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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抓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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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抓住

都說知女莫若母,宋時窈近來的異常宋母都一一瞧在眼中,從她那日找來往後非要與他們二人一處用飯便覺著不對。

後來又聽下人嘀咕,說她自魏府那次壽宴回來後,晚上很少睡過好覺,常常半夜驚醒,後來便直接不睡只坐在桌前看書,房中的燈直到天將明時才熄。

饒是如此,宋時窈也沒忘瞇一會後爬起來,頂著眼底的烏青和滿眼倦意跑來一同用早膳,仿佛將一起吃飯看成了天大的事情,比她的那些詩作文章看得還要重。

再加上她吃飯時難免露出的謹小慎微與膽戰心驚,更讓宋母那時覺得疑惑,但想到女兒長大了,過了什麽都與父母分享的年紀,不說自有不說的考量,便沒有多問。

可現在,宋母覺得必須要開口問問了。

先將馮嬤嬤的情緒安撫一番後,又說念在主仆多年的情分上,讓馮嬤嬤先回去好好養病,每月的工錢與現在一樣如數發給她,待病好後再回來。

馮嬤嬤感恩戴德地退下了,又將銀杏打發走,堂中只剩一家三口。

宋母現在才終於開口:“窈窈,你最近究竟是怎麽了?”

宋時窈風寒初愈,精神懨懨,折騰了一陣,此刻更是耷拉著腦袋不說話,又或者不知從何說起,只能囁嚅著喊了聲:“阿娘……”

宋母看向她的眼神不無擔憂:“窈窈,你平常最是直言直語的性子,有什麽事是不可以說給阿娘和你阿爹聽的呢?”

“我……我不知道怎麽說。”宋時窈眼皮低垂,盯著地上瞧。

宋父見此,循循善誘道:“不論發生何事,窈窈只管說出來,有我們在,總歸不會讓你受委屈。”

宋時窈依舊猶豫。

直到心思細膩的宋母點破了她:“窈窈,你是在擔心有人在我們的飯食中動手腳嗎?”

宋時窈倏然擡首,撞入宋母溫柔的視線,又聽她一聲嘆息:“無緣無故,你又怎會突然非要來找我們一起吃飯,風雨無阻,現在又半夜找人蹲守在東廚,興師動眾地抓形跡可疑的馮嬤嬤。窈窈,不管是什麽事,說出來我們也能一起想想辦法,怎麽能讓你一個人擔著呢?”

終於,宋時窈的眼前漫上一層水霧,模糊了視線,重生以來的擔驚受怕和所有的委屈在頃刻間爆發,情緒如浪湧席卷,她感覺自己像是浪頭之上被打翻的一葉小舟。

她眨眨眼將眼淚逼了回去,聲音還帶了些鼻音:“阿爹阿娘,我做一個夢。”

宋時窈坦誠地將前世父母中毒的事情以夢的借口說了出來,其中刻意隱去了她與魏然的交易與婚事,後來的事亦草草帶過,只因她嫁去了魏府,魏家有心阻撓下,家中的事她便不怎麽了解了,唯有從下人口中聽說到的只言片語。

這場所謂的夢對她而言是刻骨銘心的前世,可對旁人,不過就是天真無邪的宋家小娘子深夜夢魘的一場怪談,又能有幾人信。

宋父宋母聽完,對視一眼,良久不知該如何開口,竟然只是因為一場夢,這有些超出了他們二人的想象。

還是宋父先開了口,倒是沒有覺得宋時窈不過是分不清夢境與現實,反而問道:“窈窈怎麽就能確信這些事一定會發生呢?”

宋時窈吸了吸鼻子,悶聲:“因為這個夢很長,我醒來後夢裏的有些事情在接下來的現實中果然發生了,所以,我不想阿爹阿娘也跟夢裏一樣。”

宋父宋母沈默一陣,不知道心中都在想什麽,但宋時窈知道,他們不會信。宋家上下向來都不信什麽神佛鬼怪魑魅魍魎,更何況這樣荒誕的前世今生。

如果不是自己親自經歷過這一遭,今天突然聽到這些事,宋時窈也會覺得那人說的必定都是無稽之談。

但偏偏是她,那些口中輕飄飄的一字一句都是她慘痛沈重的上一輩子,所說之言甚至只是日日夜夜折磨她的記憶中極小的一部分。

宋時窈深吸一口氣,扯了扯唇角,她不知道這個勉強的笑比哭還難看:“不過,這也就是一場夢,是我在胡鬧了。阿爹阿娘時候已經很晚了,我先回去睡了,不然明早春桃又要叫不醒我了。”

說著,宋時窈就要離開,宋母卻叫住了她,將她寒涼的手包進溫暖的掌心:“我們窈窈這樣相信夢,自然有自己的道理,往後我跟你阿爹都會好好註意,夢裏的那些壞事一律都不會成真的。別太擔心了,好嗎?”

宋時窈幾乎要留下淚來,反手抱住宋母,將頭埋在阿娘的頸側,仿佛是下了某種決心,沈沈道:“嗯,好,阿爹阿娘一定不會有任何事情。”

宋母亦回抱著她,擡手輕輕撫在宋時窈的脊背,感受到肩膀傳來一陣濕意,心中揪痛,卻沒表現出來,轉而感慨又說了幾句玩笑調節:“我們窈窈如今長得都快跟阿娘一樣高了,再過一兩年便要及笄,轉眼竟然都快到談婚論嫁的年紀了。這麽說來,窈窈可有鐘意的郎君,說出來讓阿爹阿娘先看看那人樣貌品行如何,配不配得上我們的窈窈。”

“阿娘!”宋時窈臉頰微紅,腦袋又在宋母懷中蹭了蹭,“別想這麽早就將我嫁出去,我要纏著阿爹阿娘一輩子。”

宋父上前,擡手將母女二人環在懷中,樂呵呵地道:“如此也好,窈窈想嫁我倒舍不得,我宋家又不是養不起女兒不是。”

宋母卻嗔故意怪一聲:“你懂什麽,窈窈這樣說,一聽便是有意中人了,若一直留著女兒,當心她轉頭怪你我做爹娘的對她的婚事不上心。不如窈窈悄悄說出來,是哪家的郎君啊?”

“阿爹,你聽聽,阿娘真壞!”

晚風輕拂,吹起一陣春夜涼意,晃悠著樹梢欲放不放的花骨朵,可宋時窈卻在這夜的哭笑自責中體會到了久違的溫暖喜悅。

馮嬤嬤離開了,在宋母恩威並施的手段下,沒人再提及那夜東廚發生的事情,仿佛一切都是一場幻夢,就如同宋時窈的前世。

可宋時窈心裏清楚,所有都是真的,旁人或許忘了,她卻不能忘。

因為她的過失,自小將她帶大的老人顏面全無地跪在自己面前,涕淚交加,是她將一件本來無謂的事情鬧得闔府上下人盡皆知,徹底寒了一位忠心耿耿的老仆之心。

愧疚自責盤繞在宋時窈的心頭久久不能散去,前世自我開解的能力在此事上似乎失了效用,她,有些走不出來。

夜中,雖有安息香助眠,但宋時窈還是陷入夢境,此遭不再是前世,而是幼年,她夢見了孩童時的往事。

宋時窈兒時不是現在這樣安分的性子,常常跟在哥哥的屁股後面,上下躥騰,鬧得阿娘每日晚上將他們兩人捉回來後,都要戳著腦門罵“兩個不省心的皮猴子”。

馮嬤嬤就站在一旁勸著,寬慰阿娘莫氣,小孩子鬧騰些才正常,一邊使著眼神讓他們趕緊出去別待在這等著挨罵。

不知多少次,她跟哥哥全靠馮嬤嬤掩護周旋才逃的了阿爹阿娘的一頓罵。

後來,阿爹阿娘覺得必須治治他們兩人的性子,不能再由著胡鬧,轉手將哥哥送去了軍營磨練,而她便恰好因國公府給陸淮序尋了個新的夫子,在嘉川長公主的力邀下,被阿娘塞進了學堂。

宋時窈那時年幼,許多陰雨日子極喜歡賴床不起,還有些莫名的起床氣,春桃不知該怎麽叫她就找來馮嬤嬤。

馮嬤嬤將她從被窩裏拉出來,替她穿衣梳妝,帶好用具,又親自送她過去,在路上任由她靠著馮嬤嬤的肩補眠。

馬車外的雨敲在頂上窸窸窣窣,宋時窈就這樣一路抱著馮嬤嬤的手臂,半夢半醒地去上課,心中覺得平和。

夢境倒轉,眼前卻是東廚的景象,馮嬤嬤的眼淚在宋時窈的心頭砸出淺淺的一個小坑,她想沖上去抱住馮嬤嬤認錯,但動彈不得,任憑自己冷著臉說出傷人的話來。

她感覺自己與過去越來越遠,不覆曾經,所有的人事物漸行漸遠,如虛影擦過身際。

一行清淚順著面頰滑下,宋時窈昏沈未醒間,感覺一只手輕柔地替她拭去淚水,指腹溫暖粗糲,有一層薄繭。

仿若一根救命稻草向墜入寒江深處的宋時窈伸來,成了眼下她唯一能抓住的東西。

宋時窈下意識握緊了那只骨節分明的手,那人一頓,以為她要醒來,正要抽身離開,卻發現她睡夢中的力氣頗大,居然沒將手抽出來,反而將他的手往身前帶了帶,抱得更緊了些。

待他再要嘗試時,卻聽宋時窈一聲哭腔喃喃:“別走……”

才意識到,她依舊尚在夢中。

是以,他便不再動作,又擡手替她擦幹新的淚珠。

夢中的宋時窈只當自己奮力在走遠的人群中終於抓住了一個不會離開的人,緊緊地拉在手中,擔心一松手此人就會消失不見。

人群散盡,她驀然回首,恍惚中看清了那人的臉,他長身玉立,面容是一貫的矜貴淡然,光明滅,他擡眸望著她,滿心滿眼都是她的身影。

“陸淮序……是你啊……”

宋時窈不怎麽清晰的嘟囔在寂靜的夜中顯得格外明顯。

他動作一頓,不知想到什麽,輕輕勾起唇角:“這回,是你先抓住我的。”

旭日高升,宋時窈於睡夢中醒來,隱約記得自己握住了什麽東西,看了眼空蕩蕩的掌心,下意識蜷了一下,反應過來又覺得自己這個動作實在好笑。

莞爾一笑拋在了腦後。

【作者有話要說】

陸陸要正式開始他道阻且長的追妻路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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