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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隙中駒(二) 一杯盡,離杯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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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隙中駒(二) 一杯盡,離杯多少……

馬奴在小院裏度過了一段十分平靜美好的時光。

許義被罰去祠堂, 臨走前也沒有交待馬奴該幹什麽,他就這樣睡在一間專門的房間裏養傷。

有些簡陋,但總歸是該有的都有了, 比他之前的住所好了不知道多少倍。

這裏沒有人會隨意辱罵毆打他, 也不會有永遠潮濕破爛的棉被,他甚至每天可以吃上一頓飽飯。

原來不是每一個“下人”都是那樣醜陋。

馬奴小口小口啃著饃饃, 小心翼翼地打量著小院裏的下人。

在他之前的日子裏, “下人”已經成為了一個符號, 一個惡魔的符號。

他曾以為“下人”這個身份代表的就是無盡的欺辱,可來到小院後他才知道原來不是這樣, 原來這裏的人也會對他微笑, 給他吃食, 教他習字。

或許有的人還是有些冷淡,但已經好太多了,好得像一場夢境,仿佛以前的日子只是為了現在的美好所付出的必要苦痛。

小鈴是最親近馬奴的人, 自從發現馬奴格外稚嫩後,小鈴就特別愛逗他, 看他紅透臉頰,支支吾吾說不出話。

“你叫什麽名字啊。”小鈴托腮看著馬奴小口小口吃饃饃,像個倉鼠一樣小心偷窺世界, 她戳了戳馬奴的手臂,輕聲問。

馬奴搖搖頭:“我不知道, 我也不識字, 名字對我來說沒什麽用。”

小鈴恨鐵不成鋼似的拍了一下馬奴的手臂,輕輕的,像羽毛一樣拂過。

“那我怎麽叫你啊!”小鈴嘆氣, “算了,反正少爺回來也會給你起名字的,我還是先教你識字吧。”

小鈴拿起筷子沾了水,在桌面上寫下一個“鈴”字,認真道:“鈴,這是我的名字。”

馬奴註視著那個有些覆雜的、逐漸洇幹的字,長久地看著,像是要把它永遠刻在心上。

答應馬奴教他認字後,小鈴每天當值完後就去馬奴的房間裏,教他識字。

馬奴學得很認真,他像幹渴的海綿,用力吸收著一切知識,終於,在許義回來時,他已經可以認出大部分簡單的字了。

許義回來的那個正午,馬奴正在覆習文字,他笨拙地折了一根樹枝,在地面上寫寫畫畫。

許義來到馬奴面前,遮住了陽光,馬奴像一只陰影下的螞蟻,弱小的蜷縮著,看著許義踩在他剛寫下的字上。

馬奴擡起頭,看見一張蒼白消瘦的臉龐。

他雖然沒見過許府的少爺,但也看得出來許義身上的衣服昂貴非凡,稍加思索他便明白,眼前這人是小院的主人。

“少、少爺。”馬奴磕絆道。

許義瞇著眼睛俯視馬奴,平靜的生活徹底撫去了小孩身上的創傷,只剩下藏在心裏的傷疤。

許義如同看著一只螻蟻,只不過他善心大發願意把這只螻蟻當做玩具,他露出一個惡意的笑容:

“從今天起,你就是我的貼身小廝。”

馬奴呆滯。

他在許府生活這麽久,自然明白“貼身小廝”在奴仆中的地位,一時間有種被餡餅砸中的感覺。

他想起是許義救活了他,也是許義給了他這樣一段美好的日子,現在許義還要讓他做貼身小廝,難道許府的少爺真是個好人?

馬奴眼睛亮了亮,卻忽視了許義壓根沒有給他取名字的打算。

馬奴沒死,還做了少爺的貼身小廝。

這個消息傳到小院外,不止那些曾經欺辱過他的人,就連鄭大頭也是流了一身冷汗,想不通這蠢貨是怎麽入了少爺青眼。

鄭大頭思來想去,實在坐不住,低頭哈腰地來到小院,好不容易見到許義,最先看到的卻是正在小院書房裏磨墨的馬奴。

鄭大頭心臟狂跳,少爺竟然能讓馬奴進書房伺候,看來今日他是死到臨頭了!

他有些腿軟,但還是強撐著湊到許義跟前,哆嗦地問道:“少爺,那小子手腳蠢笨,您用著可還順心?”

許義睨了他一眼,看見鄭大頭那滴溜轉的眼睛就知道他打的什麽鬼主意。

他平淡地笑了一下:“他雖然是我的貼身小廝,但總歸繞不過你不是嗎?”

鄭大頭楞住了,他把這話放在心裏品了又品,不確定許義這是暗示他馬奴依然算在他手下,可以被他欺負,還是諷刺他動了不該動的人。

許義只好把話說明:“以前怎樣,以後還怎樣。”

鄭大頭一顆心落回肚子裏,帶著滿臉笑容離開了。

書房裏,天真的馬奴還以為自己的人生已經被改變。

許義在院子裏懶洋洋地曬著太陽,他捏起一顆熟透的葡萄,把它放在掌心揉爛,甜膩的汁水糊了整只手。

紫色的汁液在空氣中散發著香甜的氣息,許義伸出舌頭舔了一口,忍不住哈哈大笑。

磨墨是件輕松活嗎?可不見得。他不讓馬奴停下,他就必須懸著胳膊轉著手腕,一圈又一圈,永遠不能停止。

他要給馬奴最折磨的軟刀子,再讓他嘗嘗鄭大頭的硬刀子,這樣才最能讓人痛苦,不是嗎?

即便是再鈍拙的人,每天面對許義細小的刁難,也能發現不對了。

馬奴發現,許義總讓他做重覆的、折磨人的工作。

不管是無法停下的磨墨,還是讓他去爬樹把自己的風箏撿下來,然後繼續丟在樹上,直到馬奴摔得遍體鱗傷才肯停止這種惡作劇。

馬奴守夜時,許義總是有各種要求,一會要他拎幾桶溫水來,太熱了不行,太冷了不行,一定要讓許義滿意才行。

一會又要馬奴端著尿桶伺候他起夜……

許義總是有這麽多折磨人的手段,旁人卻以為這是少爺看重他、信任他,面上不說,背地裏卻怪他太出風頭,要別的下人沒有活路。

馬奴再一次被孤立了。只有小鈴日覆一日來教他識字,好似從未將那些流言蜚語放在心上。

更令馬奴痛苦的是,每次許義去找許劍淳總要帶上他,於是許義在書房裏,而他就在書房外被鄭大頭鞭打。

那鞭子又痛又狠,像一條毒蛇,將他抽得渾身顫抖血肉紅腫。

鄭大頭從不抽他的臉頰雙手等裸露在外的皮膚。他想向許義訴說,卻也只得到一句:

“是嗎?我看你很好啊。再說了,鄭大頭他地位比你高,被他抽也是你的問題。”

從此以後,小院不再是馬奴的天堂,反而成了噩夢。

他每每看到許義那張和藹的臉,總會控制不住得顫抖,每每看到鄭大頭的鞭子,身體便應激般開始痛了,他重新墜入無法醒來噩夢中。

如果不曾感受到溫暖,他也不會像如今這般,懷著卑微的乞求,渴望許義從指縫露出來的一點點,微小的善意。

馬奴比以前更沈t默、更呆滯,好像只要他封閉自己,徹底合上心,就不會感受到那些惡意的目光、中傷的言語、重覆的折磨、難忍的鞭責。

只有在小鈴來的時候,馬奴的眼裏才會出現一點亮光。

他更加渴學,更努力地識字練字,聽小鈴講她沒有被父親賣掉以前的生活,聽許府外的天地。

小鈴成為他生活裏唯一的希望,成為他活下去的那根細細的繩索。

他的人生被困在這四四方方的宅院裏,從前他為人養馬,如今他為人逗樂,許義拿他當發洩的玩具,折磨他貶低他,欣賞他的苦痛。

馬奴擁著幹燥溫暖的被子,卻好像抱住了從前那床被淋濕的被褥,冷得他僵硬似木頭人。

即便是這樣的日子,也是不長久的。

千瘡百孔的心,終於在那一天破碎。

那一天許義出了遠門回來,他敏銳感覺到許義心情很差,就連平時偽裝的笑臉都消失了。

他難得生出一點惴惴不安來,直覺馬上要大禍臨頭。

許義看著眼前這個恐懼的馬奴,生出強烈的惡意。

他實在忍不下去了,自己被許父許母壓迫著、毆打著,他們要他出人頭地,他們要他光宗耀祖,他們不惜一切代價要他學會斷雁刀,永遠只有斷雁、斷雁、斷雁!

他們從不把許義當成人,他只是許劍淳實現抱負的工具,只是他掌握斷雁的工具!

他要為了斷雁起早貪黑,要為了斷雁渾身是傷,要為了斷雁卑躬屈膝,一切都是為了斷雁!

他多恨啊!

恨許母要把他帶到這世界上來,恨他們從不愛他,恨他們從不肯給自己一絲一毫的溫情,恨這把斷雁,恨它像寄生蟲一樣駐空了他的心!

強烈的憤怒湧上許義心頭,他痛苦長笑,一半的臉是虛假的溫和,一半臉是扭曲的痛苦。

他吩咐下人把小鈴帶過來,在馬奴驚懼慌亂的目光中,許義抽出斷雁刀,一邊狂笑一邊流淚道:

“憑什麽你能擁有這一點溫暖,憑什麽你可以快活地活著不用管那什麽斷雁刀?!憑什麽我要生在這惡臭的許府,憑什麽我要背負那看不見的命運?!”

許義雙眼赤紅,他徹底癲狂,要發洩這些年所有積壓在心頭的不忿、委屈、痛苦,還有扭曲的恨。

“為什麽我是許義?!為什麽你不是許義?!”

“為什麽你還不死?!你不是很想死嗎,為什麽不去死啊!!!”

許義和馬奴對視,兩個人眼中是同樣的淚眼朦朧。

終於,許義看到了被押送過來的小鈴,他從牙縫裏擠出一絲冷笑,恨恨地盯著馬奴,緩緩舉起了斷雁刀。

“你不是很喜歡她嗎?你不是把她當成救贖嗎?”

“你就該和我一樣絕望,和我一樣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不、不要!!!求求你,求求你,殺了我,殺了我啊!!不要殺她——”

那瞬間,斷雁落下的痕跡,像一只大雁親吻了小鈴的額頭。

斷雁割斷了小鈴的喉嚨,也割掉了馬奴的右耳。

他眼睜睜看著小鈴那張柔和清秀的臉消散,頭顱像垃圾一樣被丟在地上,鮮血噴湧濺在他的臉上,視線裏,血紅的視線裏,小鈴似乎說了什麽。

可是太痛了,太痛了!

馬奴耳邊轟鳴,世界仿佛都寂靜,他呆滯地看著小鈴的嘴巴無力的開合,最終徹底失去了生機。

心臟好像被抽走了,不然為什麽他痛得如此強烈呢?這就是小鈴教給自己的“痛徹心扉”嗎?

原來這一切不是恩賜,也不是天堂,這是他血色的地獄。

可是為什麽,為什麽啊?!

馬奴機械地擡頭,無神地看向許義,這個一向殘酷的少爺此時正獰笑著,無聲地宣洩仇恨。

馬奴頭暈目眩,雙眼發黑,心臟都要失去跳動,他再一次由衷地覺得,或許自己早該去死了。

馬奴昏迷前,看到了那把所謂的,壓迫許義的、寄生許義的斷雁刀。

像一只血色的大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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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非常開心!小作者竟然也有上佳作的一天,謝謝大家的支持![彩虹屁]

約了周自衡的雪豹塑、霍欽的猞猁塑、席冰漪的松鼠塑,過幾天給大夥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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