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3章 鮮衣怒馬,生動燦爛

關燈
第13章 鮮衣怒馬,生動燦爛

謝逍連著打了三場,皆碾壓式勝利,直接帶隊入了最後的決勝局。

之後便只等其他人決出終場的對手,他沒興致一直在觀閱臺待著,回去了枕流棲暫歇。

先前他派去送蘇憑回家的隨從已經回來,告知他那些錦衣衛沖進蘇家逛了一圈便走了,沒有動蘇家人,不知究竟是何目的。

蘇家人卻是嚇壞了,他們也問不出個所以然,畢竟錦衣衛辦案,哪怕是親王貴胄來了都不需要解釋交代。

謝逍卻似想到什麽,眉心蹙著,神色略沈。

晏惟初身邊扮作小廝的太監順喜過來,恭敬與謝逍行了個禮,笑著說:“侯爺,我們世子想請您一塊用膳,當是謝您先前出手為他解圍。”

謝逍只想安靜歇一會兒:“世子的好意我心領了,先前的事只是舉手之勞,原也是我家中小弟惹事在先,你回去跟世子說讓他不必一再言謝。”

順喜沒肯走:“侯爺,我們世子很是仰慕您,伯爺在家中時便總拿您的事跡教導世子,世子耳濡目染一直惦記著您。今日世子特地來這裏,本也是想當面一睹您的風采,還請侯爺賞個臉。”

這順喜是趙安福的徒弟,十分機靈伶俐,趙安福身為皇帝大伴有些打眼,晏惟初便將他這徒兒帶了出來,他辦起晏惟初交代的差事果然不馬虎,屁話張嘴就來。

連安定伯也擡了出來,謝逍不好不給長輩面子,只得應允:“你帶路吧。”

晏惟初早先就已回到望軒裏,設宴只等謝逍過來。

聽到推門聲,他站起身,欣喜看著走進來的謝逍:“表哥,你來啦。”

對上他秋波含笑的眼睛,謝逍的目光微微一滯,心裏忽地生出一種莫名的似曾相識感,片刻才輕點了點頭。

晏惟初笑著伸手示意:“坐吧。”

謝逍走過來,在他對面位置坐下朝外看去,望軒這裏視野寬闊,前方鞠場盡收眼底,是個好地方。

桌上擺滿膳食點心,晏惟初拎起酒壺為謝逍斟酒,說道:“我過來得早,他們給我安排的這個地方位置好一些,我運氣真不錯。”

謝逍視線收回,問他:“先前不是說要盡力一試,為何不下場?打算放棄了?”

晏惟初樂呵呵地道:“表哥還記著呢?我就是胡言亂語的,我看了你在場上的英姿,有自知之明。”

謝逍卻說:“不試試就放棄,安定伯之前是這麽教你的?”

好兇啊。

晏惟初腹誹著。

其實謝逍的語調很平常,只是他家中弟妹多,習慣了以兄長身份教導別人,晏惟初既然稱呼他一聲表哥,他自然也說得一二。

晏惟初想的卻是,他這表哥要是見到自己本尊,也能這麽說話那就有意思了。

“好嘛,我知道了,”晏惟初乖乖聽話,“等下午最後的奪籌賽,我再下場好了。”

謝逍揚了揚眉,竟沒想到晏惟初要參與奪籌賽。

那些紈絝們玩得花哨,將賽制設置得也覆雜,最後獲勝的隊伍中得籌最多者還須接受其他人一對一的奪籌賽,全部贏了才能拿下今日的頭籌,那柄青霜劍。

當然,欲意奪籌者須在一刻鐘內拉開三籌以上距離才算奪籌成功,基本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務。

晏惟初笑著解釋:“我不想跟別人比,就算輸也只想輸給表哥你。”

他們面對面坐得近,謝逍這才註意到這小郎君的眼睫似乎格外濃密纖長,不經意眨動時在光裏有如蝶翼輕扇。

他忽而憶起初回京時在浮夢築的那一場風月事,其實不值一提,卻總在不經意間想起,尤其那時在黑暗中隱約窺見的那雙眼睛,與面前這一雙仿佛如出一轍。

他鬼使神差地便問出口:“世子去過浮夢築?”

晏惟初心頭一動,他還以為他這表哥早把那夜的事忘了。

“浮夢築?沒有啊,”晏惟初神情裏流露出些許困惑,“為何問這個?我倒是想去見識,可惜那裏已經被錦衣衛查封了。”

“沒什麽,”謝逍的視線轉開,捏起酒杯將溫熱酒水倒進嘴裏,放下時岔開了話題,“以前玩過擊鞠嗎?”

晏惟初似是而非地說:“以前在老家,每日游手好閑,除了擊鞠也沒別的好玩的了。”

他說得倒也不假,之前他被軟禁在西苑,攝政王與謝太後總以為他玩擊鞠是小兒心性,其實他是在借機練兵,靠著一支只有三四十人的雜牌兵,他最終成功逼宮拿回了皇帝大印。

如今以錦衣衛為首的親軍衛上下都換成了他帶出來的那些自己人,但這還遠遠不夠。

“表哥,”晏惟初的嗓音清亮,與他之前召見謝逍時刻意壓低的音色很不一樣,“你的表字是明昭嗎?”

謝逍頷首:“嗯。”

“明昭朗澈,玉立風清,”晏惟初喃喃,“挺好。”

他目光灼灼地看著謝逍:“表哥,外頭人說起你總是極盡溢美之詞,說你是玉面修羅、天神下凡,我原本不信,如今親眼見到了,才知道外頭那些傳言當真半分不虛。”

謝逍聽得有些微妙。

先前那小廝說的仰慕,他原以為只是客氣話,但這安定伯世子看著他時眼中的熱切欽慕卻又不似作偽。

謝逍問他:“玉面修羅也算是溢美之詞?”

“自然是,表哥功勳彪炳,我亦佩服非常,”晏惟初認真說道,“若是那些蠻夷當真敬畏你如修羅鬼剎,為何不算?何況玉面二字,也是誇讚表哥你模樣生得好,長得好還能征善戰,這是頂級溢美之詞啊。”

謝逍並非沒有聽過別人誇讚自己,相反他自幼便是天之驕子,那些無論真心稱頌還是假意恭維的話他聽過太多,但都不如這小郎君這樣用詞直白。

也並非輕浮孟浪或是油嘴滑舌,晏惟初的目光過於直率熱忱,謝逍哪怕並不以為然,一時間竟也生出了一種不知如何回應的荒誕感。

但也只是一瞬,他很難得地揚起唇角,轉著手中酒杯,語氣輕快了不少:“你這般會說話,先前面對我三弟時,怎會單方面受他欺負?”

晏惟初想著自己這表哥笑起來更好看了,他還是第一次見呢。

他繼續給謝逍倒酒:“別說他了好不好?”

那便不說吧,謝逍本也是隨口一提。

晏惟初放下酒壺時又問他:“表哥,你這樣好,陛下卻將你強留在京中奪了你的兵權,你心中會有怨恨嗎?”

謝逍微微挑眉:“你膽子挺大,還敢妄議陛下?”

“反正這裏又沒外人,”晏惟初快速眨動了一下眼睛,“出去了我就不說了,我就是替表哥你可惜,外面那些人我剛看了都遠不及你,你卻要被他們牽連,陛下因為忌憚武勳勢大而防著你,對你真是不公平。”

謝逍的神色坦然:“雷霆雨露皆是君恩,習慣便好。”

“我才不信那一套,”晏惟初輕哼,“我父親也說過,陛下要立威,遲早要對這些高門勳貴動刀子,就不知道會從哪一家開始,鎮國公坐鎮邊關,寧國公執掌京營,總不好動他們吧,其他那些你說選哪家比較合適呢?”

謝逍聽著頗覺怪異:“安定伯世子,這是你能議論的事情?不怕禍從口出累及家族?”

晏惟初似乎有些沒心沒肺的:“隨便聊聊嘛,我在家裏時,父親也偶爾會跟我聊起這些。”

謝逍問他:“萬一陛下就選中了你們安定伯府怎麽辦?”

“那不可能吧,”晏惟初壓根不信,“我父親早就無官一身輕,家裏也沒什麽人了,伯府都沒落多久了,拿我們開刀能震懾得了誰?柿子挑軟的捏也不是這樣挑的。”

謝逍了然:“所以你是學你父親,低調藏鋒,在外面寧可忍耐被人欺負?”

“都說了不要提了,”晏惟初無奈討饒,“表哥你行行好吧,不要抓著這事不放了,下次我會放大膽子的。”

謝逍拆穿了他:“你膽子也不小,真膽子小的人哪敢隨意議論朝堂事。”

晏惟初認真受教:“以後再不敢說啦。”

他又想給謝逍倒酒,被謝逍拒絕:“你想故意灌醉我,之後到場上好讓著你?”

晏惟初嗔道:“表哥,我哪有那麽壞啊?”

謝逍覺得這小郎君有些嬌憨,倒是不讓人厭煩。

進食閑聊間,他的目光不時落向晏惟初的眼睛——顧盼有神很漂亮的一雙眼睛,難怪會惹出那些風流禍事。

確實很像那夜的少年郎,後來他其實又去過一次浮夢築,沒再見到人。

可惜那時神志不清,只模糊念著那雙眼,那人的樣貌、聲音盡憶不起來了。

對上他打量目光,晏惟初再次眨動眼睫。

“表哥,剛忘了說,我還未及冠,沒有表字,可我有個小字,是我娘,我是說我生母給取的,叫阿貍。”

*

未時,謝逍重新提杖上馬,依舊是一面倒的結果,他那支隊伍最終獲勝,他的個人得籌數更遙遙領先。

之後的奪籌賽即便有人上去討教,也都抱著輸給定北侯不丟人的心態,若是僥幸能從他手裏拿下哪怕一籌,那都是大出風頭的事。

如此這般,最後晏惟初才下場。

謝逍持韁望向前方,少年一身火紅曳撒立於馬上,球杖斜搭在鞍側,足尖輕點馬鐙,從容自信,與先前那隨意任人欺淩的模樣截然不同。

百步之外,晏惟初半闔眼簾也在打量謝逍,英挺的面龐、高大的身形、不怒自威的氣勢……他唇角彎起清淺弧度,撚轉韁繩驅馬悄然後踏半步,微微俯身。

鼓聲起,兩匹馬同時疾沖向前。

衣袍被風灌得獵獵作響,晏惟初揮手淩空一抄,球杖直擊向鞠球。

謝逍確似在讓他,慢了一步出手,手中球杖斜挑出去,即將相撞時他腕間忽地輕轉,球杖貼著晏惟初的那柄而上,輕輕一晃將球勾起。

球在空中劃出弧線,兩匹馬已錯身而過。

晏惟初迅速勒韁回旋,拉馬揚蹄而起,借著俯沖之勢再度出杖,紅袍在風中似火一般。

觀閱臺上喝彩聲四起,謝逍眼中亦有驚訝,他好像小瞧了這位小郎君。

兩騎身影在鞠場上奔馳糾纏,晏惟初策馬突圍,待謝逍縱馬封堵他又驟然勒韁。

馬兒前蹄尚未落地,晏惟初整個人已斜掛至鞍側,一截衣擺垂地,球杖自馬腹下穿出猛地一撥,球貼著謝逍腿側翻滾擦過,直擊入前方龍門。

先拿下一籌的人竟是晏惟初,且是這樣漂亮的打法,四周一時聲浪喧天。

“表哥,”晏惟初坐直身挽韁,衣袂飄飄若乘風,“擊鞠不是破陣,你輕敵了。”

少年鮮衣怒馬,生動燦爛。

謝逍的視線在他臉上停住片刻。

再也莞爾:“再來吧。”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