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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前塵事 長溝流月去無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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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前塵事 長溝流月去無聲

“師兄!外面那個許義又來找你玩啦。”席冰漪扒在周自衡的窗頭,一把推開窗戶,朝房間裏正提筆練字的周自衡大聲喊道。

周自衡露出一瞬間的嫌惡,他放下筆,摸了摸席冰漪的腦袋:“別在窗頭,進來說。”

席冰漪風風火火,推開房門,四處尋找了一會,有些疑惑地問道:“師兄,你那只兔子呢?”

周自衡攥緊了小小的拳頭。

那只兔子是周自衡在後山瘋玩時撿到的,小小的孩子對這種毛絨絨的小動物一向沒有抵抗力,他歡歡喜喜地捧回來,得到林有別的允許後把它養在自己房間裏。

席冰漪也知道這只兔子,她的房間和周自衡的離得不遠,自從有了兔子,更是天天往周自衡房間裏跑,兩個人你一下我一下撫摸著兔頭,笑得不可開支。

席冰漪這天跑過來找周自衡的時候正看見許劍淳帶著許義上山拜訪。她知道許義,但是不太熟,好像許義特別愛找周自衡玩,於是興沖沖地跑過來告訴自己師兄這個消息。

“最近許義來得也太頻繁了吧,他是特別愛和你玩嗎?不然幹嘛天天來。”席冰漪托著下巴道。

周自衡比席冰漪大,也有些早熟,他清楚地知道只是許劍淳有事所求,順帶著許義想從他這下手罷了。

但他還是願意保護席冰漪的天真,含糊道:“或許吧。”

席冰漪眼眸發亮,她以為許義是周自衡的朋友,真心為周自衡高興:“那你帶他去見兔子了嗎?他喜歡嗎?”

周自衡臉色僵硬。

那是他和許義的第一次見面。許劍淳把許義丟下,囑咐他要和周自衡好好相處後就急匆匆找林有別去了。

許義看起來比周自衡略大一些,身上錦衣玉袍極盡奢華,就連衣服的盤扣都是珠光圓潤的珍珠,他卻神色倨傲把玩著,好像這珍珠不過是不值一提的石頭。

“你就是林有別的大徒弟?”許義語氣玩味,提到林有別時不見絲毫尊重,周自衡本能不喜,神色一下就沈了下去,不想再理這個沒禮貌又目視一切的少爺。

周自衡轉身就走,心裏咒罵一萬遍這個錦衣玉食的少爺,不打算盡一盡“地主之誼”了。

“餵,你師父可是讓你多交朋友,你這樣拋下我好嗎?”許義的聲音在背後響起,精準捏住了周自衡的軟肋。

少年時期的周自衡有心眼,但不多,更沒有被折桂印折磨過。

他想起師父確實有這樣的囑咐,但又實在不想和許義這樣的人交朋友,最後還是謙遜守禮占了上風,他選擇試探地交朋友。

或許只是許義被寵壞了,也許他本性並不壞呢?

周自衡決定給他一個機會,於是帶著許義回到了自己的房間,讓他見了自己養的兔子。

“我還沒有給它取名字呢。”周自衡神色溫柔,手指輕輕撫摸著柔軟的兔子,語氣是少年的珍視與喜愛。

像是要把寶貝分享給朋友欣賞,他小心翼翼捧著兔子送到許義眼前,目光閃亮:“看吧,很可愛吧。”

許義目光輕蔑,他視線在兔子身上打個轉就挪走了,反而觀察起周自衡的房間,輕笑道:“你這大弟子也不怎麽樣嗎,房間都這麽窮。”

周自衡見許義不喜歡兔子,便沒再強求。聽到許義冒犯的話,臉色又冷了下來,他終於不想再勉強自己,怒道:“你給我出去,以後也不要再來了。你父親求的事,也絕不可能實現。”

許義收起輕蔑玩味的笑容,他陰郁地盯著周自衡,嘴角撇了撇,像條毒蛇。

但很快,那副濕冷得像發黴的雨天的神情消失了,許義轉頭換上熱情洋溢的笑容,他解釋道:“我開玩笑的,別生氣嘛。”

“好弟弟,我真的錯啦。”許義拽了拽周自衡的衣角,委屈道:“原諒我嘛。”

周自衡拂袖,不想再聽許義的花言巧語,他立即轉身去找林有別,想和她說以後再也不要看見許義這種陰暗小人。

周自衡憤怒地推門離開,走到半路突然心跳得飛快,他慢慢停下腳步,陡生不安。過了一會,周自衡又突然跑回房間。

然而一切還是遲了,他用力推門的時候,只能看見兔子無力亂蹬的後腿、驚懼惶恐的眼神,和恰著兔子脆弱的脖子、笑得陰沈的許義。

最終,兔子停止了掙紮,那雙紅紅的眼睛失去了鮮活的光亮,徹底熄滅。

周自衡只覺得渾身血液倒流!

憤怒痛苦在他的身體裏沖撞,面對許義那一雙笑嘻嘻的眼睛,他體會到了前所未有的憤怒!

“許義!!”周自衡睚眥欲裂,眼睜睜看著自己寶貴的東西在眼前破碎,他再也控制不住,揮著拳頭,用盡全身力氣、狠狠地砸向許義!

“你在幹什麽!”拳頭砸向許義的瞬間,身後傳來林有別的呼喝,但周自衡顧不了那麽多,他再一次舉起拳頭,只是還沒落下,就被林有別阻止了。

周自衡雙目赤紅,他擡頭看向林有別,師父眼中竟是前所未有的凝重。

“你在幹什麽?”林有別緊緊抓著有折桂印的那條手臂,手掌竟有些顫抖。

周自衡咬牙:“師父,他……”

話還沒說完,許義突然咳了出來,換上一個熱情又無奈的笑容:“可能是我在和兔子玩的時候不小心用力點了吧。”

周自衡又一次失去了理智:“你那是用力一點嗎!你……”

他還想揮拳,但林有別緊緊抓住他,像鐵一般,他動不了分毫。

“冷靜。”林有別神情凝重。

許義卻露出一個古怪的笑容,他拍了拍兔子,那只本來“死去”的兔子竟然蹬了蹬腿,重新動了起來。“不過是假死而已。”

周自衡呆滯住了。

之後的一切,在他的記憶裏都像是一幅空中畫、水中月。

林有別和許劍淳的聲音像霧一樣飄遠了,他竟然只記得許義那雙詭計得逞的、陰郁的眼神。

許義說的沒錯,兔子當時確實只是假死。因為周自衡這一出鬧劇,林有別妥協了什麽他也不得而知。然而很快,他失而覆得的珍寶,還是一天天衰敗下去,最終倒在周自衡小小的掌心。

兔子身體的溫暖一點點抽離,周自衡用盡方法卻還是於事無補。

他突然意識到,許義只是用了什麽方法延緩了兔子的死亡罷了,看似是假死,但其t實死亡在那一天就已經預訂了日期。

周自衡痛苦地閉上眼睛,感受著兔子冰冷的屍體,一滴淚從他臉頰劃過。

林有別和周自衡為這只兔子做了個簡單的葬禮。周自衡眼底還殘存著淚光,林有別不忍,她把周自衡擁入懷抱,輕柔地拍了拍小孩單薄的脊背。

“你放心,我沒有答應許劍淳的請求,以後咱們再也不和許義交朋友了,我們開開心心的和師妹師娘一起生活,好不好?”

周自衡將自己埋在林有別溫暖的懷抱裏,他貪戀師父的溫柔,在他無父無母孤身一人的日子裏,是林有別謝允和席冰漪給予了他家的感覺。

他搖搖頭,挽起衣袖,輕聲說:“師父,折桂印顏色變了。”

林有別陡然僵硬,她看向周自衡手臂,那支原本無色暗淡的桂花,此時已經呈現很淡很淡的黃色。

她控制不住,落下淚來。

“都怪我,都怪我……折桂印蠶食情緒,越劇烈的情緒越快被吞食……”

林有別眼淚簌簌而下,她哽咽,“如果我能阻止許義,你就不會……就不會……”

周自衡輕輕拂去林有別的淚珠,兩人相擁在一起,他輕聲說:“不怪你,師父。沒有他我也會這樣的,師父,你別和師娘師妹他們說。”

從他帶著折桂印出生開始,他的命就已經註定了。許義不過是個導火索、催化劑,周自衡明白,但很難無動於衷。

少年滿腔的恨意在胸口激蕩,為許義,也為不得不走上既定道路的自己。

“師父,你答應許劍淳吧,我會讓他們付出代價的。”

滿足他、捧著他、讓他得償所願,再讓他狠狠摔下——

或許是再見許義,周自衡難得想到了些往事。那些記憶裏濃烈的喜愛、憤怒、憎恨,已經逐漸遠去了,成為了記憶裏平淡的蚊子血。他撫摸著橙紅的折桂印,目光平淡。

好奇怪,折桂印怎麽還是橙紅的?周自衡疑惑,為什麽沒有加深顏色?

他百思不得其解,靠在“驛站”的窗戶邊,思緒飄遠。

張遠寒在港口附近找了個類似於“驛站”的地方——周自衡不清楚在西合芹這種地方叫什麽,但總歸就是和驛站的功能是一樣的。

張遠寒把許義哄好後,就帶著他們一行人來到這裏,說是這店家與張氏有合作,乃是“禦用驛站”。

席冰漪捧場地“哇哦”了一聲。

霍欽卻掃興道:“禦用?你們張氏也能用上這種詞了?”

周自衡在一旁補刀:“也就這裏是西合芹了,你看在莊蘭他敢不敢這麽說。”

說著,他捏了捏紅塵劍,做出一個抹脖子的動作:“要是真敢說,等下朝廷就來人把他們全端了。”

張遠寒訕笑:“過過嘴癮、過過嘴癮。”

一行人安頓好都已是深夜了,許義早不知去向,周自衡這會也懶得去尋仇。

天大地大不如自己休息最大。

他斜斜坐在窗欞之上,一條腿隨意曲起,手臂懶散地搭在膝頭,緩緩擦拭紅塵。另一條長腿則垂落下來,在寒風中輕輕晃蕩。

窗外漫天飛雪,北風卷著冰晶灌入周自衡微敞的衣襟,他卻渾不在意。

身後燃著一盞油燈,被風一吹,搖搖欲墜。

窗外,街道早已被積雪吞沒,天地間唯餘一片混沌的灰白。遠處的大海靜伏於雪幕之後,海面上偶爾有孤燈一盞,在風雪中明明滅滅。

住在樓下的霍欽忍無可忍,他一把推開窗戶,恨不得將周自衡那條晃蕩的腿折斷。

“大半夜,你不睡覺,到底在幹什麽?”

周自衡聽到霍欽的聲音,他向下看了看,興致勃勃道:“霍兄,原來你也有此雅興,看初冬雪夜?”

霍欽自樓下翻起,雙手在窗沿一搭,腰腹發力,整個人便利落地翻入二樓房中。動作快得只餘一道黑影,落地時卻輕得像一片雪。

他上來得突然,正正撞向倚在窗邊看雪的周自衡。周自衡猝不及防,被他撞得向後一仰,直接從窄窄的窗欞上跌進屋內。

“好狗不擋道。”他冷冷。

周自衡氣絕,當即就要拔劍,霍欽卻沒有和他打鬧的心思,連忙扣住他的手腕,硬是將剛剛出鞘的紅塵塞了回去。

“別胡鬧了,快說正事。”霍欽壓低了聲音,“找我有什麽事?”

周自衡浮於表面的怒氣被風吹散,他輕笑一聲,轉身關上窗戶。

“你怎麽知道我找你有事?”

“你那腿在我窗前晃得像在打暗號,誰能不知道?”

周自衡冷笑:“自作多情。”

然而,他還是提起正事,半點不拖泥帶水,直入主題:“你認為海上那海寇之患……”

兩人默契地對視一眼,恰在這時,本就昏暗的油燈徹底滅了,最後一絲光亮在兩人眼中消散。

他們異口同聲:

“非巧合,乃計謀!”

……

第二天,天剛剛擦亮,街道上都沒有什麽人,周自衡已經醒了。

霍欽在驛站門口打拳,陽光緩慢沖破雲層,正好落在剛剛結束打拳的霍欽身上。

他擡頭,與探出腦袋的周自衡目光對上。

自從到了西合芹,張遠寒就忙碌了起來,他一邊安排貿易內容,一邊邀請周自衡三人逛逛西合芹這裏的商街。

“還是老地方,你們去,不急著出手。問清楚現在是什麽行情,回來告訴我。”張遠寒交待著,見周自衡下來了,又轉頭笑道:“自衡哥哥,我帶你們玩玩吧,這裏還是很有趣的。”

周自衡昨夜睡得太晚,還有些憊懶,搖搖頭道:“你帶霍欽和梅樂去吧,我就不去了。”

霍欽剛打完拳進驛站,聞言也搖頭:“我不愛這些東西,也不去了。”

見兩人都拒絕,張遠寒有些失望,他嘆氣道:“好吧,等梅姐姐睡醒我問問她。”

席冰漪絲毫沒有水土不服,睡到日上三竿才打著哈欠下樓,捂著肚子害羞道:“好餓啊。”

樓下的三人正圍著桌子坐著,見席冰漪終於醒了,張遠寒點點頭,笑道:“就等你一起吃飯了。”

席冰漪臉頰微紅,吐了舌頭,連忙跑過來。

“我要這個煎肉餅、番茄燴面、奶油蘑菇……這是什麽東西?沒聽過,試試看。”看到新奇的吃食,席冰漪點個沒完,好不容易點了一圈自己想吃的,才擡頭問道:“你們吃什麽?”

周自衡對吃的一向不上心,霍欽是有啥吃啥不挑食,只有張遠寒又加了幾樣。

好不容易菜擺滿了桌子,席冰漪兩眼放光,對西合芹的食物充滿了興趣:“他們的東西好好吃哦!”

張自遠寒點點頭:“第一次吃我也很喜歡,但後來來得多了,吃得多了,我才發現他們其實種類不多,點來點去就那幾樣。”

席冰漪啊了一聲,轉而慶幸道:“幸好我們待幾天就要走了。”

“說起來,”周自衡突然道,“許義不在這裏吃飯嗎?”

“可能是有事要忙吧。他們的船好像被人動了手腳沒辦法起航,最近他一直在忙這件事。”

“真希望可以快點回去啊。”周自衡笑了笑。

直到暮色四合,周自衡才等來許義。

許義回到驛站,周自衡正歪歪扭扭地坐著,見他回來了,只擡了擡眼皮,一副沒心肝的模樣。

許義不想和周自衡過多交流,他隨意看了一眼周自衡就要上樓休息,然而周自衡等到現在就是為了等許義,又怎麽會輕易放他離去。

“許義,這麽多年沒見,不請我喝一杯嗎?”周自衡變戲法似的拿出一壺酒,他打開塞子,酒香頓時飄出來,濃烈的香氣彌漫了整個驛站。

“當年許府滿門被滅,你還真是命大。”

許義停下腳步。

他一點一點轉過身去,直視著周自衡,被割掉的右耳此時像一個醜陋的黑洞,訴說著主人悲慘的遭遇。

“需要我在許大哥的左耳說話嗎?”周自衡無害地笑了笑。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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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人覺得這個周自衡賤帥賤帥的嗎(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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