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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幸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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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幸運

房中陷入良久的寂靜, 唯有偶然聽得窗外飛雪隨風落下的簌簌聲響,白雪輕柔地積壓於枯枝之上,壓出一道岌岌可危的弧度。

安樂剛開始還能控制住情緒, 近乎平靜地說盡她與魏然所有的往事淵源,可到後面,聲音中還是不可避免帶上了愧疚自責的哭腔。

最後, 安樂只握住宋時窈的手, 一聲又一聲, 不停地朝她說著“對不起”。

瑩潤的淚水如斷了線的珠串, 落在宋時窈的手背上,一顆顆烙印出滾燙的痕跡,灼得她心頭一顫。

初次得知這些信息的宋時窈如五雷轟頂, 有那麽一個瞬間, 她甚至忘了該如何開口,嘴唇微張,嗓子卻偏生發不出聲音來。

安樂……和魏然?

在宋時窈眼中,這本該是毫無交集的兩個人人, 她貧瘠的想象力實在無法將他們二人湊在一處,五味雜陳地看著眼前哭成淚人的安樂, 心中鈍痛。

安樂喜歡魏然, 若今生如此, 在未被改變的前世, 必然也不會有差別。

宋時窈不敢想象, 前世得知魏然與自己要成婚時的安樂是何種心情, 必定少不得要失落痛苦。

可當時的自己只顧著焦頭爛額地忙宋府裏裏外外的事, 根本沒有想起安樂, 亦沒有註意到她是否有任何不妥。

自己喜歡多年的人成婚在即, 娶的還是自己的閨中好友。在這種境況下,安樂心中酸楚卻無人知曉,她更是無法向任何人傾訴,甚至是最好的朋友——宋時窈。

不知安樂私底下有沒有哭過,或是埋怨過她。

宋時窈對前世這段日子中關於安樂的記憶,唯有她在自己與魏然大婚時,送上厚禮,並與嘉川長公主一道特來赴宴,在宋家艱難之際,給足了她顏面底氣。

但對於安樂對魏然的喜歡,安樂在她面前,從頭至尾只字未提。

宋時窈指尖不受控制地輕顫,拭去安樂眼角的淚,可她自己也沒忍住被霧氣遮了雙眼,很是心疼:“傻瓜,你幹嘛要說對不起,你哪有什麽錯呢?”

安樂早就哭得不能自已:“他對你那樣壞,可我之前還是喜歡他,甚至想盡辦法幫他。我這樣做真的很對不起你。”

“安樂,不用道歉,你沒有任何錯。”宋時窈手忙腳亂地安慰她,“你與魏然之間的事情跟我和他的關系沒有必然聯系。全心全意地喜歡一個人,不是你的錯,不要因為我而感到愧疚。”

宋時窈說著說著,非但沒勸好安樂,反而把自己說得也淚眼汪汪:“反倒是我,我才是應該說對不起的那一個。相處這麽多年,我居然傻到一丁點都沒有發現你的心思,從來不顧及你的感受,我行我素地處理這些事情。安樂,我真的很抱歉,真的對不起。”

不只是為今生,更是為前世。

為那個被宋時窈忽略的安樂,為那個親眼看著心上人與摯友成婚,卻還要忍痛笑著送上祝福的安樂。

前世今生的一切串起來,宋時窈曾遇見過許多不幸和惡意,可在無知無覺的角落中,她同時也虧欠了周圍人諸多。

不論是陸淮序,銀杏,亦或安樂。

宋時窈曾以為那段日子如活在泥淖中不見天日,她被遺忘,只能孤立無援地踽踽獨行。可待她如今回首,跳出曾經的狹隘,放眼再看,身邊從來都不乏善意。

“窈窈……”

將將憋回去的眼淚被宋時窈這樣一說,安樂又沒忍住,與她兩人抱頭痛哭,淚流滿面。

本是煽情的場面,卻在她們二人你一把淚我一句對不起的舉動下,顯得頗為滑稽。

孟知尋在一旁瞧著,本還揪心倘若安樂真說出一切,她們該如何相處,生怕兩人之間因魏然結下嫌隙。

結果眼下這般,倒是不必擔心兩人之間有隔閡了。

春桃捧著新的一壺酒進來時,瞧見這幕,被嚇得頓住了腳,一時也拿不準主意,自己到底是該上前還是該避開。

孟知尋見狀,沒忍住輕笑著搖了搖頭,招手讓春桃將酒拿進來放下,又給兩人一人塞了一方手帕:“好了,先擦擦眼淚再接著哭。”

後知後覺地意識到自己失態,宋時窈埋頭接過帕子,輕飄飄地覆在面上,不肯讓旁人瞧見。

哭過之後,她說話還帶著鼻音,甕聲甕氣:“我原本是想著留在明天臨行前才哭的,但今日就把眼睛哭腫了,明天可怎麽辦啊。”

安樂也被宋時窈的話帶偏,跟著著急:“啊,那怎麽辦呀,要不要用冰敷在眼上試試?”

“這法子有用嗎?”

“嬤嬤之前給我用過,應該是有用的……”

孟知尋覺著驚奇,她們的關註點倒是偏得出奇一致:“你們兩個呀,難怪能玩到一塊去。”

宋時窈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慢慢平覆好心情後,方才轉回之前的話題。

她拉過安樂的手鄭重其事,眸眼清亮,閃爍著微光:“安樂,不論你相不相信,我一點都不怪你,相反,我很慶幸有你在。魏然如何行為是他的事,我的朋友勇敢地喜歡上一個人從來都沒有錯。”

“窈窈……”安樂擡手抱住她,柔聲道,“我不該瞞你這麽久,之前也有過幾次想告訴你,但一直沒能說出口,直到真正放下,不再喜歡他的時候,我才敢給你說。”

“沒關系,我一直都在,你無論什麽時候想說都不會遲。”

與安樂敞開心扉聊完一場,將她近日異樣的根源都已了然,宋時窈壓在心頭的郁結才終於散去。

是夜。

在上京的最後一晚,宋時窈不知為何卻輾轉難眠,久久未能睡去。

她從沒有離開過上京,從前只做宋府千金時,對於生於斯長於斯的故土,她自然不會想著要離開。

只有在前世嫁進清遠侯府後,宋時窈才短暫地萌生過逃離的瘋狂念頭,去一個陌生的地方,拋開所有的一切重新開始。

可若說真正付諸實踐,這次終究是實打實的頭一遭。

“睡不著?”

陸淮序的聲音自身後響起,宋時窈也不裝睡,裹著被子轉身,看向他,他眉眼間已有倦意。

這段時間,他四處收集庸城的消息,忙得腳不沾地,應該已是疲憊不堪,宋時窈擔憂道:“我是不是翻身動靜太大,吵到你了?”

陸淮序搖頭,把人攔腰摟過:“我也睡不安穩,不如說說話吧。”

宋時窈從善如流地湊近,枕著他的胳膊,沈默半晌,卻不知說些什麽。

“陸淮序,上輩子,安樂怎麽樣了?”許久後,她才遲疑問道。

宋時窈一直避免從陸淮序口中過問旁人未來的命運,她向來覺得自己無權窺探別人的人生。

可今夜,許是日間殘留的情緒上頭,宋時窈忍不住還是開了這個口,她迫切地想知道,在被自己忽視的暗處,安樂過得好不好。

如果易地而處,前世處於那個情形下的人是宋時窈自己,她不一定能做到如安樂這般,了無痕跡地掩飾住自己所有的傷心難過。

“安樂是公主,有陛下護著,過得不會差。”陸淮序不奇怪她會這樣問,對今日的事情顯然也略有耳聞,“今天安樂來找你說了什麽,眼睛現在還紅著?”

手指撫過宋時窈的雙眼,輕輕給她按捏。

宋時窈舒服地闔眸,慢慢啟聲:“說了一些我從前不知道的事情。我也是今天才發現,身為朋友,很對不住安樂。”

宋時窈不清楚陸淮序是否知道安樂與魏然的事情,念及這終究是安樂的隱私,對他也只是含糊過去,沒有細說。

還好陸淮序並未追問,靜靜地聽著。

“上輩子,我好像錯過了很多東西。”宋時窈聲音很輕,堪堪落在耳邊,“比如你,比如孟姐姐,比如安樂。現在想想,好像挺遺憾的。”

陸淮序:“沒關系,現在你都有了,往後還會有更多。”

宋時窈莞爾,環住腰,把臉埋進他的胸膛蹭了蹭:“那我可能是用盡了上輩子所有的運氣,才能換來今生的這些幸運。”

兩人相擁而眠,臥房中暖意融融,宋時窈也逐漸被催生而出的睡意籠罩。

半夢半醒之際,她忽然喃喃出聲:“陸淮序。”

“嗯?”

“沒什麽,就想叫一下你的名字。”

聽到陸淮序應聲,宋時窈才終於安心地找了個舒服的位置,任憑困意席卷,陷入夢境。

燈燭無意間被熄滅,宋時窈卻整夜好眠。

此去庸城路途遙遠,任期又緊,翌日清早一行人辭別親友後便匆忙趕路。

宋時窈為此行攢了不少游記,專門留著在路上看,每到一個地方就翻出對應的游記來,挨個比對。

遇到好玩好看的,全都記在信中,一封又一封地送到孟知尋和安樂手中。

馬車一路向北,越近庸城便越發荒涼,風雪中逐漸夾雜黃沙,拍打在臉上,仿佛能劃出道血口。

宋時窈的興致總算降了下來,面對飛沙走石,她實在不能昧著良心說此處好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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