再瞧見後頭氣勢洶洶,跟著好多女眷,她們沒來由恐慌,鐵桶一樣的大雄寶殿前院,硬生生讓出一條通路。

知客師父見狀,自知再無挽回之餘地,欲哭無淚。

殿中的主持方丈和沈從聽到動靜,目光一碰——“沈大人!”

柳飲君聲音拔高,帶著邀功的亢奮,“妾身適才抓住幾個騙子,她們膽大包天,在寺外賤賣來歷不明的贓物,還口出狂言,自稱是您的……”

她故意停頓,站在殿門,目光掃過全場,成功吸引所有目光,得意洋洋看向沈從雲,卻只看到他驟然蹙起的眉頭。

沈從雲擱筆轉身,待看清被押之人是林懷音時,瞳孔猛地一縮,溫潤如玉的面龐崩裂一絲縫隙,錯愕無比——這賤人怎敢出現在此?還是如此不堪的姿態!

“放肆。”沈從雲佇立原地,眉峰瞬間抹平,用一種極為平淡的語調,冷聲說道:“何人給你們的膽子,在佛門清凈地如此對待女眷?還不松手,與主持方丈賠罪。”

他意圖先聲奪人,將林懷音定性為“受驚女眷”,把沖突控制在“誤會”層面,而非深究林懷音的身份。

然而,林懷音在他話音落下的瞬間動了。

她可憐兮兮,像只待宰的小獸看到救星,兩行熱淚落下,林懷音委屈巴巴地喚:“夫君,是我呀,夫君!”

帶著哭腔,她聲量不高,卻字字清晰,含血帶淚,穿透佛殿。

殿內外霎時一片死寂。

兩聲“夫君”像利刃般刺入眾人耳膜,只聽這兩聲喚,淒淒慘慘,哀哀婉婉,誰不說一句可憐。

“阿彌陀佛。”主持方丈慈悲為懷,當即起身邁步,叫護衛放人。

此時此刻,柳家護衛,還有柳飲君,以及柳飲君身後各色人等,全都呆若木雞。

知客師父終於逮到機會,從護衛手裏把林懷音主仆三人放出來。

林懷音立刻跌跌撞撞,狼狽撲向沈從雲。

沈從雲整個人都是懵的,看著林懷音一步一步逼近,他莫名發怵,毛骨悚然,辨不出她在哭還是笑。

“夫君!”林懷音結結實實紮進他懷裏,像迷路的小白兔找回兔子洞,哭哭啼啼訴苦:

“夫君,夫君,嗚嗚嗚,您讓妾身籌錢,可妾身也不能直接回林家要那麽大一筆銀子,就想著先變賣嫁妝首飾,不夠的再回家要。

方才我聽說你在這兒就想走人了,但是這個柳大小姐不依不饒,非要汙蔑我,嗚嗚嗚,我都說我是您的妻子了,她楞是拉我進來,當眾羞辱我,夫君,夫君我做的一切都是為了您,嗚嗚嗚,夫君您要為我做主啊!”

“啊啊啊啊。”林懷音聲嘶力竭地哭,整張臉都浮腫,一字一句,大雄寶殿內外聽得清清楚楚,如來佛祖看得明明白白,大迦葉拈花在手,笑而不語,經聲佛號,經久不歇。

內外數百女眾,捂嘴驚呆了。

沈大人讓沈夫人籌錢。

沈夫人變賣嫁妝籌錢。

賣了不夠,還要回娘家伸手。

沈大人,軟飯男。

人前清雅出塵,人後逼迫發妻變賣嫁妝,甚至還盯上岳家。

方才看到沈夫人被人提著,狼狽受辱,還想假裝不認識,隨隨便便稱呼“女眷”???

我滴天吶。

千金小姐們道心破碎,看向沈從雲的目光從癡迷愛慕秒變赤裸裸的鄙夷、厭惡和難以置信的幻滅!

眼見林懷音伏在軟飯男懷裏哭,小白兔趴在大野狼肚子上求寵,真是蠢出天際。

小姐們手癢,癢得想把她拖出來,甩她幾個耳光,給她當場抽清醒!

柳飲君抓緊門框,指甲深深潛入木門,得見沈從雲一聲不吭,不駁斥,不澄清,似乎是默認,她徹底傻眼,臉色比沈從雲還白,她這才意識到自己捅了多大的馬蜂窩!

她抓的根本不是什麽冒牌貨,而是真真正正的沈夫人!而她,親手把沈從雲最不堪的的醜事,當眾撕開,亮在所有人面前。

天哪,我跟沈從雲結仇,給爺爺惹禍了啊!

噗通!

柳飲君再也支撐不住,癱軟在地,面無人色。

沈從雲的身子,被林懷音拱得搖搖欲墜,他如遭雷擊,眼前發黑,雖然看不到殿外景象,但是周圍無數道鄙夷如刀的目光,他每一刀都血粼粼地承受著。

他苦心經營多年的清貴首輔形象,在今日,在這大雄寶殿,被林懷音這個賤人親手、當眾、碾得粉碎!倘若傳到平陽公主耳裏,她會如何看待……

沈從雲一想到平陽公主,心裏一抽一抽地痛,比臉上被抽還痛,他掐住林懷音雙肩,指甲幾乎貫穿她肩膀,想罵,卻被主持方丈搶了先。

方丈走到他面前,面色平和,道:“貧僧不知沈大人困於何事,您為本寺作畫,本寺於情於理,應當有所表示,稍後會將潤筆費送與府上,還請大人莫要推拒。”

方丈雖是好心,可這話徹徹底底讓沈從雲從作畫禮佛的風雅,淪落成低賤畫師謀食,實在太傷人了,沈從雲喉頭一甜,鮮血湧上喉嚨。

他硬生生咽下,死死瞪著林懷音,眼神冰冷淩厲,洞穿林懷音心肺,當著眾人的面,他不想說話,還要克制表情,只有無盡的屈辱在胸中翻騰。

林懷音肩膀生疼,疼得麻木,疼得神魂戰栗。

她被沈從雲拘著,肉.體.仍然在枷鎖中,不得解脫,眼神也不敢暴露得逞的快意,但是她真快樂啊,一年來,加上噩夢中的三年,整整四年來,她從未如此暢快,如此盡興,如此興奮得全身顫抖,熱血沸騰。

她愛死這種感覺,虐他,虐死他,百倍千倍的還回去!

“夫君。”她柔柔地,發不出聲音地,用氣聲喚:“夫君,看樣子沒辦法繼續賣嫁妝了,我還是直接去林家吧,萬萬不能誤了您的大事。”

氣聲吐出來,每個字都發虛,唯獨“大事”二字,林懷音用盡所有力氣。

不出所料,沈從雲一聽這話,理智瞬間回歸。

為了平陽公主,他可以忍受任何事,事已至此,面子沒了,銀子絕對不容有失。

再恨再不情願,他也只能咬牙放開林懷音。

林懷音一脫身,嬌滴滴兩手又搭在左腰,柔柔順順行完禮,一步一步退出大殿。

魚麗蟹鰲歡天喜地,接上她疾步往外走。

林懷音的乖順,把在場眾人都看呆了,暗罵鬼迷心竅了吧,軟飯男還要哄著供著?

一個不中用,另一個更不中用。

女眷們一下子被這對夫妻傷透了心,轉身嘩啦啦散場。

角落裏瞧熱鬧的青年才俊,眼裏再也燃燒不出敬佩的光彩。

當朝首輔私德如此,不知道在朝堂上是不是也兩面三刀,幾人默默對視,蔫答答,失望離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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