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4 章

關燈
第 4 章

楊府位於京城南鑼鼓巷靠近東大街的位置,楊文懷出身江南商戶,永昌二年的進士,如今已經是永昌十七年。楊雨棠出生在父親中進士的那年,一直被視作家中福星,受全家疼愛。幼年時,父母不忍她來回顛簸,讓她一直跟隨祖母養在蘇州老家。

蘇州但凡有些地位的人家,無論文人還是商戶都時興讓家中女兒念書,琴棋書畫都會涉及。楊雨棠小時候,楊文懷便請了自己家中困苦的同窗好友教她識字習文。

蘇州商戶人家又不比京城官宦人家規矩多,楊雨棠從小便喜歡跟著舅舅家的表哥表姐們游山戲水,日子過得逍遙。

十歲那年,楊家在京城站穩腳跟,大女兒定下親事,楊文懷夫婦才想起住在老家的小女兒將來說親要看門第,要看教養環境。這才趕緊將楊雨棠接到京城,收一收她跳脫的性子。

經過幾年的管束,楊文懷自認為頗有成效,小女兒自小聰慧又有主見,什麽都學得快。楊家女兒在京城慢慢積累了些名聲,也不擔心他們將來婚嫁。不知是不是名聲太過,皇帝十分滿意楊雪晴這個兒媳,便又想著楊文懷家裏另外兩個女兒,全然不管別人是否願意與他做親家。

準備聽天由命的楊家夫婦大概不知,三個女兒只是在他們面前乖巧,實則一個賽一個地有主意。在這場權利旋渦裏面,她們各自有自己的不得已,也有自己的解決之道,絕不是坐以待斃的弱者。

楊雨棠像往常一樣在院子裏收拾自己的園子,裏面每一樣都是她們姐妹悉心培育的,尤其是那幾株牡丹。正值三月,大多花草還沒抽芽,只有牡丹的枯枝隱隱地長出了芽苞,待到四五月份便能開出碩大的牡丹來。

楊雪楹沒有跟她一起蹲在園子裏,擺了桌椅在一旁做女紅。

“二小姐,三小姐,出大事了!”丫鬟小鈴從外面跑過來,氣喘籲籲地停在楊雪楹身邊。

“作何這麽慌張?”楊雪楹嗔她一句。

“大小姐,大小姐昨日,被大皇子妃,立規矩,差點小產了!”小鈴一邊喘息一邊將關鍵消息說給兩位小姐聽。

埋在枯草叢中的楊雨棠聽見“大小姐”三個字的時候驀然擡頭,又聽到“大皇子妃”和“小產”,一時間不知道先為哪個消息憂心。

“大姐姐人沒事吧?”楊雪楹聽完十分擔憂,“小產”兩個字把她嚇得不輕,去年有位侯爵家的兒媳就是小產虧了身子,然後郁郁而終的。這事兒不光彩,盡管瞞的嚴實,他們還是聽說了些。

“大皇子今天差人請夫人過去看望大小姐,大皇子府的人如今還在前廳。”

楊雨棠聽罷,立馬從花草叢中跳出來,回屋換衣服,看樣子是準備去前廳。

“你別弄得跟要去算賬一樣?”楊雪楹跟在她後面勸導著。

“大皇子嘴上說得深情,卻整日讓大姐姐被欺負。”如果不是皇家的身份在那擺著,她真恨不得沖進他府裏將人打一頓。

最後楊雨棠和楊雪楹跟著楊母來到大皇子府。按規矩大皇子妃要先見一見,今日卻不見出來,都是大皇子派的人過來接待。楊家人猜測是大皇子有心安排,刻意讓兩方避開。

“多謝公公引路,春日裏還有些涼,這些請公公吃些酒暖暖身子。”說著楊夫人給他塞了些銀子。

“楊夫人客氣了!”秦公公悄悄收下,臉上帶著笑說:“楊妃娘娘好福氣,這事也算虛驚一場,好在人和孩子都沒事。聖上知道甚是上心,來日誕下麟兒,就是聖上第一個孫兒,娘娘的好日子還在後頭呢!”

“借您吉言,公公是大皇子的身邊人,平日裏辛苦公公照拂一二。”楊夫人再三拜托、感謝。

楊雨棠在旁邊聽他們寒暄,默不作聲,皇家的人將子嗣之事看得比天大,全然不把孩子娘看在眼裏。能生孩子就是好媳婦兒,平日裏大皇子妃仗勢欺人的事他們都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大皇子妃的姑姑是淑妃娘娘,她算是大皇子的正經表姐,如今親上加親,平日裏自然向著自己外甥女。

終於到了楊雪晴的院子裏,她已經收拾好坐在外間的塌上,恭候母親妹妹們的到來。

他們進門第一件事就是給身為皇子側妃的楊雪晴行禮,行禮之後楊母才伸出手拉著自己的大女兒仔細打量。

“太醫怎麽說?”楊母說著眼淚就要掉下來。

“女兒沒事,娘別憂心。昨日的事確為意外,女兒糊塗,竟不知有了身孕。”楊雪晴說著,低頭撫了撫肚子,臉上洋溢著幸福。

“既然知道了,就好生養著。”楊夫人拍拍她的手,輕輕安撫。

“女兒知道了!”楊雪晴答應著,又看向兩個妹妹,說:“我聽說三妹在宮裏闖禍了?”

“姐姐你沒去怎的知道?”楊雨棠看她轉移話題,也順著她來。

楊雪晴伸手捏捏她的臉說:“你呀,作何讓沐世子難堪?”

“哎呦,姐姐,多日不見,怎的第一件事就教訓我呢?”楊雨棠吃痛,又不敢掙紮,只是小聲抱怨。

“她呀,怕是還記著上元節夜沐世子搶她的那盞燈籠。”楊雪楹在一旁拆穿她。

“還有這事?”三姐妹長久沒見面,楊雪晴不知道兩人還有這段舊怨,又想到昨日聽來的事說:“這下好了,你可是把沐世子得罪了!不知道太子聽了沐世子說的什麽話,有意將你們兩人都納進東宮做側妃。”

楊雨棠不知道後面還有這樣的事,十分驚愕:“什麽?我們兩個?他怎麽好意思?”

楊家雖說祖上是商賈,但到楊文懷這代已經是正經的文官,也算得上是清流人家。如果兩個妹妹都成為太子側妃就是一門三女均為側室,說出去怎麽都不好聽。

楊雪晴猜測著:“或許是你們兩個當日都做了詩,太子殿下最是愛吟詩作對。你若是不多嘴點評沐世子那一句,倒沒你什麽事了!”

楊雨棠忍不住嘲諷:“他怎麽好意思說自己愛吟詩作對?我看太子殿下那詩作得也不怎麽樣啊?”

“慎言。”楊雪晴環顧左右,呵斥她。

楊雨棠聳了聳鼻子,沒有接著說。

楊雪楹倒是沒那麽緊張,反而笑她:“你那麽愛珍饈美味,怎麽不見你下過幾次廚房啊?”

楊雨棠轉了轉眼珠,想了想也是。

“況且太子殿下整日費心思學的是治國之道,詩文偶爾習之作為消遣而已,自是不必精通。”楊雪楹跟她解釋。

“是啊,倒是你,怎麽能妄議儲君,被人聽了去,可是大罪。”楊雪晴繼續警告。

楊夫人在一旁催促她,多聽大姐姐的話,謹言慎行。

楊雨棠“哦”了一聲算是答應。又想到大姐姐說的事情,不明白東宮私下的談話怎麽傳到她耳朵裏,便問:“大姐姐如何知道此事?”

楊雪晴回憶著說,大皇子的奶娘下面有個小宮女,小宮女有個關系好的公公在宮裏當值,這個公公有個同鄉在東宮當值,恰好這位在東宮當值的公公有位師父是太子身邊的人,所以這消息兜兜轉轉便到了她這裏。

兩位小姐被這兜兜繞繞的關系差點繞暈,楊夫人聽罷也跟著笑起來。

“消息這麽傳來傳去,靠譜嗎?”楊雨棠皺眉問道。

楊雪晴一臉無奈:“說不上,原本聽說皇後娘娘屬意戶部尚書家的小姐做太子妃,如今也沒什麽消息不是?但萬一呢?”

楊夫人也覺得謹慎為好,囑咐道:“你們兩個最近少冒頭。”

轉念想,楊夫人又覺得不大可能,就算太子有此想法,聖上未必允準,一門三女均為側室,其中兩個還嫁給一個丈夫,實在荒唐。但沒有將心裏話說出,想著借此警告她們一番也好,小門小戶的女子在京城這種地方風頭不宜太盛。

“母親不必憂心,經過女兒這一遭,也算是提醒聖上我在大皇子府的處境。如今我與大皇子妃的事情鬧得滿宮皆知,聖上不會不顧及,皇後或許比我們害怕。”楊雪晴寬慰母親,這一出也是她得了消息之後費心策劃的,只是沒想到自己有身孕了!好在事情算是事半功倍。

楊夫人點點兩個小的說:“瞧瞧你大姐姐日日為你們兩個考慮,日後更得謹言慎行!”

兩個妹妹乖巧答應後,楊夫人才算心滿意足。老天爺雖然沒有賜給她一個兒子,卻有三個乖巧伶俐的女兒,她心裏感恩,也祈禱她們日後順遂。楊雨棠心裏更是記恨沐鳳梧,認定他就是這麽壞,定然是他說了什麽才讓太子有這種荒唐的想法。只恨自己不是男兒身,與他光明正大一較高下。

晚飯時候沐鳳梧回到家中,今天難得的沒有喝酒,牽了一只小毛驢回來。

那小毛驢被沐鳳梧牽著滿院子遛,他似乎喜歡得不得了!很快到四娘的院子裏,上去就開始啃食開得正好的海棠花。

“做什麽?”四娘正在跟院子裏的仆婦邊嗑瓜子邊嘮家常,扭頭就看見這麽個玩意兒在啃她的花,氣沖沖地跑過來趕人趕驢。

“小黑,走,往這邊,四娘生氣咯!”沐鳳梧笑著哄著拉走驢子,接著遛。

聽見他這麽說,四娘兩眼一黑,無情問道:“哪弄來的犟驢子?還嫌自己不夠犟,牽個回來跟你比著犟?還有,你這動不動就跟畜生起名字的習慣要長多大才肯改?”

“噓,說什麽呢?這可是新朋友!據說馬走不了的崎嶇山路,它都能走!”沐鳳梧頗為自豪地介紹。

四娘不知道他又發什麽瘋,只求他牽著那頭驢趕緊走了才好。

“哎,你剛跟劉嬸說什麽呢?”沐鳳梧今日心情似乎不錯,竟然起了閑心思關心她們聊的閑話。

“能有什麽?不過是些宅院婦人們的事情,你今個兒喜歡聽這個?”

沐鳳梧笑著順著毛驢的脖子,問她:“說說唄,有什麽好玩的沒?”

“沒什麽,還不是那大皇子妃苛待側妃,讓人當場暈倒了!結果你猜怎麽著?那楊妃娘娘竟然診出有了身孕,就是這麽巧。”看他今日心情不錯,四娘也跟他念叨起來,手裏接著嗑起剛剛沒吃完的瓜子。

“哦。”沐鳳梧一聽就覺得沒什麽意思,大皇子那一家雞飛狗跳已經不是新鮮事了,覺得自己多餘問了。

四娘白他一眼,問的人是你,嫌無趣的人也是你,大少爺真是難伺候。想到什麽,又神秘兮兮跟他說:“你可知,那側妃娘娘是哪家的姑娘?”

“我哪知道?”沐鳳梧發現毛驢身上有點臟,準備一會兒帶它去水井邊上美美洗個澡,並不關心誰的側妃,誰的女兒。

“聽說是東宮詹事府少詹士家的女兒。”四娘以為聽到太子相關的事情,他會想知道些。

“嗯。”沐鳳梧心不在焉地點頭,接著檢查毛驢還有什麽地方要養護。

“嗨,跟你說這個幹嘛!”看他那個反應,四娘的分享欲瞬間消失殆盡,想自己真是昏了腦子才跟他閑聊這些,轉頭離開,找樂意聊的人聊。

沐鳳梧這會兒才反應過來:“等會兒?哪家?”

“詹事府少詹士。”四娘因為格外愛跟人聊天,所以熟知京城大大小小門戶,甚至各家秘辛都了若指掌。

“楊大人家的?”沐鳳梧問。

“是啊!你認識?”

沐鳳梧臉色怪怪的,說:“聽說過,不知道原來他家女兒竟然是大皇子的側妃。”

心裏明白了她那日為何要送太子字帖,又猜測她指出詩中的不足或許是猜到那詩本就是太子所作。原本太子已經因為那字帖一事打消讓她入東宮的念頭,卻因為自己一句話重新考慮。

“啊呀,小黑,別再啃這海棠花了!”沐鳳梧一個不留神,小毛驢又在糟蹋開得正盛的海棠。

四娘聞言過來,氣得就差拿著鞋底子抽人了,訓斥道:“帶著你那頭犟驢,滾遠點!”

嚇得一人一驢,趕緊離開這院子。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