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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落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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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落雪

魏然上馬的動作一僵, 回身看向她:“你怎麽突然說這樣的話,我不是魏然還能是誰?”

“我從你剛來庸城開始便奇怪,清遠侯府出事, 身為魏家唯一一位有能力重振門楣的人,你從始至終都無動於衷,從未插手, 只顧著隔岸觀火, 之前我以為是你與你大哥不和的緣故, 但如今看來, 卻不是這樣。”

魏然直覺有些事情瞞不住了,壓在心底的往事隨著記憶中的火顯露而出。

他移開目光:“這些話留在日後再說,有西夷的探子在後追殺, 我們還是先離開吧。”

“那些真的是西夷人嗎?”

宋時窈冷靜地問出這句質疑。

從兩人在廟中察覺到動靜開始, 她就已經對魏然起了疑心,且不說這冬日寒夜裏,不過匆匆一瞥如何能分辨對方是敵是友。

就算真是西夷人,現在他們仍在本國疆土之內, 離庸城尚近,哪個探子敢如此大張旗鼓地找人?

宋時窈猜到那些人估摸著是陸淮序的人, 所以, 她才在廟中藏了自己的簪子, 一路上又在魏然專心探路時悄悄留下了讓他們尋來的痕跡。

如此一來, 不多時便能找到她。

經過相處, 宋時窈也看得出來, 魏然雖心思卑劣, 但沒有傷她的意圖, 只要能拖住時間, 那一切就結束了。

魏然輕嘆:“庸城早已經四面楚歌,我只是想把你帶去安全的地方。”

他看向她的目光不似有假。

聽聞此言,宋時窈先是心驚,難不成當真是因為自己,陸淮序中了調虎離山之計?

可眼下她已沒有別的法子,只能先想辦法拖住時間離開這。

“你還沒有回答我,那些真的是西夷人嗎?”

見她沒有在意庸城的情況,魏然稍稍有些驚訝,但依舊不慌不亂:“那便繼續說說,我為何不是魏然?”

顧左右而言他,反倒像是默認的姿態。

宋時窈凝眉:“在京城和其他地方褻瀆佛祖乃是大不敬,唯有庸城,敬佛上香時才會撫佛像金身以求好運。十二年前那場戰禍之後,原本的庸城人幾乎無一幸免,現在居於城中的全都是遷來的外地人,故而,這個習俗漸漸就被忘了。剛才你在廟中上香時我一直在旁邊看著,可你,很熟悉地做了這個動作。”

魏然失笑:“你自幼長在京城,不也知道這件事麽,我從別處得知,入鄉隨俗有何不妥?”

宋時窈並沒有被駁倒:“別處?別處是何處?據我所知,魏家與庸城應當沒有關聯,也沒什麽族人親戚居於此處,只有老侯爺曾經率軍誓守臨樓關,但老侯爺從不進廟宇之地,對庸城也不可能了解到這個地步。”

魏然沈默,枯枝被寒風吹得吱呀作響,天色越發暗下來,似乎醞釀著一場暴雪。

“你對庸城城破前的一切太過熟悉了,這不合理,也不應該。”宋時窈說到這裏,頓了片刻,心情覆雜,“而且,京城中一直想要置清遠侯府於死地的人是郭松授意,可你與郭松往來甚密,哪怕在邊境也是如此。”

這些事情自然不會是宋時窈平白知道的,魏然也想得到這一點:“看來陸淮序查了不少關於我的事,還有什麽別的嗎?”

他沒有否認,更沒有氣急敗壞,反而長舒一口氣,坦誠地盯著宋時窈被冷風吹紅的面容,有種說不上來的釋然。

宋時窈也出奇平靜:“最重要的是,老侯爺那位外室生下的孩子,在十年前便死於疫病。”

這瞬間,周圍似乎全部安靜了下來,冬日的死寂悄聲藏匿起所有的卑劣與罪惡。

魏然的眼前又出現了火光滔天的那幕,屍橫遍野的景象是無數次深夜揮之不去的夢魘,爹娘藏起他時的那句“活下去”更像聲法咒,讓他背後的屍山血海化作無數冤魂跟了十多年,寸步不離。

說來也可笑,當年庸城唯一活下來的人分明是他,可他才像是那個唯一被困在庸城的孤魂野鬼,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只得一步一步,如行屍走肉般地走向通往死亡的黃泉路。

魏然把韁繩在掌中繞了幾圈,半晌才開口:“沒想到過了這麽多年,居然還能有人認得出我不是魏然。”

口中哈出的白氣在空中翻滾,遮住了他的臉。

“你的真正目的是毀了清遠侯府。剛才在廟中,那行字——鄭伯克段於鄢,就是你的提示,可我不明白,你為什麽要告訴我這些。”

“可以說是,某些私心作祟。”魏然戲謔地擡眼,“你現在跟我說這些,不怕我惱羞成怒殺你滅口嗎?”

宋時窈一手按在馬背上,不由自主地用了些力氣,馬兒似乎感受到她的緊張,不安地來回踱了幾步。

她面不改色地應道:“就是因為怕,所以才要告訴你。若你敢對我動手,參你犯了欺君之罪的折子就會呈遞於陛下面前,屆時,清遠侯府還能借此喘息,尋得生還之機,而你必定難逃一死。”

魏然的神情冷下來:“你覺得,當我頂著仇人之子的身份踏入清遠侯府時,還想過能活著嗎?”

“若你沒想活下去,為何從前還要想盡辦法讓我嫁你?”

宋時窈說得薄情,但卻在理,上輩子的發展如魏然所願,宋時窈成了他的妻。他當時便澆滅求死之心,給了一次放過自己的機會,往後就這樣糊塗地活著,也挺好。

只是天不遂人願,他最後卻戰死沙場,還是沒能活著。

這輩子他沒死在戰場,活了下來,卻再也沒了能讓他放下過去的私心。

“你真的……很聰明。”

魏然的語氣有些苦澀,自以為藏得很好的心思居然被她一眼看穿,還真是掩耳盜鈴,自欺欺人。

事到如今,自然沒必要再遮掩什麽,他反倒突然湧上一陣傾訴欲,想找個人說說話。

這些事憋在心裏憋了太久,總該有個去處,有個結局。

“我確實不是什麽魏然。我自幼長在庸城,如果不是那場戰禍,我應當會跟我爹一樣,成為一個大夫,懸壺濟世。可偏偏,沒有如果。”

魏然沈下眸子,遠眺庸城方向,眉目間翻湧著血色:“當年我逃出來走的就是這條路,衣裳上還染了我爹娘的血,至於自己走了多久早就忘了,可明明過了那麽長時間,這身上的血腥味感覺到現在都沒散幹凈。”

“至於清遠侯,從前我偷偷見過一面,他來過庸城,也來過我家的藥堂。可就是這一來,讓清遠侯那老匹夫打定主意延誤戰機,棄了庸城。如果不是他,我們所有人不會落得如此下場,我的爹娘還會活著,我也會是妙手仁心的醫者,而不是什麽狗屁清遠侯。”

無數冤魂在身後悲鳴,他尋不得活下去的動力,只知道必須報仇。

“我一直都記得他,血海深仇片刻不敢忘,想盡辦法進了清遠侯府,居然還成了仇人的兒子。”魏然諷刺地笑了出來,但下一瞬面色卻變了,“可你知道那老匹夫死的時候對我說什麽嗎?他竟然說,他見到我的第一眼就認得我是誰,還說我跟我爹長得很像。”

宋時窈沒想到還有這層故事,老侯爺竟然早早就知道了魏然的身份,卻沒有拆穿順水推舟地將人接回了侯府,比自己親兒子還重視,臨死前又破格地將爵位傳給了毫無血緣關系的他。

魏然身為當事人顯然比她更震驚,老侯爺去世已時隔多年,他提及此事時情緒甚至還是忍不住激動:“他這樣說以為就能擺脫幹凈嗎,他憑什麽自作主張地以為這樣就能補償我?事已至此,這個老匹夫還想要我怎樣?!”

“你……”宋時窈欲言又止。

“他也真是好算計,想要用臨死前那麽幾句惺惺作態的話就勸我回頭,簡直是癡心妄想。也罷,他的親兒子已經徹底廢了,後面的事情就算不用我動手,清遠侯府也得亡。畢生心血被自己的親兒子毀於一旦,不知那老匹夫泉下有知會是什麽表情,我可太期待了!”

魏然的表情變得扭曲,他大笑出聲,宣洩著這麽多年自己一人背負的所有重擔。笑聲回蕩在這片荒無人煙的土地上,似有陣陣回響,像是多年前庸城慘死的哀嘆。

過了片刻,魏然方笑罷,緩緩收起表情,動作利索地翻身上馬。

宋時窈一驚,趕忙策馬向後退了幾步保持安全的距離,身後已有人被魏然剛才的動靜引來,他們手中的火點漸行漸近。

“你還是在怕我,現在好像更怕了。”

魏然自嘲道。

回望這些年,他一直都像是個笑話,所求的求而不得,所恨的惺惺作態,唯有一人掏心掏肺地待他好,可他卻拒其千裏之外,傷透了她的心。

想到此處,他回轉馬身,“對了,替我跟公主殿下說聲抱歉,她一心憐憫的人其實卑劣至極,一點都不值得同情。”

“魏然!”宋時窈出聲叫住他。

但魏然卻自顧自地說著:“你放心,庸城裏面沒有西夷探子,也沒有兵臨城下,綁你的是我的人。”

“我猜到了,但是……”

“庸城不會再經歷之前的噩夢了。而你們,就算戳破我身份的消息再快,短時間也到不了京城,沒有聖旨撤不了我的職。”魏然冷靜地說完,“我沒必要再留下跟陸淮序鬥,至於你,宋時窈,既然我們道不同,就不必再虛以委蛇地走下去,我得去做該做的事情了。”

話音落地,不給宋時窈出聲的機會,魏然夾緊馬腹,策馬而去。

衣袍在狂風中獵獵翻飛,這次,他沒有回頭。

月色依舊掩在雲後,宋時窈看著他的身影遠去,心中一沈。

忽然,鼻尖微涼,她仰頭向蒼穹而望。

這場暴雪的第一片雪花,醞釀多時,終於落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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