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結局（下） 終結與新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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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結局（下） 終結與新生……
雨勢暴烈, 天地間再無間隙。
雨線已崩解成一片混沌的水幕，被狂風揉碎，化作億萬箭矢傾瀉而下。
滂沱大雨中, 前塵鏡跌落在泥裏, 碎裂成一片一片。
周自衡渾身被澆透，整個人像一具呆滯的木偶, 失了魂一般仰著頭。
暴雨澆下, 像刀子一般落到他的面頰上, 留下水痕。
他雙眼無神、無力地瞪大，似乎還沒從往事中抽離。
雨水如刀, 試圖雕琢出痛苦的模樣, 卻只留下一片空茫的水光。
失去魂魄一般, 周自衡像一具轟然倒塌的山，直直摔進泥裏！
“師兄——！！”席冰漪尖叫著沖上去，想要撐起周自衡，卻還是來不及, 只能眼睜睜看著磅礴雨幕融化了他的靈魂。
雨實在太大了！
席冰漪抽噎的聲音都被雨水蓋住，世界都在無盡的淚水中傾倒。
她跌坐進泥水裏, 把周自衡的頭輕輕放在自己的懷中，不停地撫摸他的面頰，不停地呼喚他的名字, 可從始至終，周自衡都沒有一絲回應。
“轟隆——”
雷聲轟鳴, 席翎站在席冰漪身邊, 悲憫地俯視著兩人。
“沒用的。”他的聲音很冷，“你以為我拿出前塵鏡只為了看看他的前塵往事嗎？”
“他的靈魂、他的情緒、他的記憶……才是我真正需要的東西。”
說著席翎緩緩蹲下身，撿起了跌落在一旁的紅塵。
紅塵是這樣灰蒙蒙的世界中, 唯一的亮色，猶如一團熾熱的火。而席翎用力握著它，猶如握著一段濃烈的愛恨。
他笑：“紅塵……你說，選什麽不好，為什麽偏偏選紅塵呢？”
“明知道沒有對愛恨的理解，就無法領悟它的形神，明知道一旦過多深入世間愛恨，折桂就會加速生長——”
“明知道一旦靈魂出現問題，紅塵就是最好的載體！！”
席翎狂笑！
與周自衡死寂般的麻木相反，席翎笑得尖銳而癲狂。
他猛地張開雙臂，仿佛要擁抱這毀滅一切的暴雨。
雨水瞬間將他澆透，濕發黏在額前、臉頰，他卻毫不在意，反而仰起頭，任由雨水沖進嘴裏，笑聲混著雨聲，變得嘶啞而破碎，卻愈發顯得駭人。
“哈哈哈哈——！靈魂！我的知瑩，我的愛人——”
席翎甚至在積水的泥地中踉蹌地轉了個圈，像個在慶典中舞蹈的醜角，腳步踐踏起渾濁的水花。
席冰漪抱著周自衡無聲流淚，心痛得無以覆加。
周自衡雙目圓睜，瞳孔卻縮得很小，身體因劇烈的痛苦而顫抖……
像是被什麽在撕碎。
他的一生……
出生時，父母被詭計害死，唯一疼愛自己的爺爺，t連見一面也不曾。
被草草送到聖山，明明也度過了一段無憂無慮的時光，可真許義的到來，徹底撬開了悲劇的源頭。
折桂覆蘇、壽命將盡……
明明已經名滿天下，有著相當輕狂的、快樂的人生，卻偏偏造化弄人，在最負盛名之時，一切都要戛然而止。
人生無根蒂，飄如陌上塵。
分散逐風轉，此已非常身。
空洞無神的眼眶中，周自衡眼角滑落淚水。
席翎還在狂笑，捧著紅塵就要下山。
此時他已經徹底瘋狂，幻想與他合二為一，向內燃燒，將他整個人點燃成一種極致的狂喜。
席翎臉部的肌肉因狂笑而抽搐，眼神不再聚焦於泥濘中的周自衡，反而落到手上的紅塵上。
他向天舉劍，閃電亮起，熾烈的白光中，席翎甚至看見梅知瑩從天而來，徹底擁抱住他！
“知瑩、知瑩……”
他的聲音變得輕柔，如同夢囈，卻帶著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纏綿。
雨水滑過他癡迷微笑的嘴角，他仿佛感覺不到冰冷，反而像是愛人的撫摸般，讓他發出一聲滿足的喟嘆。
席翎緩緩擡起一只手，指尖微微顫抖，如同描繪最珍貴的寶物般勾勒著，仿佛在觸摸一個無形的輪廓。
“再也不分開了……永遠……永遠……”
在這樣熾熱的紅光中，在這樣滂沱的大雨中，狂喜的席翎完全沒有註意到，身後有一個像黑豹一樣敏捷的身影正在接近！
席翎正要下山，迎面卻見到一道寒光涔涔的劍光！
在劍光背後，是搖光那孤註一擲的眼睛——
席翎反應很快，他迅速低頭，躲過了這斬向喉嚨的一劍。
劍身割破雨幕，時間都仿佛靜止，兩秒過後，雨幕重新銜接，也模糊了搖光與席翎的身影。
“搖光？！”席翎大驚，萬萬沒想到玉惜君沒來，先來的是搖光！
“你瘋了？！我死了，你也活不了！”
然而搖光卻像根本沒聽見一樣，再次提劍而來！
她一句廢話也沒有，只把劍舞得虎虎生風。
實現心願就近在眼前，席翎怎能容忍自己在這裏倒下？
他雖然武學功夫不高，但這幾年也寫出許多傳世功法，沒吃過豬肉總見過豬跑，竟也能抵抗一二。
雨更大了，瓢潑一般傾瀉而下。
兩道身影在雨幕中急速交錯，劍鋒破開雨簾的聲音尖銳而急促。
搖光的劍招狠辣果決，招招直取席翎要害。
又是一劍刺來，席翎側身避開，劍鋒擦著他的衣角掠過，帶起的勁風竟將落下的雨滴都震得四散。
“知瑩覆生近在眼前，你為何要臨時反水？！”
見實在討不了好，席翎厲聲喝道。
嘴上說著話，手裏也不閑著，他趕緊用紅塵橫擋，格開搖光緊隨而至的一記斜劈。
兩劍相撞，火花在雨中一閃即逝。
見席翎提到梅知瑩，搖光才願意搭理一二：“自以為是的深情！”
“知瑩何時說過自己要覆生？”
她的眼睛在雨中亮得駭人，那是一種席翎從未見過的、近乎瘋狂的執拗。
席翎獰笑：“我與知瑩少年夫妻，恩愛非常，她怎麽忍心拋下我一人？”
“她必然想活！！”
搖光幾欲作嘔！
“既然不想一人獨活，你就該追隨知瑩姐姐而去！你就該去死！！”
席翎緊緊握著紅塵，蕩開搖光劈來的一劍，也蕩開劍上雨水。
“你又怎知，我日後不會隨她而去？”
搖光的動作微微一滯，身形有片刻的停頓。
她還在思索席翎話中含義，卻見紅塵赤光大放，往自己心口而來！
頃刻，搖光就意識到這不過是席翎的計策，剛剛所說的不過是一句屁話！
她閃身想躲，但那一瞬間，雙腿仿佛被毒蠍蟄了一口，又仿佛被毒蛇咬了一口，竟然難以拔動。
搖光忽然想到，今日正正好好，是席翎餵她毒藥發作的時候。
腦海裏一閃而過，響起席翎當初攤開毒藥時候的話：
“這藥會讓你痛不欲生，每過一月，若無解藥，必定渾身僵硬難以行動。”
而自從周自衡等人到席堡以後，席翎懷疑她的忠心，從未再給予過解藥。
搖光狠狠咬住舌尖，用疼痛喚醒意志，猛地下腰，避開這致命的一劍。
大雨之中，她完全看不清席翎的動作。
“不——！！”
席冰漪的尖叫響起，從她的視角看去，席翎虛晃一招，做了個假動作，騙得搖光露出柔軟的腰腹，而他正眼神陰冷，握著紅塵想從上而下刺入搖光腹中——
……
東苑之中，許義拔出斷雁刀，象征性地抵擋了一下，隨後就裝作力有不逮的模樣，拉著張遠騫躺到一邊去了。
霍欽：“……”
張遠騫還在“哎喲哎喲”呼痛，演戲演得格外認真。
許義避開霍欽無語的視線，咳了一聲：“霍欽霍大俠不愧是江湖三傑，我竟然連一招都接不下。”
霍欽看著自己還沒舉起的劍，又看了看瞧天瞧地就是不瞧他的兩人。
他立刻抱拳，丟下一句多謝，立刻就拔腿往後山而去！
許義見他走遠，才默默問張遠騫：“我們這樣……周自衡以後找我們麻煩怎麽辦？”
張遠騫聞言拉著許義站起身，又往他身上披上蓑衣：“所以說，我們現在就走。”
“在琢鹹待太久了，實在太耽誤時間，走走走，我們現在就趕緊走。”
“幫那該死的周自衡找到天雪蓮，已經算是仁至義盡了！”
兩人說著，互相幫對方整理好儀容，一句話也不留，直接就溜之大吉了。
而在雨中狂奔的霍欽，簡直心急如焚，只恨自己為什麽不能插上翅膀，好讓他瞬間飛到後山之山。
雨水在地上匯成激流，洶湧地沖刷著一切，仿佛要將這世間所有的愁苦都席卷而去，卻只留下更深的、無處遁形的絕望。
霍欽剛到後山，就見天地間一抹垂直的紅，在雨幕之後，是席冰漪踉踉蹌蹌撲來，是席翎癲狂的神情，是搖光絕望的眼神！
他來不及多想，憑本能擲出報君意，妄圖砸偏那驚世一劍。
然而風雨實在是太大了。
狂風、暴雨、雷電……
報君意失了準頭，砸歪了紅塵，卻並沒有讓搖光脫離危險。
一切都發生在瞬息之間——
雨水成了戲劇的畫筆，世間被定格成絕望的畫卷，席翎握著紅塵，沒紮中搖光的腰腹，而是穿透她的大腿，將她狠狠釘入地面！
“啊——！”
搖光發出痛苦的慘叫！
猩紅的血液噴湧，與紅塵的赤光融合，將天地都變做濕透的紅。
霍欽咬緊牙關，在緊要關頭，摸出那把漆黑的、猶如月華流轉的邀月弓。
他一言不發，彎弓搭箭，瞬間射出三根箭矢。
一箭比一箭更恨、更怒、勢要釘穿這一片迷蒙的紅、滂沱的雨！
而這時席冰漪也已經抱著周自衡，扶起了痛苦倒地的搖光。
此時她懷裏有一個昏迷抽搐的周自衡，又來了個痛苦抽搐的搖光。
她只覺今天的淚已經流幹了，心已經痛到麻木了。
席冰漪根本不想管席翎的死活，甚至還在心底埋怨霍欽怎麽只射出三根箭矢。
她顫抖著手，用力按住搖光的傷口，試圖讓血少流一些、淚少流一些。
怎麽不射出十根八根，否則怎能解她心頭之恨，怎麽能叫他感受搖光萬分之一的痛苦？
溫熱的鮮血仍不斷從指縫間湧出，染紅了她的衣袖。
淚水模糊了視線，席冰漪拼命眨眼，想要看清搖光逐漸蒼白的臉，可淚水卻像斷了線的珠子，混著雨水，叫她視線模糊。
毒發突然，劍傷深刻，血液流失……
搖光想到還在等候自己的天狼，想到他臉紅的告白，想到自己沈默的拒絕。
她早知自己的命運，怎敢叫天狼心碎？
還不如不要給他希望……
搖光緩緩嘆了口氣，提著的氣頃刻就散了。
她痛得抽氣，每一聲喘息都帶著血沫，卻仍強撐著斷斷續續地說：“冰、冰漪……”
“不用管我……我、我就沒想著、活著回去……”
“別說話……”席冰漪的聲音哽咽得幾乎說不出完整的句子，心如刀絞，“求你，別說了……”
搖光的瞳孔正在渙散，看著席冰漪，卻仿佛看到了梅知瑩。
當時，梅知瑩也是如此溫柔地抱著自己，給自己帶來了生的希望。
搖光虛弱地笑了一下，嘴裏不斷湧出鮮血。
“冰……”
“知瑩姐姐……”
雨聲轟鳴，但席冰漪仿佛喪失了聽覺一般，世界都靜了。
搖光追隨梅知瑩走了。
或許正如她所說，她今日前來就沒有打算回去，所以在遭受一切後，走得這樣突然。
而另一邊，燒紅眼的霍欽已經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將席t翎惡狠狠釘在他身後的梅樹上。
梅樹被暴雨打得零落，席翎被箭矢釘在上面，再也握不住紅塵。
他此前對上搖光，就已經快脫力，本就敵不過霍欽，更何況現在是虛弱的自己對上憤怒的霍欽呢？
席翎根本不看，只盯著紅塵，盯著梅知瑩覆生的希望。
他還在掙紮，無助地怒吼：“放開我、放開我！！”
“難道你沒有愛人嗎？不能體會我的心情嗎？！”
霍欽也不屑看席翎這樣的小人，他撿起泥濘裏的紅塵，借著暴雨，將它仔仔細細擦拭幹凈。
良久，不知擦了幾遍，直到確認紅塵之上再無席翎的痕跡，霍欽才緩緩開口道：“你這樣的賤人，碰一下紅塵，都是對它的褻瀆。”
隨後，他再也不看席翎一眼，提著紅塵，在潑天大雨中，緩緩走向周自衡。
周自衡失去靈魂，完全昏迷，脆弱得猶如剛出生的嬰兒。
霍欽緩緩跪在周自衡身邊，牽引著他的手，幫助他握住紅塵。
在他身邊，席冰漪無助地懷抱著搖光。
搖光去世得突然，她還沒從朋友離世的悲傷中醒來，就見霍欽猶如獻祭一般，握著周自衡的手、握著紅塵，引導他握劍對準自己的心臟。
“你……”席冰漪身形巨震，聲音恍惚，“你要做什麽？”
這是要做什麽？
席冰漪的腦子一片混沌。
為什麽看起來是一副讓周自衡殺了霍欽的畫面？
發生什麽事了？
引頸受戮？自我獻祭？要不是主人公是自己的兩個朋友，席冰漪多想讚嘆一句，這是如此富有神性的畫面。
可偏偏是她的朋友，偏偏是她的朋友！
難道剛剛失去一個朋友，如今就要眼睜睜看著再失去另一個嗎？
天地啊，求求你，憐惜一下我吧……
席冰漪目眩神迷，在無盡的絕望中，只覺自己的靈魂都要被撕碎，世界都在崩塌。
此前的人生裏，她從未體會過這樣濃烈的痛苦與絕望。
只有母親逝世那夜，撕碎了幸福人生的一角，可隨後，聖山的師父師娘師兄，給予了她無微不至的關愛，她被捧在手心，是聖山的明珠，是江湖的小魔女。
為什麽……
席冰漪身體顫抖，張了張嘴，想說話，卻只嘗到滿嘴的雨水與淚水。
或許還有血水吧，不然怎麽會這麽痛呢？
然而，無論席冰漪再怎樣無力、怎樣絕望，霍欽已經握著周自衡的手，用紅塵刺入自己的心臟！！
他咬牙咽下痛苦的悶哼，明明手都痛得顫抖，卻仍然堅定地、用力地、執著地往更深處刺進去！
紅塵赤光盛放，吮吸香君的心頭血，餵飽折桂的靈魂，在暴雨中發出嗡鳴！
霍欽咬住舌尖，抓住機會，從懷裏掏出一包由自己左手小指磨成的粉末，混著心頭血，強迫周自衡吃下！
殺人取骨——紅塵“殺”了香君的心，也“吃”了香君的骨，他今日就要周自衡活下去！
不管以後，不管未來的詛咒，只要現在，要所有人，要周自衡、席冰漪、霍欽，全都要活著！！
紅光將兩人完全包裹，在這樣嘈雜的聲音中，席冰漪卻聽見兩道沈穩的、有力的心跳。
她眼睛亮起，絕望散去，隨之而來的是欣喜若狂的希望！
老天啊，師父師娘啊……原來一路顛沛流離，竟然真的有奇跡……！
席冰漪幹涸的眼中重新流出淚水，卻是喜悅的、幸福的淚水！
而與之相對的，是席翎眼中徹底消散的光。
他嘴角抽搐了一下，後知後覺感覺到全身上下都在痛。
席翎喃喃：“知瑩……不、不要……”
幻夢破滅，心碎得竟然如此徹底。
原來這世間的暴雨，只為他一人而下，只為撕碎他的希望。
不遠處，梁祝像斷翅的蝶，奄奄一息。
迷蒙中，一只傷痕累累的手將它撿了起來。
席冰漪重新握起梁祝，像是捧著一只展翅欲飛的蝶。
她慢慢走到席翎面前，走到那棵飄搖的梅樹下。
“父親，”席冰漪輕聲道，“這是我最後一次喊你父親了。”
希望破滅之中，席翎仿佛靈魂都被剝離。
他整個人都寧靜下來，只有在這樣絕望的時刻，才肯聽聽自己女兒的聲音。
席冰漪將梁祝舉到他面前。
“父親，你真的以為‘梁祝’是一把殉情劍嗎？”
“祝英臺與梁山伯同窗三載，暗生情愫，臨別時托言，私定終生。”
“然而祝英臺回家後才知自己早被父親許配給馬文才，梁山伯得知真相後趕往祝家，卻發現已遲，悲憤成疾而亡。祝英臺在出嫁途中經過梁山伯墓，下轎哭祭，墳墓突然裂開，她躍入墓中殉情。”
“父親，母親的提示是如此明顯——”
“她在臨終前把梁祝交給你，是希望你殉情而去啊！”
難道席翎不清楚嗎？不，他其實早有預料。
只是不願相信、不願回想，寧願抱著自己的幻夢溺斃。
他垂首，看著斷劍梁祝，久久不曾說話。
不知何時，肆虐不息的暴雨竟然弱了下去，在顫抖的、飄搖的雨絲中，梅樹身後，顫顫巍巍升起一輪彩虹。
然而無論如何，席翎是再也看不見了。
席冰漪淚流滿面，繼續說：“或許你不知道，母親為何而死。”
“她身體雖弱，卻不致命，被霍勻峰刺傷幾年都沒出事，偏偏為何那段時間，身體每況愈下？”
“因為她早已心存死志！！”
話音剛落，擲地有聲，席翎猛地擡頭，瞪大了眼睛！
“你說什麽……？”
席冰漪哽咽，咬牙說出真相：“因為、因為……母親是自殺而死……”
自殺？
席翎甚至懷疑自己聽錯，這樣輕飄飄的話語，竟然沈重地壓彎了他的脊梁。
這話簡直像沈重的噩夢，瞬間燎黑了席翎的心！
在這樣絕望的局面下，竟然還能叫他生出更絕望的無力。
多年籌謀、多年算計，嘔心瀝血，瘋狂求索……
竟然真的只是一廂情願……
就在這時，席冰漪將梁祝高高舉起，在淚眼朦朧中，就要親手結束席翎的性命。
親手殺死自己的父親！
席翎雙目無神，呆呆地看著翻飛的蝴蝶，靈魂不知都飛到哪去了。
斷劍近在眼前，他陡然生出最後一絲尚未磨滅的愛。
對席冰漪的愛。
他艱難開口：“冰漪，把劍給我吧。”
席冰漪楞住，就聽見席翎繼續道：“親手弒父，總歸對你名聲不好。”
“你是江湖有名的‘梅姬’——我此刻多慶幸，你行走江湖用的是你母親的姓氏。”
“而非我這樣的、骯臟的姓。”
“把梁祝給我吧……讓我……自我了結……”
席冰漪用力握了一下劍柄，隨後，又脫力一般松開。
她將刑具親手放到席翎手中。
不遠處，紅塵的赤光消散，露出酣睡的、手臂幹幹凈凈的，再不被折桂詛咒的周自衡。
而此刻，席翎拔劍自刎，熾熱的鮮血灑進濕漉漉的泥地裏，變成暗紅，又很快消失。
雨絲也停了，彩虹奪目耀眼，可席翎到死，也未曾看見這樣充滿希望的畫面。
他死了，甚至連揮灑的鮮血都輕易消散。
山腳下，寧含霜默默看著席翎的死、看著周自衡的新生，看著江湖三傑相擁而泣，迎來新生。
新生與終結，天終於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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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結局了，周自衡要和大家說再見了。
很高興有你們這群小天使的陪伴，也很開心能把江湖三傑的故事帶給大家。
我們番外見[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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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線已崩解成一片混沌的水幕，被狂風揉碎，化作億萬箭矢傾瀉而下。
滂沱大雨中, 前塵鏡跌落在泥裏, 碎裂成一片一片。
周自衡渾身被澆透，整個人像一具呆滯的木偶, 失了魂一般仰著頭。
暴雨澆下, 像刀子一般落到他的面頰上, 留下水痕。
他雙眼無神、無力地瞪大，似乎還沒從往事中抽離。
雨水如刀, 試圖雕琢出痛苦的模樣, 卻只留下一片空茫的水光。
失去魂魄一般, 周自衡像一具轟然倒塌的山，直直摔進泥裏！
“師兄——！！”席冰漪尖叫著沖上去，想要撐起周自衡，卻還是來不及, 只能眼睜睜看著磅礴雨幕融化了他的靈魂。
雨實在太大了！
席冰漪抽噎的聲音都被雨水蓋住，世界都在無盡的淚水中傾倒。
她跌坐進泥水裏, 把周自衡的頭輕輕放在自己的懷中，不停地撫摸他的面頰，不停地呼喚他的名字, 可從始至終，周自衡都沒有一絲回應。
“轟隆——”
雷聲轟鳴, 席翎站在席冰漪身邊, 悲憫地俯視著兩人。
“沒用的。”他的聲音很冷，“你以為我拿出前塵鏡只為了看看他的前塵往事嗎？”
“他的靈魂、他的情緒、他的記憶……才是我真正需要的東西。”
說著席翎緩緩蹲下身，撿起了跌落在一旁的紅塵。
紅塵是這樣灰蒙蒙的世界中, 唯一的亮色，猶如一團熾熱的火。而席翎用力握著它，猶如握著一段濃烈的愛恨。
他笑：“紅塵……你說，選什麽不好，為什麽偏偏選紅塵呢？”
“明知道沒有對愛恨的理解，就無法領悟它的形神，明知道一旦過多深入世間愛恨，折桂就會加速生長——”
“明知道一旦靈魂出現問題，紅塵就是最好的載體！！”
席翎狂笑！
與周自衡死寂般的麻木相反，席翎笑得尖銳而癲狂。
他猛地張開雙臂，仿佛要擁抱這毀滅一切的暴雨。
雨水瞬間將他澆透，濕發黏在額前、臉頰，他卻毫不在意，反而仰起頭，任由雨水沖進嘴裏，笑聲混著雨聲，變得嘶啞而破碎，卻愈發顯得駭人。
“哈哈哈哈——！靈魂！我的知瑩，我的愛人——”
席翎甚至在積水的泥地中踉蹌地轉了個圈，像個在慶典中舞蹈的醜角，腳步踐踏起渾濁的水花。
席冰漪抱著周自衡無聲流淚，心痛得無以覆加。
周自衡雙目圓睜，瞳孔卻縮得很小，身體因劇烈的痛苦而顫抖……
像是被什麽在撕碎。
他的一生……
出生時，父母被詭計害死，唯一疼愛自己的爺爺，t連見一面也不曾。
被草草送到聖山，明明也度過了一段無憂無慮的時光，可真許義的到來，徹底撬開了悲劇的源頭。
折桂覆蘇、壽命將盡……
明明已經名滿天下，有著相當輕狂的、快樂的人生，卻偏偏造化弄人，在最負盛名之時，一切都要戛然而止。
人生無根蒂，飄如陌上塵。
分散逐風轉，此已非常身。
空洞無神的眼眶中，周自衡眼角滑落淚水。
席翎還在狂笑，捧著紅塵就要下山。
此時他已經徹底瘋狂，幻想與他合二為一，向內燃燒，將他整個人點燃成一種極致的狂喜。
席翎臉部的肌肉因狂笑而抽搐，眼神不再聚焦於泥濘中的周自衡，反而落到手上的紅塵上。
他向天舉劍，閃電亮起，熾烈的白光中，席翎甚至看見梅知瑩從天而來，徹底擁抱住他！
“知瑩、知瑩……”
他的聲音變得輕柔，如同夢囈，卻帶著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纏綿。
雨水滑過他癡迷微笑的嘴角，他仿佛感覺不到冰冷，反而像是愛人的撫摸般，讓他發出一聲滿足的喟嘆。
席翎緩緩擡起一只手，指尖微微顫抖，如同描繪最珍貴的寶物般勾勒著，仿佛在觸摸一個無形的輪廓。
“再也不分開了……永遠……永遠……”
在這樣熾熱的紅光中，在這樣滂沱的大雨中，狂喜的席翎完全沒有註意到，身後有一個像黑豹一樣敏捷的身影正在接近！
席翎正要下山，迎面卻見到一道寒光涔涔的劍光！
在劍光背後，是搖光那孤註一擲的眼睛——
席翎反應很快，他迅速低頭，躲過了這斬向喉嚨的一劍。
劍身割破雨幕，時間都仿佛靜止，兩秒過後，雨幕重新銜接，也模糊了搖光與席翎的身影。
“搖光？！”席翎大驚，萬萬沒想到玉惜君沒來，先來的是搖光！
“你瘋了？！我死了，你也活不了！”
然而搖光卻像根本沒聽見一樣，再次提劍而來！
她一句廢話也沒有，只把劍舞得虎虎生風。
實現心願就近在眼前，席翎怎能容忍自己在這裏倒下？
他雖然武學功夫不高，但這幾年也寫出許多傳世功法，沒吃過豬肉總見過豬跑，竟也能抵抗一二。
雨更大了，瓢潑一般傾瀉而下。
兩道身影在雨幕中急速交錯，劍鋒破開雨簾的聲音尖銳而急促。
搖光的劍招狠辣果決，招招直取席翎要害。
又是一劍刺來，席翎側身避開，劍鋒擦著他的衣角掠過，帶起的勁風竟將落下的雨滴都震得四散。
“知瑩覆生近在眼前，你為何要臨時反水？！”
見實在討不了好，席翎厲聲喝道。
嘴上說著話，手裏也不閑著，他趕緊用紅塵橫擋，格開搖光緊隨而至的一記斜劈。
兩劍相撞，火花在雨中一閃即逝。
見席翎提到梅知瑩，搖光才願意搭理一二：“自以為是的深情！”
“知瑩何時說過自己要覆生？”
她的眼睛在雨中亮得駭人，那是一種席翎從未見過的、近乎瘋狂的執拗。
席翎獰笑：“我與知瑩少年夫妻，恩愛非常，她怎麽忍心拋下我一人？”
“她必然想活！！”
搖光幾欲作嘔！
“既然不想一人獨活，你就該追隨知瑩姐姐而去！你就該去死！！”
席翎緊緊握著紅塵，蕩開搖光劈來的一劍，也蕩開劍上雨水。
“你又怎知，我日後不會隨她而去？”
搖光的動作微微一滯，身形有片刻的停頓。
她還在思索席翎話中含義，卻見紅塵赤光大放，往自己心口而來！
頃刻，搖光就意識到這不過是席翎的計策，剛剛所說的不過是一句屁話！
她閃身想躲，但那一瞬間，雙腿仿佛被毒蠍蟄了一口，又仿佛被毒蛇咬了一口，竟然難以拔動。
搖光忽然想到，今日正正好好，是席翎餵她毒藥發作的時候。
腦海裏一閃而過，響起席翎當初攤開毒藥時候的話：
“這藥會讓你痛不欲生，每過一月，若無解藥，必定渾身僵硬難以行動。”
而自從周自衡等人到席堡以後，席翎懷疑她的忠心，從未再給予過解藥。
搖光狠狠咬住舌尖，用疼痛喚醒意志，猛地下腰，避開這致命的一劍。
大雨之中，她完全看不清席翎的動作。
“不——！！”
席冰漪的尖叫響起，從她的視角看去，席翎虛晃一招，做了個假動作，騙得搖光露出柔軟的腰腹，而他正眼神陰冷，握著紅塵想從上而下刺入搖光腹中——
……
東苑之中，許義拔出斷雁刀，象征性地抵擋了一下，隨後就裝作力有不逮的模樣，拉著張遠騫躺到一邊去了。
霍欽：“……”
張遠騫還在“哎喲哎喲”呼痛，演戲演得格外認真。
許義避開霍欽無語的視線，咳了一聲：“霍欽霍大俠不愧是江湖三傑，我竟然連一招都接不下。”
霍欽看著自己還沒舉起的劍，又看了看瞧天瞧地就是不瞧他的兩人。
他立刻抱拳，丟下一句多謝，立刻就拔腿往後山而去！
許義見他走遠，才默默問張遠騫：“我們這樣……周自衡以後找我們麻煩怎麽辦？”
張遠騫聞言拉著許義站起身，又往他身上披上蓑衣：“所以說，我們現在就走。”
“在琢鹹待太久了，實在太耽誤時間，走走走，我們現在就趕緊走。”
“幫那該死的周自衡找到天雪蓮，已經算是仁至義盡了！”
兩人說著，互相幫對方整理好儀容，一句話也不留，直接就溜之大吉了。
而在雨中狂奔的霍欽，簡直心急如焚，只恨自己為什麽不能插上翅膀，好讓他瞬間飛到後山之山。
雨水在地上匯成激流，洶湧地沖刷著一切，仿佛要將這世間所有的愁苦都席卷而去，卻只留下更深的、無處遁形的絕望。
霍欽剛到後山，就見天地間一抹垂直的紅，在雨幕之後，是席冰漪踉踉蹌蹌撲來，是席翎癲狂的神情，是搖光絕望的眼神！
他來不及多想，憑本能擲出報君意，妄圖砸偏那驚世一劍。
然而風雨實在是太大了。
狂風、暴雨、雷電……
報君意失了準頭，砸歪了紅塵，卻並沒有讓搖光脫離危險。
一切都發生在瞬息之間——
雨水成了戲劇的畫筆，世間被定格成絕望的畫卷，席翎握著紅塵，沒紮中搖光的腰腹，而是穿透她的大腿，將她狠狠釘入地面！
“啊——！”
搖光發出痛苦的慘叫！
猩紅的血液噴湧，與紅塵的赤光融合，將天地都變做濕透的紅。
霍欽咬緊牙關，在緊要關頭，摸出那把漆黑的、猶如月華流轉的邀月弓。
他一言不發，彎弓搭箭，瞬間射出三根箭矢。
一箭比一箭更恨、更怒、勢要釘穿這一片迷蒙的紅、滂沱的雨！
而這時席冰漪也已經抱著周自衡，扶起了痛苦倒地的搖光。
此時她懷裏有一個昏迷抽搐的周自衡，又來了個痛苦抽搐的搖光。
她只覺今天的淚已經流幹了，心已經痛到麻木了。
席冰漪根本不想管席翎的死活，甚至還在心底埋怨霍欽怎麽只射出三根箭矢。
她顫抖著手，用力按住搖光的傷口，試圖讓血少流一些、淚少流一些。
怎麽不射出十根八根，否則怎能解她心頭之恨，怎麽能叫他感受搖光萬分之一的痛苦？
溫熱的鮮血仍不斷從指縫間湧出，染紅了她的衣袖。
淚水模糊了視線，席冰漪拼命眨眼，想要看清搖光逐漸蒼白的臉，可淚水卻像斷了線的珠子，混著雨水，叫她視線模糊。
毒發突然，劍傷深刻，血液流失……
搖光想到還在等候自己的天狼，想到他臉紅的告白，想到自己沈默的拒絕。
她早知自己的命運，怎敢叫天狼心碎？
還不如不要給他希望……
搖光緩緩嘆了口氣，提著的氣頃刻就散了。
她痛得抽氣，每一聲喘息都帶著血沫，卻仍強撐著斷斷續續地說：“冰、冰漪……”
“不用管我……我、我就沒想著、活著回去……”
“別說話……”席冰漪的聲音哽咽得幾乎說不出完整的句子，心如刀絞，“求你，別說了……”
搖光的瞳孔正在渙散，看著席冰漪，卻仿佛看到了梅知瑩。
當時，梅知瑩也是如此溫柔地抱著自己，給自己帶來了生的希望。
搖光虛弱地笑了一下，嘴裏不斷湧出鮮血。
“冰……”
“知瑩姐姐……”
雨聲轟鳴，但席冰漪仿佛喪失了聽覺一般，世界都靜了。
搖光追隨梅知瑩走了。
或許正如她所說，她今日前來就沒有打算回去，所以在遭受一切後，走得這樣突然。
而另一邊，燒紅眼的霍欽已經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將席t翎惡狠狠釘在他身後的梅樹上。
梅樹被暴雨打得零落，席翎被箭矢釘在上面，再也握不住紅塵。
他此前對上搖光，就已經快脫力，本就敵不過霍欽，更何況現在是虛弱的自己對上憤怒的霍欽呢？
席翎根本不看，只盯著紅塵，盯著梅知瑩覆生的希望。
他還在掙紮，無助地怒吼：“放開我、放開我！！”
“難道你沒有愛人嗎？不能體會我的心情嗎？！”
霍欽也不屑看席翎這樣的小人，他撿起泥濘裏的紅塵，借著暴雨，將它仔仔細細擦拭幹凈。
良久，不知擦了幾遍，直到確認紅塵之上再無席翎的痕跡，霍欽才緩緩開口道：“你這樣的賤人，碰一下紅塵，都是對它的褻瀆。”
隨後，他再也不看席翎一眼，提著紅塵，在潑天大雨中，緩緩走向周自衡。
周自衡失去靈魂，完全昏迷，脆弱得猶如剛出生的嬰兒。
霍欽緩緩跪在周自衡身邊，牽引著他的手，幫助他握住紅塵。
在他身邊，席冰漪無助地懷抱著搖光。
搖光去世得突然，她還沒從朋友離世的悲傷中醒來，就見霍欽猶如獻祭一般，握著周自衡的手、握著紅塵，引導他握劍對準自己的心臟。
“你……”席冰漪身形巨震，聲音恍惚，“你要做什麽？”
這是要做什麽？
席冰漪的腦子一片混沌。
為什麽看起來是一副讓周自衡殺了霍欽的畫面？
發生什麽事了？
引頸受戮？自我獻祭？要不是主人公是自己的兩個朋友，席冰漪多想讚嘆一句，這是如此富有神性的畫面。
可偏偏是她的朋友，偏偏是她的朋友！
難道剛剛失去一個朋友，如今就要眼睜睜看著再失去另一個嗎？
天地啊，求求你，憐惜一下我吧……
席冰漪目眩神迷，在無盡的絕望中，只覺自己的靈魂都要被撕碎，世界都在崩塌。
此前的人生裏，她從未體會過這樣濃烈的痛苦與絕望。
只有母親逝世那夜，撕碎了幸福人生的一角，可隨後，聖山的師父師娘師兄，給予了她無微不至的關愛，她被捧在手心，是聖山的明珠，是江湖的小魔女。
為什麽……
席冰漪身體顫抖，張了張嘴，想說話，卻只嘗到滿嘴的雨水與淚水。
或許還有血水吧，不然怎麽會這麽痛呢？
然而，無論席冰漪再怎樣無力、怎樣絕望，霍欽已經握著周自衡的手，用紅塵刺入自己的心臟！！
他咬牙咽下痛苦的悶哼，明明手都痛得顫抖，卻仍然堅定地、用力地、執著地往更深處刺進去！
紅塵赤光盛放，吮吸香君的心頭血，餵飽折桂的靈魂，在暴雨中發出嗡鳴！
霍欽咬住舌尖，抓住機會，從懷裏掏出一包由自己左手小指磨成的粉末，混著心頭血，強迫周自衡吃下！
殺人取骨——紅塵“殺”了香君的心，也“吃”了香君的骨，他今日就要周自衡活下去！
不管以後，不管未來的詛咒，只要現在，要所有人，要周自衡、席冰漪、霍欽，全都要活著！！
紅光將兩人完全包裹，在這樣嘈雜的聲音中，席冰漪卻聽見兩道沈穩的、有力的心跳。
她眼睛亮起，絕望散去，隨之而來的是欣喜若狂的希望！
老天啊，師父師娘啊……原來一路顛沛流離，竟然真的有奇跡……！
席冰漪幹涸的眼中重新流出淚水，卻是喜悅的、幸福的淚水！
而與之相對的，是席翎眼中徹底消散的光。
他嘴角抽搐了一下，後知後覺感覺到全身上下都在痛。
席翎喃喃：“知瑩……不、不要……”
幻夢破滅，心碎得竟然如此徹底。
原來這世間的暴雨，只為他一人而下，只為撕碎他的希望。
不遠處，梁祝像斷翅的蝶，奄奄一息。
迷蒙中，一只傷痕累累的手將它撿了起來。
席冰漪重新握起梁祝，像是捧著一只展翅欲飛的蝶。
她慢慢走到席翎面前，走到那棵飄搖的梅樹下。
“父親，”席冰漪輕聲道，“這是我最後一次喊你父親了。”
希望破滅之中，席翎仿佛靈魂都被剝離。
他整個人都寧靜下來，只有在這樣絕望的時刻，才肯聽聽自己女兒的聲音。
席冰漪將梁祝舉到他面前。
“父親，你真的以為‘梁祝’是一把殉情劍嗎？”
“祝英臺與梁山伯同窗三載，暗生情愫，臨別時托言，私定終生。”
“然而祝英臺回家後才知自己早被父親許配給馬文才，梁山伯得知真相後趕往祝家，卻發現已遲，悲憤成疾而亡。祝英臺在出嫁途中經過梁山伯墓，下轎哭祭，墳墓突然裂開，她躍入墓中殉情。”
“父親，母親的提示是如此明顯——”
“她在臨終前把梁祝交給你，是希望你殉情而去啊！”
難道席翎不清楚嗎？不，他其實早有預料。
只是不願相信、不願回想，寧願抱著自己的幻夢溺斃。
他垂首，看著斷劍梁祝，久久不曾說話。
不知何時，肆虐不息的暴雨竟然弱了下去，在顫抖的、飄搖的雨絲中，梅樹身後，顫顫巍巍升起一輪彩虹。
然而無論如何，席翎是再也看不見了。
席冰漪淚流滿面，繼續說：“或許你不知道，母親為何而死。”
“她身體雖弱，卻不致命，被霍勻峰刺傷幾年都沒出事，偏偏為何那段時間，身體每況愈下？”
“因為她早已心存死志！！”
話音剛落，擲地有聲，席翎猛地擡頭，瞪大了眼睛！
“你說什麽……？”
席冰漪哽咽，咬牙說出真相：“因為、因為……母親是自殺而死……”
自殺？
席翎甚至懷疑自己聽錯，這樣輕飄飄的話語，竟然沈重地壓彎了他的脊梁。
這話簡直像沈重的噩夢，瞬間燎黑了席翎的心！
在這樣絕望的局面下，竟然還能叫他生出更絕望的無力。
多年籌謀、多年算計，嘔心瀝血，瘋狂求索……
竟然真的只是一廂情願……
就在這時，席冰漪將梁祝高高舉起，在淚眼朦朧中，就要親手結束席翎的性命。
親手殺死自己的父親！
席翎雙目無神，呆呆地看著翻飛的蝴蝶，靈魂不知都飛到哪去了。
斷劍近在眼前，他陡然生出最後一絲尚未磨滅的愛。
對席冰漪的愛。
他艱難開口：“冰漪，把劍給我吧。”
席冰漪楞住，就聽見席翎繼續道：“親手弒父，總歸對你名聲不好。”
“你是江湖有名的‘梅姬’——我此刻多慶幸，你行走江湖用的是你母親的姓氏。”
“而非我這樣的、骯臟的姓。”
“把梁祝給我吧……讓我……自我了結……”
席冰漪用力握了一下劍柄，隨後，又脫力一般松開。
她將刑具親手放到席翎手中。
不遠處，紅塵的赤光消散，露出酣睡的、手臂幹幹凈凈的，再不被折桂詛咒的周自衡。
而此刻，席翎拔劍自刎，熾熱的鮮血灑進濕漉漉的泥地裏，變成暗紅，又很快消失。
雨絲也停了，彩虹奪目耀眼，可席翎到死，也未曾看見這樣充滿希望的畫面。
他死了，甚至連揮灑的鮮血都輕易消散。
山腳下，寧含霜默默看著席翎的死、看著周自衡的新生，看著江湖三傑相擁而泣，迎來新生。
新生與終結，天終於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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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結局了，周自衡要和大家說再見了。
很高興有你們這群小天使的陪伴，也很開心能把江湖三傑的故事帶給大家。
我們番外見[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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