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雲霓剪 悲與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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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雲霓剪 悲與怒
席冰漪其實已經跟在玉惜君和搖光身後很久了, 托濃霧與玉惜君過於專註於“盜墓賊”的福，她並沒有註意到一路尾隨的席冰漪。
而搖光卻是早早就發現了席冰漪，她與小賊聯手做局引來玉惜君, 也正是為了和席冰漪單獨見面對話。
有冷風吹散了霧氣, 紅梅掩映下，席冰漪第一次見到這位搖光。
她生了一雙看起來不近人情的眼睛, 透過吹散一瞬的霧氣望過來時, 猶如冰棱棱的清泉。
席冰漪很快便忽視了搖光的外貌, 因為有一雙手更加吸引了她的註意——
搖光的手掌光是看起來就格外有力，在拇指、食指、虎口處布滿了厚厚的繭子, 一看便知這是習弓之人的手掌。
然而要認為搖光只適合遠程拉弓那便大錯特錯了, 先前她已經在席冰漪面前展示了超乎尋常的近身能力。
風停了, 濃霧像蜿蜒的藤蔓一樣重新爬來，模模糊糊的紅梅下，席冰漪完全看不清搖光的動作，她不禁繃緊了身體, 心生警惕。
“你到底是誰？”席冰漪緩緩抽出見鬼，問道。
“我叫搖光。你的母親死前一月左右, 救下了被賊寇擄走的我。後來我便跟著你母親做事，替她去尋找天雪蓮的下落，你不認識我也是情理之中。”
席冰漪聽完還是不敢放松, 她本能得不信任:“尋找天雪蓮？我母親明明知道那已經失蹤很久很久了，為什麽突發奇想要你去找？”
搖光笑了笑:“突發奇想？你不是心知肚明嗎？知瑩從沒有放棄救她的好友。”
席冰漪皺眉:“那你現在是在為我父親做事嗎？”
搖光並不回答這個問題, 只道:“我支開玉惜君可不是為了讓你問我問題的。我們的時間不多, 走吧。”
說著，搖光竟不知什麽時候來到了席冰漪身後，一把鉗住了她的胳膊！
好快, 好突然！
席冰漪完全沒反應過來，再回神竟然已經受制於人了。
她將見鬼換到左手，向搖光抽去。
可她本就不擅長左手發力，再加上現在半邊身子都被牢牢掌控動彈不得，見鬼就像一條軟綿綿的小蛇，被搖光輕松接下。
搖光搖搖頭，扯過見鬼，t將它卷吧卷吧別到自己身後，無奈道:“老實點，也能少吃點苦頭。”
她拽著席冰漪飛快地離開，即便席冰漪再如何掙紮拖延，她的速度也沒有慢下來一點，仿佛是提著一包糖餅那般輕松。
席冰漪心如死灰，用盡了所有手段和力氣，只能大聲尖叫:“你綁架恩人的女兒！你忘恩負義！”
搖光淡淡:“嗯。”
席冰漪:“你趁人之危偷襲！卑鄙！！你放我下來我們堂堂正正一決勝負！！”
席冰漪:“你要帶我去哪！我警告你，我師兄師父師娘，還有那個霍欽，他們都不是好惹的，惹上我你就是惹上了整個聖山！！”
搖光嫌席冰漪實在太吵，不知從哪撚了一塊糖餅塞到她嘴裏。
席冰漪:“啊啊啊——”
席冰漪被甜得發膩的糖餅塞了滿嘴，她眉頭直皺，想吐又被這甜味撫慰了空蕩蕩的胃，於是偷偷舔了一口。
搖光見席冰漪終於安靜下來，松了口氣。
她害怕玉惜君聽到席冰漪的聲音殺個回馬槍，那真是所有付出都要付之東流了。
搖光速度漸漸慢下來，席冰漪看著周圍如同火海一般的紅梅，後知後覺地想到，這好像是去祭拜梅知瑩的路啊！
終於，搖光臉不紅氣不喘停了下來，她把席冰漪放下。
席冰漪第一次這麽近距離看到眼前這位，自己母親的“門客”。
搖光堅毅、銳利的臉龐上，唯獨嘴角有一顆痣，好似畫龍點睛的一筆，為她平添了溫柔。
席冰漪想得不錯，眼前正是梅知瑩的墓。
碑銘上刻著:“吾妻知瑩永眠之所，唯願喜樂安康。”
席冰漪沈默，她放下懷中的白菊，認認真真磕了三個頭。
搖光默默等席冰漪磕完，才諷刺一般笑了:“別磕頭了，你母親的屍體不在此處。”
席冰漪猛的回頭，她雙眼赤紅:“你胡說什麽！”
搖光卻十分殘忍:“不然你以為我為什麽要費這麽大勁單獨見你？你以為我帶你來這幹什麽？”
“想知道知瑩的屍體在不在這裏？挖開看看不就好了？”
“你難道不知道嗎？不知道席翎想讓知瑩死而還魂嗎？”
“難道就沒有疑惑，知瑩屍體早已腐爛，該如何還魂嗎？”
話音剛落，席冰漪再也克制不住心底的憤怒，她一拳砸向搖光，氣紅的雙眼死死地盯著她:“你給我滾開！！”
搖光輕飄飄伸手接下這一拳，那只被席冰漪讚嘆過的手正緊緊地包住她的拳頭，令她動彈不得。
搖光冷漠，憐憫地看向她:“席冰漪，你太弱了。”
屈辱、憤恨、委屈……種種情緒交織在席冰漪心頭，她忍下眼淚，咬牙切齒地回擊:“背信棄義、反覆無常——真正弱小的人不是我！”
搖光挑眉:“知瑩想救朋友，那你呢？你難道不想救你的朋友嗎？”
席冰漪皺眉，沒跟上搖光轉移話題的速度。
“什麽亂七八糟的，我的朋友當然要救，你在說什麽。”
搖光松開手:“那就挖開。”
席冰漪氣急，顯些一口氣沒喘上來，她氣得渾身哆嗦，說話都不利索了:“你、你！”
搖光睨了席冰漪一眼，知道估計一時半會她是不會想這麽做了，不過也是，挖墳聽起來確實有夠大逆不道的。
更何況席冰漪一向敬愛自己的母親，又怎麽會賭萬分之一的可能性，讓她死後都不得安寧？
搖光算了算時間，轉而交待起下一件事:“去你父親的書房的時候小心些，別碰到不該碰的東西……”
她還想繼續說，可不遠處已經有笛音傳來，搖光知道玉惜君正在回來的路上，這是約定好的暗號，她的時間不多了。
於是搖光迅速把席冰漪丟到隱蔽的地方，低聲安撫道:“藏好，別被你玉姨發現。”
等搖光回到墓前，玉惜君正好也回來了。
玉惜君發絲都沒亂，只是有些氣急敗壞。
搖光和“小賊”本也不想傷她，見玉惜君罵罵咧咧的樣子，想來“小賊”也沒受傷，搖光這才把心放回肚子裏。
玉惜君看到碑銘，又看到碑銘前的白菊，她嘆了口氣，心情一下子就低落了:“你有心了，還帶了一束白菊。”
搖光面不改色地認下:“嗯，特意挑的。”
“好想知瑩啊……”玉惜君眼底蒙上了一層薄薄的淚，“當初她送我楊柳的時候，是要留我惜別嗎？”
惜別、盼歸……這確實都是為玉惜君而做下的箴言。
搖光在心底嘆氣，不知道梅知瑩當初是否會想到今天。
玉惜君輕輕拭去眼淚:“還好，一切就要結束了。”
搖光:“……嗯。”
想了想，搖光決定先拋出一個餌:“其實倒也不必年年都來這祭拜，畢竟……”
玉惜君高聲:“那怎麽了！就算是空的，那也總要讓我祭拜吧！就算這裏是假的，可席翎碑銘上提的字是真的，我們對知瑩的思念是真的！”
上鉤了。
搖光淺淺笑了一下，心底卻在嘆氣。
藏起來的席冰漪卻沒那麽好受了——
不肯相信搖光的她，卻被玉姨親口證實真相。
那一瞬間，席冰漪大腦一片空白，巨大的轟鳴在耳畔響起，她身體晃了晃，氣息不穩，險些暴露了位置。
好在搖光及時出聲，掩蓋了瞬間的異常:“你說得對，就算這裏是假的，但我們的心意是真的。”
或許是在安慰席冰漪，搖光說著說著也有些不忍了。
她被梅知瑩救下的時候，席冰漪已經在聖山修行了。
等過了段時間又受梅知瑩之托去尋找天雪蓮的蹤跡，自然從未見過這位被梅知瑩放在心尖上的寶貝，也談不上有多親厚的感情，所以才有魄力將一切撕碎給她看。
但她也明白，這一切對席冰漪來說太殘忍了。
搖光和玉惜君祭拜完，轉身就要離開。她臨走前朝席冰漪隱藏的地方看了一眼，取下別在腰後的見鬼放在地上，隨後便毫不留念的離去。
小冰漪，快成長起來吧。搖光在心底默默地想，更加殘忍的真相在等著你，而如今已經沒有人能讓你永遠沐浴在愛中了。
席冰漪蹲了很久。
她的思緒已經完全放空了，即便搖光玉惜君早早離去，她仍然蹲在原地，茫然地註視著碑銘。
在她的視野裏，一枝紅梅低垂，正好遮住了“喜樂安康”。
墓是空的？為什麽？她當初不是親眼見著母親下葬的嗎？
如果不在這裏，那又會在哪？席翎怎麽會瘋到這種地步，連入土為安都不願讓母親享受？
從清晨到黃昏，冬天的太陽下落得太早了，讓本就陰沈的天更加黑暗。
席冰漪緩緩起身，可蹲得太久腿已經麻木了，她踉蹌了一下，直直跪倒在碑銘前。
席冰漪低頭看著擦破了的手掌，眼神空洞。
良久，她終於擡起頭，握緊了手掌，忽視那微小的疼痛，緩緩起身。
很難形容親手挖開母親的墳墓是種什麽感受，席冰漪板著臉，如同不會停歇的機器，機械地、麻木地，一點點剖開了自己的心。
她好痛，甚至痛到一滴眼淚都流不出，痛到渾身麻木；
她好恨，恨軟弱的自己，甚至恨搖光為什麽不將真相揭得完全，反而要她親手撕開。
席冰漪指縫裏全是泥土與鮮血，她仿佛窒息一般喘著粗氣。
這一刻，身體的冰冷疼痛都遠不及心臟沈重。
月亮高懸，在月光下，在火海一般的梅林中，席冰漪終於看到了全貌——
空空如也的墳墓中，只有一柄金絲彩線的剪子煥發流光溢彩的光芒。
怎麽會是……
聖山至寶，雲霓剪！
……
席冰漪早起去後山的同一時間，霍欽也將周自衡送回了房間裏。
即便有短暫的相處時光，他仍然氣得一句話也不想說。
把人丟下，他轉身就要走。
“等等。”
最終還是周自衡實在拗不過他，先說話叫住了霍欽。
霍欽“哼”得一聲冷笑。
周自衡：“……”
他忍住想和霍欽吵架的念頭，趕緊問起正事：“席冰漪和你說了什麽？”
霍欽皮笑肉不笑：“她讓我趕緊回家，回去看看母親，順便幫忙安葬父親呢。”
周自衡當然沒信，但他還是敷衍地回應道：“哦，是嗎，那挺好的。”
霍欽怒火沖上腦門，他不由自覺向前踏出一步，看起來想一把揪住周自衡的衣領。
他恨恨，聲音都染上了哽咽：“周自衡，你真的有心嗎？”
即便自己看不見，但周自衡仍然能感受到霍欽那如有實質的視線。
他扭頭，逃避那沈重的目光。
霍欽深吸一口氣，聲音有些疲憊：“……我要離開一段時間，你目盲，不要出房間。”
“……萬事小心，別等我回來，你已經被席翎殺了。”
周自t衡短促地嗯了一聲，思索片刻，還是在霍欽離開前叫住了他。
“你不必擔心我，我敢來席堡，自然是有我的打算。”
“所以不要為了我尋死……霍欽。”
霍欽背對著他，聞言只是冷笑：“誰是為了你了？誰要尋死了？”
“自戀狂。”
周自衡：“……”
他還沒來得及狡辯，就聽見房門關上的聲音，霍欽已經離開了。
霍欽想到席冰漪的囑托，已經決心趁早去書房一探究竟。
但在此之前，他得先看看席堡的布局。
席堡的布局中規中矩，是非常古老板正的格式，同時考慮到風水因素，古板中不失山水棧道相連的靈動。
表面上的席堡，格局完美、風水相宜，既沒有鋪張浪費，也沒有簡居陋室，唯一的異常竟然只是空曠。
然而空曠實在算不上缺點，真正令霍欽在意的另有其事。
仔細觀察過才發現，偌大一個席堡不僅沒有任何仆人，甚至連一個能喘氣的動物都沒有。
霍欽不知道席堡有沒有養貓養狗的習慣，席冰漪不在，也沒有求證的機會。
但這未免太不對勁了。
一旦沒人說話，整個席堡都猶如死去的巨獸一般，充斥著令人不安的死寂，再輕微的呼吸都猶如悶雷。
這不像是家，倒像是一個巨大的墳墓。
霍欽按耐下心底的不安，他四處逛了逛，首先要確定的就是書房的位置。
前廳是會客廳與食廳，中間由假山亭臺水榭隔開，後廳便是臥房、廚房與書房。
其中書房在最深處，從臥房出發需要穿過一道長長的走廊。
值得一提的是，霍欽還註意到，在席堡的東邊，有一處竹林掩映下的小苑。
從席堡最中央朝東邊看去，視線首先要穿過一道八角門，隨後見到茂密蔥郁的竹林，隱隱約約才能窺見東苑幾分檐角。
東苑單獨坐落，完全不與任何一處房間相連，看起來像是易被忽視冷落的“孤島”，實際在風水布局上卻猶如“龍眼”。
霍欽好奇，直覺這東苑有些特殊，正打算走近看看，誰知他剛走到八角門處，席翎就像幽魂一般出現在他身後。
“霍欽，你這是要去哪？”席翎涼颼颼的聲音傳來，霍欽不禁驚出一身冷汗，但同時，他幾乎也百分百確定，東苑裏一定有東西！
他轉過身，面上還是鎮定輕笑的模樣。
“隨意走走罷了，怎麽？東苑裏有什麽見不得人的秘密嗎？”
席翎溫柔地笑笑，用最溫柔的語氣說出最讓人不寒而栗的話:“沒什麽，就是前段時間殺了個人，還沒來得及清掃呢。”
霍欽心跳漏了一拍，不清楚對方是在說笑還是真有此事。
聽起來太輕描淡寫好像是假的，但按照席翎的瘋癲程度，好像又是真的……
席翎很淡然地說完，轉頭又問起周自衡的近況：“你是從周自衡房間裏出來的嗎？他最近狀態如何？”
霍欽摸不清楚他葫蘆裏賣的什麽樣，但總歸是沒什麽好事，他隨意敷衍了一句：“老樣子。”
席翎不意外他敷衍的態度，笑了一下，絲毫不覺得掃興，繼續道：“是嗎？他難道沒說，本月十五，折桂詛咒就會徹底發作嗎？”
霍欽猛地一下轉過頭，眼底的震驚與懷疑凝成寒冰，幾乎要將他淹沒。
“什麽意思？”
席翎還是笑：“字面意思。他要死了。”
言畢，他故意裝作驚訝的模樣，挑撥道：“你們不是朋友嗎？他怎麽不和你說呢？”
“是了，他連真實姓名都不願意告訴你呢。”
天空昏暗，壓抑得仿佛要沈下來。
霍欽眼睛被怒火燒得通亮。
他怒極反笑：“你倒是提醒我了，周自衡是我的朋友，我何必相信你的話，反倒去質疑他？”
席翎露出一個盡在掌握的笑容：“信又如何，不信又如何？”
“我有辦法讓他清醒的、作為人類去世。”
“燃盡生命、清醒得再活一周；亦或是無知無覺、茍且偷生得再活一月……該到你做抉擇了。”
霍欽簡直要氣得狂笑！！
他猛然向前一步，嘶吼道：
“你問我？！”
“哈哈哈哈，你竟然問我？！”
“你是把周自衡當什麽什麽了？一個玩具？還是一個死人？”
霍欽咬牙切齒，雙眼中的怒火噴薄而出，燒得如同一輪明日。
“我告訴你！我不會替他做決定，因為我尊重他的選擇，我不是你！！”
“我不會因為自己的私欲就去決定朋友的生死！！”
狂風吹散他的額發，將他墨發吹得狂舞，也吹皺了席翎眼底的憐憫。
“無能熱血……”
“匹夫之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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席冰漪其實已經跟在玉惜君和搖光身後很久了, 托濃霧與玉惜君過於專註於“盜墓賊”的福，她並沒有註意到一路尾隨的席冰漪。
而搖光卻是早早就發現了席冰漪，她與小賊聯手做局引來玉惜君, 也正是為了和席冰漪單獨見面對話。
有冷風吹散了霧氣, 紅梅掩映下，席冰漪第一次見到這位搖光。
她生了一雙看起來不近人情的眼睛, 透過吹散一瞬的霧氣望過來時, 猶如冰棱棱的清泉。
席冰漪很快便忽視了搖光的外貌, 因為有一雙手更加吸引了她的註意——
搖光的手掌光是看起來就格外有力，在拇指、食指、虎口處布滿了厚厚的繭子, 一看便知這是習弓之人的手掌。
然而要認為搖光只適合遠程拉弓那便大錯特錯了, 先前她已經在席冰漪面前展示了超乎尋常的近身能力。
風停了, 濃霧像蜿蜒的藤蔓一樣重新爬來，模模糊糊的紅梅下，席冰漪完全看不清搖光的動作，她不禁繃緊了身體, 心生警惕。
“你到底是誰？”席冰漪緩緩抽出見鬼，問道。
“我叫搖光。你的母親死前一月左右, 救下了被賊寇擄走的我。後來我便跟著你母親做事，替她去尋找天雪蓮的下落，你不認識我也是情理之中。”
席冰漪聽完還是不敢放松, 她本能得不信任:“尋找天雪蓮？我母親明明知道那已經失蹤很久很久了，為什麽突發奇想要你去找？”
搖光笑了笑:“突發奇想？你不是心知肚明嗎？知瑩從沒有放棄救她的好友。”
席冰漪皺眉:“那你現在是在為我父親做事嗎？”
搖光並不回答這個問題, 只道:“我支開玉惜君可不是為了讓你問我問題的。我們的時間不多, 走吧。”
說著，搖光竟不知什麽時候來到了席冰漪身後，一把鉗住了她的胳膊！
好快, 好突然！
席冰漪完全沒反應過來，再回神竟然已經受制於人了。
她將見鬼換到左手，向搖光抽去。
可她本就不擅長左手發力，再加上現在半邊身子都被牢牢掌控動彈不得，見鬼就像一條軟綿綿的小蛇，被搖光輕松接下。
搖光搖搖頭，扯過見鬼，t將它卷吧卷吧別到自己身後，無奈道:“老實點，也能少吃點苦頭。”
她拽著席冰漪飛快地離開，即便席冰漪再如何掙紮拖延，她的速度也沒有慢下來一點，仿佛是提著一包糖餅那般輕松。
席冰漪心如死灰，用盡了所有手段和力氣，只能大聲尖叫:“你綁架恩人的女兒！你忘恩負義！”
搖光淡淡:“嗯。”
席冰漪:“你趁人之危偷襲！卑鄙！！你放我下來我們堂堂正正一決勝負！！”
席冰漪:“你要帶我去哪！我警告你，我師兄師父師娘，還有那個霍欽，他們都不是好惹的，惹上我你就是惹上了整個聖山！！”
搖光嫌席冰漪實在太吵，不知從哪撚了一塊糖餅塞到她嘴裏。
席冰漪:“啊啊啊——”
席冰漪被甜得發膩的糖餅塞了滿嘴，她眉頭直皺，想吐又被這甜味撫慰了空蕩蕩的胃，於是偷偷舔了一口。
搖光見席冰漪終於安靜下來，松了口氣。
她害怕玉惜君聽到席冰漪的聲音殺個回馬槍，那真是所有付出都要付之東流了。
搖光速度漸漸慢下來，席冰漪看著周圍如同火海一般的紅梅，後知後覺地想到，這好像是去祭拜梅知瑩的路啊！
終於，搖光臉不紅氣不喘停了下來，她把席冰漪放下。
席冰漪第一次這麽近距離看到眼前這位，自己母親的“門客”。
搖光堅毅、銳利的臉龐上，唯獨嘴角有一顆痣，好似畫龍點睛的一筆，為她平添了溫柔。
席冰漪想得不錯，眼前正是梅知瑩的墓。
碑銘上刻著:“吾妻知瑩永眠之所，唯願喜樂安康。”
席冰漪沈默，她放下懷中的白菊，認認真真磕了三個頭。
搖光默默等席冰漪磕完，才諷刺一般笑了:“別磕頭了，你母親的屍體不在此處。”
席冰漪猛的回頭，她雙眼赤紅:“你胡說什麽！”
搖光卻十分殘忍:“不然你以為我為什麽要費這麽大勁單獨見你？你以為我帶你來這幹什麽？”
“想知道知瑩的屍體在不在這裏？挖開看看不就好了？”
“你難道不知道嗎？不知道席翎想讓知瑩死而還魂嗎？”
“難道就沒有疑惑，知瑩屍體早已腐爛，該如何還魂嗎？”
話音剛落，席冰漪再也克制不住心底的憤怒，她一拳砸向搖光，氣紅的雙眼死死地盯著她:“你給我滾開！！”
搖光輕飄飄伸手接下這一拳，那只被席冰漪讚嘆過的手正緊緊地包住她的拳頭，令她動彈不得。
搖光冷漠，憐憫地看向她:“席冰漪，你太弱了。”
屈辱、憤恨、委屈……種種情緒交織在席冰漪心頭，她忍下眼淚，咬牙切齒地回擊:“背信棄義、反覆無常——真正弱小的人不是我！”
搖光挑眉:“知瑩想救朋友，那你呢？你難道不想救你的朋友嗎？”
席冰漪皺眉，沒跟上搖光轉移話題的速度。
“什麽亂七八糟的，我的朋友當然要救，你在說什麽。”
搖光松開手:“那就挖開。”
席冰漪氣急，顯些一口氣沒喘上來，她氣得渾身哆嗦，說話都不利索了:“你、你！”
搖光睨了席冰漪一眼，知道估計一時半會她是不會想這麽做了，不過也是，挖墳聽起來確實有夠大逆不道的。
更何況席冰漪一向敬愛自己的母親，又怎麽會賭萬分之一的可能性，讓她死後都不得安寧？
搖光算了算時間，轉而交待起下一件事:“去你父親的書房的時候小心些，別碰到不該碰的東西……”
她還想繼續說，可不遠處已經有笛音傳來，搖光知道玉惜君正在回來的路上，這是約定好的暗號，她的時間不多了。
於是搖光迅速把席冰漪丟到隱蔽的地方，低聲安撫道:“藏好，別被你玉姨發現。”
等搖光回到墓前，玉惜君正好也回來了。
玉惜君發絲都沒亂，只是有些氣急敗壞。
搖光和“小賊”本也不想傷她，見玉惜君罵罵咧咧的樣子，想來“小賊”也沒受傷，搖光這才把心放回肚子裏。
玉惜君看到碑銘，又看到碑銘前的白菊，她嘆了口氣，心情一下子就低落了:“你有心了，還帶了一束白菊。”
搖光面不改色地認下:“嗯，特意挑的。”
“好想知瑩啊……”玉惜君眼底蒙上了一層薄薄的淚，“當初她送我楊柳的時候，是要留我惜別嗎？”
惜別、盼歸……這確實都是為玉惜君而做下的箴言。
搖光在心底嘆氣，不知道梅知瑩當初是否會想到今天。
玉惜君輕輕拭去眼淚:“還好，一切就要結束了。”
搖光:“……嗯。”
想了想，搖光決定先拋出一個餌:“其實倒也不必年年都來這祭拜，畢竟……”
玉惜君高聲:“那怎麽了！就算是空的，那也總要讓我祭拜吧！就算這裏是假的，可席翎碑銘上提的字是真的，我們對知瑩的思念是真的！”
上鉤了。
搖光淺淺笑了一下，心底卻在嘆氣。
藏起來的席冰漪卻沒那麽好受了——
不肯相信搖光的她，卻被玉姨親口證實真相。
那一瞬間，席冰漪大腦一片空白，巨大的轟鳴在耳畔響起，她身體晃了晃，氣息不穩，險些暴露了位置。
好在搖光及時出聲，掩蓋了瞬間的異常:“你說得對，就算這裏是假的，但我們的心意是真的。”
或許是在安慰席冰漪，搖光說著說著也有些不忍了。
她被梅知瑩救下的時候，席冰漪已經在聖山修行了。
等過了段時間又受梅知瑩之托去尋找天雪蓮的蹤跡，自然從未見過這位被梅知瑩放在心尖上的寶貝，也談不上有多親厚的感情，所以才有魄力將一切撕碎給她看。
但她也明白，這一切對席冰漪來說太殘忍了。
搖光和玉惜君祭拜完，轉身就要離開。她臨走前朝席冰漪隱藏的地方看了一眼，取下別在腰後的見鬼放在地上，隨後便毫不留念的離去。
小冰漪，快成長起來吧。搖光在心底默默地想，更加殘忍的真相在等著你，而如今已經沒有人能讓你永遠沐浴在愛中了。
席冰漪蹲了很久。
她的思緒已經完全放空了，即便搖光玉惜君早早離去，她仍然蹲在原地，茫然地註視著碑銘。
在她的視野裏，一枝紅梅低垂，正好遮住了“喜樂安康”。
墓是空的？為什麽？她當初不是親眼見著母親下葬的嗎？
如果不在這裏，那又會在哪？席翎怎麽會瘋到這種地步，連入土為安都不願讓母親享受？
從清晨到黃昏，冬天的太陽下落得太早了，讓本就陰沈的天更加黑暗。
席冰漪緩緩起身，可蹲得太久腿已經麻木了，她踉蹌了一下，直直跪倒在碑銘前。
席冰漪低頭看著擦破了的手掌，眼神空洞。
良久，她終於擡起頭，握緊了手掌，忽視那微小的疼痛，緩緩起身。
很難形容親手挖開母親的墳墓是種什麽感受，席冰漪板著臉，如同不會停歇的機器，機械地、麻木地，一點點剖開了自己的心。
她好痛，甚至痛到一滴眼淚都流不出，痛到渾身麻木；
她好恨，恨軟弱的自己，甚至恨搖光為什麽不將真相揭得完全，反而要她親手撕開。
席冰漪指縫裏全是泥土與鮮血，她仿佛窒息一般喘著粗氣。
這一刻，身體的冰冷疼痛都遠不及心臟沈重。
月亮高懸，在月光下，在火海一般的梅林中，席冰漪終於看到了全貌——
空空如也的墳墓中，只有一柄金絲彩線的剪子煥發流光溢彩的光芒。
怎麽會是……
聖山至寶，雲霓剪！
……
席冰漪早起去後山的同一時間，霍欽也將周自衡送回了房間裏。
即便有短暫的相處時光，他仍然氣得一句話也不想說。
把人丟下，他轉身就要走。
“等等。”
最終還是周自衡實在拗不過他，先說話叫住了霍欽。
霍欽“哼”得一聲冷笑。
周自衡：“……”
他忍住想和霍欽吵架的念頭，趕緊問起正事：“席冰漪和你說了什麽？”
霍欽皮笑肉不笑：“她讓我趕緊回家，回去看看母親，順便幫忙安葬父親呢。”
周自衡當然沒信，但他還是敷衍地回應道：“哦，是嗎，那挺好的。”
霍欽怒火沖上腦門，他不由自覺向前踏出一步，看起來想一把揪住周自衡的衣領。
他恨恨，聲音都染上了哽咽：“周自衡，你真的有心嗎？”
即便自己看不見，但周自衡仍然能感受到霍欽那如有實質的視線。
他扭頭，逃避那沈重的目光。
霍欽深吸一口氣，聲音有些疲憊：“……我要離開一段時間，你目盲，不要出房間。”
“……萬事小心，別等我回來，你已經被席翎殺了。”
周自t衡短促地嗯了一聲，思索片刻，還是在霍欽離開前叫住了他。
“你不必擔心我，我敢來席堡，自然是有我的打算。”
“所以不要為了我尋死……霍欽。”
霍欽背對著他，聞言只是冷笑：“誰是為了你了？誰要尋死了？”
“自戀狂。”
周自衡：“……”
他還沒來得及狡辯，就聽見房門關上的聲音，霍欽已經離開了。
霍欽想到席冰漪的囑托，已經決心趁早去書房一探究竟。
但在此之前，他得先看看席堡的布局。
席堡的布局中規中矩，是非常古老板正的格式，同時考慮到風水因素，古板中不失山水棧道相連的靈動。
表面上的席堡，格局完美、風水相宜，既沒有鋪張浪費，也沒有簡居陋室，唯一的異常竟然只是空曠。
然而空曠實在算不上缺點，真正令霍欽在意的另有其事。
仔細觀察過才發現，偌大一個席堡不僅沒有任何仆人，甚至連一個能喘氣的動物都沒有。
霍欽不知道席堡有沒有養貓養狗的習慣，席冰漪不在，也沒有求證的機會。
但這未免太不對勁了。
一旦沒人說話，整個席堡都猶如死去的巨獸一般，充斥著令人不安的死寂，再輕微的呼吸都猶如悶雷。
這不像是家，倒像是一個巨大的墳墓。
霍欽按耐下心底的不安，他四處逛了逛，首先要確定的就是書房的位置。
前廳是會客廳與食廳，中間由假山亭臺水榭隔開，後廳便是臥房、廚房與書房。
其中書房在最深處，從臥房出發需要穿過一道長長的走廊。
值得一提的是，霍欽還註意到，在席堡的東邊，有一處竹林掩映下的小苑。
從席堡最中央朝東邊看去，視線首先要穿過一道八角門，隨後見到茂密蔥郁的竹林，隱隱約約才能窺見東苑幾分檐角。
東苑單獨坐落，完全不與任何一處房間相連，看起來像是易被忽視冷落的“孤島”，實際在風水布局上卻猶如“龍眼”。
霍欽好奇，直覺這東苑有些特殊，正打算走近看看，誰知他剛走到八角門處，席翎就像幽魂一般出現在他身後。
“霍欽，你這是要去哪？”席翎涼颼颼的聲音傳來，霍欽不禁驚出一身冷汗，但同時，他幾乎也百分百確定，東苑裏一定有東西！
他轉過身，面上還是鎮定輕笑的模樣。
“隨意走走罷了，怎麽？東苑裏有什麽見不得人的秘密嗎？”
席翎溫柔地笑笑，用最溫柔的語氣說出最讓人不寒而栗的話:“沒什麽，就是前段時間殺了個人，還沒來得及清掃呢。”
霍欽心跳漏了一拍，不清楚對方是在說笑還是真有此事。
聽起來太輕描淡寫好像是假的，但按照席翎的瘋癲程度，好像又是真的……
席翎很淡然地說完，轉頭又問起周自衡的近況：“你是從周自衡房間裏出來的嗎？他最近狀態如何？”
霍欽摸不清楚他葫蘆裏賣的什麽樣，但總歸是沒什麽好事，他隨意敷衍了一句：“老樣子。”
席翎不意外他敷衍的態度，笑了一下，絲毫不覺得掃興，繼續道：“是嗎？他難道沒說，本月十五，折桂詛咒就會徹底發作嗎？”
霍欽猛地一下轉過頭，眼底的震驚與懷疑凝成寒冰，幾乎要將他淹沒。
“什麽意思？”
席翎還是笑：“字面意思。他要死了。”
言畢，他故意裝作驚訝的模樣，挑撥道：“你們不是朋友嗎？他怎麽不和你說呢？”
“是了，他連真實姓名都不願意告訴你呢。”
天空昏暗，壓抑得仿佛要沈下來。
霍欽眼睛被怒火燒得通亮。
他怒極反笑：“你倒是提醒我了，周自衡是我的朋友，我何必相信你的話，反倒去質疑他？”
席翎露出一個盡在掌握的笑容：“信又如何，不信又如何？”
“我有辦法讓他清醒的、作為人類去世。”
“燃盡生命、清醒得再活一周；亦或是無知無覺、茍且偷生得再活一月……該到你做抉擇了。”
霍欽簡直要氣得狂笑！！
他猛然向前一步，嘶吼道：
“你問我？！”
“哈哈哈哈，你竟然問我？！”
“你是把周自衡當什麽什麽了？一個玩具？還是一個死人？”
霍欽咬牙切齒，雙眼中的怒火噴薄而出，燒得如同一輪明日。
“我告訴你！我不會替他做決定，因為我尊重他的選擇，我不是你！！”
“我不會因為自己的私欲就去決定朋友的生死！！”
狂風吹散他的額發，將他墨發吹得狂舞，也吹皺了席翎眼底的憐憫。
“無能熱血……”
“匹夫之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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