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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狼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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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狼狽

“你受傷了, 擦擦吧。”

時值寒冬,大雪紛飛而落,混著冷風竄進衣領中, 安樂沒忍住縮了縮脖子。

這年雪災,京城裏多了不少流民,她雖是宮裏最受寵的小公主, 但沿路看著人間疾苦, 流離失所, 終究於心不忍。

面前的少年瞧著略年長她幾歲, 冬衣單薄,洗得泛白,依稀能瞧出在沒被那群紈絝欺淩, 滾打在雪地前本是幹凈的料子。

不像是逃難過來的流民乞兒。

少年耷拉著眼, 被亂糟糟的頭發遮擋,唇角處溢出血,已經幹涸在面上,衣袖下還能隱約瞧見青紫痕跡, 很是狼狽。

瘦削的身體立在寒風中,卻沒有發顫, 個子高出安樂一頭, 整個人似乎被籠罩在失了生機的死寂之下。

見對方沒有動作, 十歲的安樂將帕子又往他手中塞了塞, 輕聲細語:“傷口感染後好疼的, 你別怕, 我跟他們不是一夥的, 趕緊擦一擦罷。”

少年神色很淡, 還是沒接, 自顧自撣了下衣服上的汙泥,沒撣下來,反而混著雪水浸到衣袍中,愈染愈深。

他瞧著那片汙漬,終於有了點反應,微擰著眉頭。

彼時的安樂還是個傻乎乎的善良姑娘,哪怕不知道眼前人是誰,心裏的憐憫同情卻一泛再泛,少年又執拗地不肯搭理她。

安樂不合時宜地領悟出,宋母面對嫌棄藥苦鬧著不肯喝藥的宋時窈時的無奈,當真是進也不得,退也不得。

眼前的這個少年就是如此,像個難纏的小孩子。

安樂操心老成地嘆口氣,擡手舉著帕子,踮起腳尖湊近他,打算親自給他擦。

可就在她靠近的瞬間,少年忽然像活了過來,一把抓住安樂的手腕,看著孱弱手勁卻大。

安樂吃痛,沒忍住輕呼一聲,倏然生出對方不識好人心的惱怒,憤惱地擡眼看他:“放肆!”

可脫口而出的呵斥剛落下,安樂卻頓住了,她看清了少年的面容——

飛雪飄零下,一張冷俊清雋的臉,瞳孔漆黑,但空洞淡漠,沒有任何情緒。

似乎是習慣了這種反應,少年松手,同時移開眼,眉目疏離間閃過無人察覺的厭惡,終於開口說話:“多謝姑娘好意。”

聲音跟落在少年發間的雪一般,同樣冷得刺骨。

安樂默默地揪著手裏的帕子,沒註意到少年唇角的嘲諷。

司空見慣的爛俗情節,他來上京的這幾年經歷過太多諸如此類的事。

無趣,卻可笑。

女孩子粉雕玉砌,縮在兔毛滾邊的大氅中,襯得她格外嬌艷可愛。

這身是尚衣局今冬新做的氅衣,安樂很是喜歡,今日頭一天穿出來,本還擔心出宮會弄臟了新衣,可現在,她無比雀躍今晨猶豫半晌後做出的這個正確決定。

但少年的目光只是淡淡掠過她,壓根沒註意安樂的那點心思。

冰天雪地,他尚有自己的事要做,已經被那群蠢貨堵路誤了時辰,不可再多留,沒想過告辭就擡步離開。

安樂卻眼疾手快地抓住他,不知是被冷風吹的還是怎麽樣,臉頰飄上薄薄的紅暈。

少年壓著心裏的不耐和厭惡,把袖子從她的手中扯出來,沒說話,只冷淡地看著安樂。

安樂恍然未覺,只當他是個寡言少語的清冷性子,主動開口找話題:“你叫什麽名字呀,怎麽會被他們欺負?”

少年立在遠處,垂首看著地上厚厚的積雪,雪地裏待久了,寒意順著腳心竄上,他整個身子逐漸麻木,指尖輕輕摩挲兩下確保還能動彈。

他長久未答,臉色很是蒼白,實在讓人心疼。

安樂以為是自己找錯了話題,引出少年的傷心事,不由懊惱,趕緊又道:“你莫害怕,往後若是他們再找你的麻煩,我可以保護你。”

聞言,少年漫不經心地微掀眼皮,本該多情風流的桃花眼中看不出情緒,平靜得像一潭死水,但安樂還是讀出了幾分狐疑的意味。

於是,拉住他急於證明:“我說的都是真的!你別不信,他們不過是群紈絝子弟,我一定能幫你。如果再有下次,你告訴我,我肯定會找人幫你打回去。”

少年沒作聲,繼續重覆著之前的動作,把臟兮兮的衣袖再次從她手中抽出來。他忽然想起那群蠢貨打他時言語中的唾罵:

“果然是個上不得臺面的下賤貨,屁本事都沒有,連還手都不敢!”

“胡說,他勾引姑娘的本事可了得!”

“你除了等著一群姑娘上趕著來救你還會什麽?”

“廢物!”

這個年紀的男孩子正是愛比較的時候,又是初開情竇,對姑娘家們的關註格外在意。一個上不得臺面的外室子,偏偏長了副好樣貌,前兩天還惹得他們其中一人指腹為婚的未婚妻誇了他一句俊雅。

少年們氣不過,三五成群地約起來把人堵在了暗巷。

匹夫無罪,懷璧其罪。

他到上京的這兩年,這副皮囊給他惹來不少麻煩,但礙於身份低微,為了大計,他只好一直忍著。

今日依舊如此,少年終於顯露出幾分不耐煩,眼前的這個姑娘跟他們沒有任何區別,自作聰明的慈悲讓人作嘔,只會為下次他們欺淩時多一項辱罵的罪名。

安樂還想再說些什麽,卻隱約聽見有人喊她的名字。與少年短短的接觸,她看出了他有些好面子,肯定不願讓更多的人瞧見。

顧不得許多,安樂將帕子匆忙塞進少年手中,沒猶豫多久,又將腰間的玉牌解下來一並塞給他。

邊說邊離開,臉上浮現著愉悅的笑意,朝他揮手:“你收好那個玉牌,以後拿它來找我,我一定會幫你!”

當時的他看著女孩子裹成一團的身影,只冷嗤了聲:又是個蠢的,連去哪找都沒說。

手裏握著那塊玉牌,撫過上面栩栩如生的紋樣,連他自己都沒察覺,心頭被一團柔軟的雲包裹纏繞。

愚蠢,但真摯熾熱。

安樂壓根沒察覺到少年對自己的疏離不喜,才轉身就跟來找她的宋時窈迎面遇上,嘴角還掛著沒褪去的弧度。

宋時窈納悶:“你怎麽笑這麽開心,遇上什麽了?”

說著便探頭探腦地往安樂出來的巷子裏看去。

安樂頭一次對宋時窈說了謊話,只搖搖頭,推著她就往外走。

那天,宋時窈說了什麽,安樂只心不在焉地聽著,忘了內容,唯獨記得少年那雙眼睛,幽深漂亮,又有一股莫名的堅硬。

這才是她與魏然真正的初見。

後來在某次宴席上遇見,她認出了魏然,想找他說說話,問他還記不記得當年雪地裏的際遇。

那個時候魏然已不再是雪地裏任人欺辱的狼狽少年,他從邊關摸爬滾打回來,一路順風順水,無人敢再罵他一聲“外室子”。

安樂忐忑又期待地走到魏然面前,他一雙桃花眼笑意融融,沒有半分之前那失意少年的痕跡,見到是安樂來,躬身行禮:“微臣見過公主殿下。”

聲音依舊泛著冷,眸光陌生。

“你……認識我嗎?”

魏然神色不變,仍舊笑著,眼底卻沒有笑意:“殿下說笑了,這裏的所有人都認得殿下。”

不,他不認識。

或者說。

他已經忘了。

安樂的眼睛黯淡下去,說不清自己什麽心情,但見他如今正春風得意,往日不記得便不記得吧,反正也不是什麽好事情。

這樣安慰著自己,安樂終於扯出一抹笑。

*

面前的少年讓安樂想起了那時候的魏然,但他卻比魏然好說話,遲疑片刻後接過了那方帕子,怯生生地回道:“謝謝殿下。”

安樂若有所思地摸著腰間的玉牌,她不認得這少年是誰家的人,喚來隨從,給他梳洗換衣,少年身上的舊衣已經臟得不能再穿。

安樂有時會懊悔,遇見少年魏然的不是後來的她,當日竟沒註意到他衣著單薄,手腳冰冷,只會傻乎乎地跟他說話,還把玉牌這麽顯眼的東西不交代清楚就給了他。

還好魏然從來沒用過。

那時整個宮裏都知道安樂公主遺失了最珍視的玉牌,若是被人發現東西在魏然手上,指不定要如何歪曲,他的處境,已經足夠艱難了。

回憶停在碎玉亂瓊的雪天,厚厚的積雪壓斷殘枝,蓋過了所有汙跡,只剩下一片蒼茫白意,這是上京這麽些年來最大的一場雪。

魏然很久不再想起過去的日子,恥辱如影隨形地鐫刻在骨子裏,他不願回首去看。

也正是那個雪天,魏然改變了主意,不再忍耐下去,像頭獸性大發的狼崽,撕咬著每一個對他抱有敵意的人。

果然,相比於隱忍,還是出擊更能達成目標。

魏然覺得有些冷,睜開眼過了陣才想起自己還在北境的軍營中,北境落雪早,前兩日就已經迎來初雪,壓在沙地上,條件更是艱苦。

可他已經習以為常,看著北境紛紛揚揚的大雪,他又想起自己的夢境,出神地發呆。

待魏然再次反應過來時,臉已被凍得僵硬,他伸手哈口熱氣搓上臉頰,這才發覺,他竟無知無覺地笑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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