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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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懸浮車駛入舒家老宅的那一刻, 舒明青望著熟悉的建築,輕輕閉上了眼睛。

雕花木門在身後緩緩合攏,像一道無形的枷鎖, 將外面的風與光都鎖在了外頭。

老宅的庭院裏, 名貴的松被修剪得一絲不茍,石板路被雨水洗得發亮,側面生著隱隱的墨綠色,卻透著一股終年不散的寒意。

和他記憶裏一樣,冷得讓整個老宅像座精致的牢籠。

王忠王勇將他帶到正廳, 祖父舒庭振正坐在紫檀木雕花太師椅上,指尖撚著一串沈香木佛珠, 見他進來, 眼皮都沒擡一下。

廳裏靜得仿佛能聽見佛珠碰撞的輕響,舒明青垂著眼,端正脊背現在中間, 像小時候等候訓誡的模樣。

“知道錯在哪了?”舒庭振的聲音沙啞, 帶著歲月磨出的威嚴。

舒明青喉結動了動, 腹部的舊傷似乎又在隱隱作痛,他輕聲道:“……不該私情廢事,更不該讓家族蒙羞。”

“私情?”舒庭振終於擡眼,目光像淬了冰,“你以為我氣的是沈礪?我氣的事你拎不清,舒家繼承人, 軟肋不能是情, 更不能是一個隨時能被人拿捏的omega,和一個……本就不該存在的孽種。”

最後幾個字像針,紮得舒明青指尖發顫, 他攥緊了拳,在掌心掐出泛著青紫的紅痕,才沒讓聲音抖得太厲害:“那是我的孩子。”

“你的?”舒庭振冷笑一聲,將佛珠往桌上一拍,“從你被選定為繼承人那天起,你的身體、你的心,就都是舒家的,那孽障是你叛離家族的證明,沒了,才幹凈!”

舒明青猛地擡頭,眼眶泛紅:“祖父!”

“閉嘴!”舒庭振厲聲打斷他,“養傷這四個月看來你還是沒想明白,從今天起,你禁足,把家規抄一百遍,什麽時候想通了,什麽時候再出來見我。”

“另外……”舒庭振看了一眼一旁的王忠,“少爺身體裏那一半劣等血脈得壓一壓,你帶下去再給他打一針。”

說罷,他揮了揮手,王忠王勇立刻上前,半扶半押將舒明青帶往後院的寢室。

那間寢室是舒明青從小待到大的地方,四面墻都是書架,擺滿了各類書籍和家族賬目卷宗,往裏走才放著一張床,整個房間隔音很強。

就是個軟禁密室。

王忠從手下人手裏拿過來一個盒子,打開盒子取出裏面的針管後,對著他一鞠躬,“少爺,得罪了。”

那些人上來摁住他,王忠迅速把改造液紮進他的皮膚裏,舒明青緊緊皺著眉頭,下人撤離的瞬間,他捏著那傷口慢慢靠在墻壁上,滿眼都是不肯服輸的狠勁,與小時候一般無二。

王忠王勇看慣了他這副模樣,也見怪不怪。

少爺執拗,他們一直都知道,不過往常都是打過一針、關地下室兩天之後就好了。

門被人嚴絲合縫關上,舒明青緩緩坐在地上,從書架暗格裏拿出一支私藏的抑制劑。

燥郁和重瞳迅速被勾出來,他控制不住想捏碎面前那張桌子。

針頭被抵在舊傷處,隨之而來的是清醒的刺痛,舒明青望著窗外的天色,折騰許久,久到滿額頭都是汗珠,才瘋子似的盯著那道門笑出來。

我又贏了。

近日老宅又流傳起一個消息:出去歷練的二少爺被召了回來,但卻沒從前那麽執拗了,只兩天,就恢覆到了從前的樣子。

雖然少爺出來時明顯沒什麽精神,像是被抽走了精氣神似的。

而此刻,舒明青正坐在地下室裏,看著面前沙發上的舒庭振。

舒庭振指了指他面前的多肉盆栽,“捏爛它。”

舒明青垂著的眸微微顫動一瞬,卻很快隱匿起來,緩緩伸出手去,把那盆生機勃勃的小多肉捏得只剩一灘綠水。

上方傳來舒庭振的一聲輕笑:“果真還是改造液更有用,這才是最適合你的東西。”

“明天起,你去機甲訓練基地歷練,我會派人護送你去,你和第一學院的合約就作廢,我派人去談,你就在基地待著,我要讓人知道,改造者也能駕駛機甲,甚至比那些所謂的正常人還要厲害。”舒庭振眸中閃著冷光。

舒明青握緊手指,淡聲道:“是。”

他被人又從地下室帶出去,那隊人帶著口罩,不茍言笑,走路帶著風,明顯訓練有素。

他望了一眼,發覺有個人的身行竟有些隱約熟悉?

他皺了皺眉。

“少爺,您的行程在後天下午,這兩天老太爺吩咐您好好養著,到時候自會有人接您過去。”王忠恭敬道。

舒明青沒說話,冷臉關了門,“別煩我,一邊去。”

他慢慢走到寢室裏面,隨手拿起一本書翻開來看,忽然,屋子裏的氣流一顫,舒明青瞬間警覺。

是誰?

來人裝也不裝,從窗戶翻進來就迅速站定,走到舒明青身側。

“是我。”

……沈礪?

舒明青不可置信地睜大眼睛,緩緩擡步走近,但越走近,卻越發覺那人與沈礪的細微不同之處。

沈礪不會有這樣的反應,就算再隱忍,也不會這麽冷漠。

他迅速後退到門口,把門打開退到門框旁,“來人!”

那“沈礪”露出一個完成任務的微笑,慢慢朝著他走過去,“少爺,不必叫了,這是老太爺吩咐的,恭喜您,也恭喜老太爺。”

一直到老太爺的人出現把那人帶走後,舒明青才慢慢把心緒平穩下來。

果然祖父還是在試探。

一天之內躲過兩次試探,舒明青精神的確有些不濟,關上門,就握著沈礪沾染過的信息素碎片到床上去睡覺。

一直睡到半夜,他才習慣性地醒了過來。

房裏沒開燈,他口中幹渴,只好起身去倒水。

屋子裏很靜,只有倒水的聲音。

忽然,一股溫和的氣流在寢室漫開,一只手摁住舒明青倒水的手,“涼了,你身體不允許,別喝。”

這熟悉的聲音裏帶著幾分壓抑著的顫.抖,舒明青有些不敢相信,他愕然擡眸,卻見月光下,沈礪穿著舒家保鏢的衣服、帶著口罩,逆光而來。

“你……”

“……沈礪?”

他沒有掙脫沈礪的手,反而真的放棄了倒水,反手握住沈礪的手。

沈礪沒有後退,認真看過他的神色後,只是微怔片刻,像在猶豫什麽,隨後攬過他的腰,一只手溫柔扣住他的脖頸,在他額頭上落下一吻。

“不是假的,我是真的,師兄,我來了。”沈礪輕聲道。

這次舒明青沒有推開他,只是默默承受著,雙臂緘默片刻後,緊緊回攬住沈礪的腰身。

萬籟俱寂,寢室裏只有二人相貼的呼吸聲。

他忽而擡起眼簾,扣住沈礪的脖頸,堵住他的唇。

舒明青扣住沈礪脖頸的力度很緊,明明只是唇輕貼,卻好像湧動著洶湧的熱浪,沈礪反應了一會,一雙眼睛漆黑發亮,一時間,三魂丟了七魄,瞬間失了理智,將心底裏苦苦壓抑多年的愛意都洩了出來。

“舒明青……舒明青……”

沈礪狠狠加深這個吻,仿佛一松開,舒明青就又會離開。

片刻後,沈礪猛然把自己的思緒抽出.來,告訴自己正事要緊,緩緩松開他,“他們要送你去機甲訓練基地,我我不知道那邊有什麽,但我不放心你一個人,我已經安排好混在保鏢裏,到時候跟你一起去,你別擔心。”

“還有,唐和平保險櫃的鑰匙拿到了,我們已經掌握了那份錄音,舒家買兇殺人謀害你母親的事,他們跑不了。”沈礪道。

聞聲,舒明青輕喘兩聲,壓下方才的激烈,他抓了抓沈礪的手,“機甲訓練基地不過是掩蓋他們控制我的目的,說到底,還是為了切斷我和外界的聯系,做進一步的情感剝離。”

“一旦舒庭振得到我成功被剝離的消息,就會徹底把改造劑研究交給我,我就有機會徹底折了這些汙.穢的產業。”舒明青說話時,眸中微微閃著危險的暗光。

面前的沈礪眼眶微紅地看著他,輕輕嘆了口氣。

那顆心像是被人揪住劃開一道口子似的。

怎麽會有親人這麽對自己的兒孫?

舒明青這些年到底是怎麽過來的?

他戀戀不舍地松開舒明青,“我時間不多了,不便久留……你一切小心。”

望著沈礪悄悄離開的背影,舒明青擡步往前走了半步,凝滯一瞬。又退了回來,把屋子裏的一切都恢覆原樣。

**

出發之前,舒明青又被帶入舒庭振書房,當著這位老太爺,又被打了一針改造液,才揮手示意人帶他離開。

“去基地之後,派人盯著他,不可懈怠。”舒庭振冷聲道。

“是!”

有眾多保鏢護送,舒明青很快安全上了機甲,舒家的機甲不是戰鬥用的,只是類似於小形飛船,故而一架上只有四個人,除了舒明青,還有三個人。

舒明青坐在乘客艙裏,手腳被“安全帶”縛著,兩側各坐著一個保鏢,還有一個在前面駕駛艙駕駛機甲。

他的機甲外面,跟著十幾架一模一樣的機甲,一看便知是哪家大少爺大小姐出行了。

但此刻的大少爺舒明青卻默默觀察著機甲內部,左邊的保鏢緊密註視著外面的情況,而右邊的……在盯著舒明青。

他擡眸與右邊保鏢對上眼神,二人微微頷首。

舒明青立刻出聲,“我想上衛生間。”

右邊那保鏢立刻起身給他解開桎梏,跟著他過去。

保鏢轉身的瞬間,沈礪立刻上前一拳過去,那保鏢迅速反應過來,轉身與沈礪扭打起來。

而舒明青趁機閃身離開,直接上手砸開駕駛艙門,抓起報錯電話就上前捆住那駕駛機甲的那人。

但駕駛員直接暈了過去,舒明青趁機拿到控制權。

“怎麽樣?”沈礪也迅速解決完那個保鏢,跑過來確認情況。

舒明青看了一眼駕駛屏幕,“還好,接下來裝作沒事,跟著他們……”

“這是……”

他話沒說完,擡頭卻見天空中撕裂開一片黑暗,不像是普通的天空邊界。

沈礪的心一下子沈到谷底……難道是黑淵?

黑淵是因為幾千年前的射線衍生出來的動態空間,只要被吸進去,就很可能被傳送到異態空間裏。

那裏多為沒開發的荒野星球,生存很困難,如果操作不當,還會死在裏面。

“舒明青,太危險了,你起來,我來開!”

眼前瞬間陷入一片黑暗,巨大的機甲動蕩讓舒明青根本站不穩。

“嘭!”

**

“舒明青?舒明青?”

好困?

為什麽身體……動不了?

這裏是哪裏?

舒明青的第一個意識就是很累很困,周圍都是一片黑暗,不見天日,耳畔斷斷續續地回蕩著不知名的喊聲。

很急切。

那人似乎要給他餵水,但舒明青猛然咳嗽一聲嗆了水,肺裏像是忽然擠進來不少空氣,激得他突然睜開了眼睛。

“舒明青!”沈礪的聲音在耳畔響起,“你終於醒了,可嚇死我了!”

他終於醒過來,發覺自己坐在一處山洞裏,沈礪正抱著他,用艙裏的水杯餵水。

“這裏是……”

“我們被卷進黑淵了,這裏應該是某個沒被開發的荒野星球,你已經昏迷三天了,這三天我不敢走遠,機甲壞了起落架,我們還暫時走不了。”沈礪解釋道。

本以為此言一出,舒明青會皺眉,會緊張焦慮,卻不想,他聽完後,竟沒多大.波動,反而輕嘆一口氣,像是終於躲避掉什麽似的。

不過轉念一想,他們在這荒無人煙的地方,也的確暫時脫離了舒家的掌控,對於舒明青……尤其是從小就被控制的舒明青來說,也許真的是暫時的解脫。

“我用機甲後艙裏的□□和能量槍改造了一個連排槍,放在了洞口,一有危險就能識別出來,開槍保護我們,現在機甲艙裏的食物和水都用盡了,我得出去找點吃的回來。”沈礪起身就要往外走。

卻被舒明青拉住他的衣角,“我也去。”

沈礪回頭,想也沒想直接拒絕,“不行,你剛醒過來,需要休息。”

舒明青捏了捏眉心,不動聲色地把不適壓下去,“我也不放心。”

不放心?

沈礪耳尖動了動,單獨在心裏咂摸舒明青這句話的意思。

他一擡眼,正對上舒明青那雙異常亮的眼睛,他從未見過這樣的舒明青,心中來回拉扯許久,終究沒舍得拒絕,“……好,那你跟在我身後。”

山洞外的光比想象中烈,舒明青看了一眼山洞外面壞掉的機甲,跟著沈礪繼續往前走,盯著陽光,舒明青下意識瞇了瞇眼,風裹著顆粒刮過臉頰,帶著股潮濕的味道。

遠處的植被長得十分怪異,藤蔓像鐵索似的纏在灰黑色的巖石,葉片邊緣泛著幽藍的光,一看就帶著野性的危險。

沈礪走在前面,腳步放得極輕,右手始終握著從機甲裏拆出來的短刀,走了沒幾步,他突然頓住,回頭看舒明青:“能跟上嗎?”

舒明青沒說話,只是加快腳步,與他並肩,“左邊那叢草,葉子在動。”

他聲音壓得低,目光沒離開那叢草。

沈礪立刻轉頭,果然見那草葉底下有東西在動,像是兔子,卻又沒有兔子那麽長的耳朵,正抱著個紅乎乎的果子在啃。

那小東西很警惕,一見沈礪靠近,立刻飛速跑開了。

沈礪顧忌著舒明青,沒追上去,望了望它逃離的方向,斷定那邊是有可食用的野果的。

二人又往那邊走去,果不其然見到幾棵果樹,沈礪回頭道:“你在這等著,我上去摘一些。”

舒明青點點頭,看著沈礪站到樹下,慢慢爬上去。

風在他耳邊吹過,帶來曠野的極為自由的味道,沈礪還在那邊爬樹,幾乎要爬到那結果的樹杈上。

忽然,腳下的樹枝“哢嚓”響了一聲,身子猛地晃了晃,舒明青立刻往前走了兩步,聲音裏帶著不易察覺的緊:“小心!”

沈礪下意識抓住樹幹,低頭沖他笑了笑:“沒事,樹幹結石著呢。”

隨後,他又爬上去摘下來幾個果子,用衣服兜在懷裏,拿起一個紅彤彤的果子沖著底下安心等候的舒明青笑道:“紅不紅?”

底下的舒明青只道:“摘夠了就下來吧。”

但沈礪爬下來時,手腕上還是多了道被樹枝劃破的小口子,舒明青看了,沒說話,只是從口袋裏摸出塊幹凈的布,伸手要替他擦。

沈礪楞了楞,把果子往他懷裏一塞,自己用手背蹭了蹭傷口:“沒事,小傷,你嘗嘗這果子甜不甜?”

見舒明青沒接,沈礪才想起來這果子沒洗,“我之前出去時,在山洞附近發現有個湖,去那兒洗果子吧。”

舒明青點點頭,跟著他往回返。

走到一半,路開始崎嶇起來,來的時候,舒明青尚且有力氣,現在只是稍微一分神,險些崴了腳。

“小心!”

沈礪連忙扶住他的肩膀,將他緊緊攬在懷裏。

被攬住時,舒明青的身行微微僵硬。

沈礪的眼神裏流露出不加掩飾的真誠和熱烈,和他從前在舒家面對的審視和漠然完全不同,他沒有推開,反而摁著沈礪的手臂,借著他的力站穩。

等沈礪反應過來後,整個人楞了一秒,才意識到自己用了緊緊的力道,耳根悄悄發燙,卻又不肯松開。

扶著舒明青往湖水那邊走時,他時不時悄悄看一眼舒明青,卻在舒明青要擡眸時挪開視線。

這個人……過於瘦了。

是因為孩子的關系嗎?

沈礪的眸光愈發黯淡下來。

抵達湖邊後,沈礪擡步過去洗果子,把一個個果子上面的灰塵都滌蕩幹凈,才遞給舒明青,“你先嘗嘗。”

“這裏水很幹凈,你如果想洗漱告訴我一聲,我來挑水。”沈礪又補充道。

舒明青點了點頭,把起身走到沈礪身旁,快速把手心裏一直握著的東西抹在沈礪手臂上。

那是一份止血草藥,剛才舒明青趁他不註意采了砸碎的。

“你……”

舒明青說:“別動,你想留疤?”

沈礪:“……不想。”

舒明青的手法稍顯笨拙,顯然從沒伺.候過人,但他那只手摁上來時卻帶著溫暖到滾燙的熱意,一下子把那處的刺痛燒得一絲不剩。

“我可不想讓我的孩子看到他爸爸渾身是疤,醜死了。”舒明青忽然道。

……孩子?

孩子夭折的事,一直是二人的一塊心病,到現在,沈礪也不敢輕易提起,戳舒明青傷疤。

怎麽現在舒明青卻主動提起孩子?

垂著首的舒明青慢慢擡頭,“孩子沒事,在周啟哥那裏,當時為了保住孩子的命,只能演了這場戲,讓舒家以為我生下死胎,只有我被帶回去,才能平息家族的猜疑和怒火。”

“沈礪,我很抱歉……”

“孩子沒事?真的嗎?”沈礪懵了,反應過來狂喜,“真的?”

他抱住舒明青,不斷地低低喃喃:“太好了,太好了,舒明青……太好了……”

但舒明青卻又垂下眼簾。

沈礪松開他:“你沒什麽對不起我的,你生下兩個孩子已經很辛苦了。”

他心疼地看著舒明青,“我只恨我護不住你們……”

舒明青拍了拍他肩膀安慰他,示意他不必多想。

沈礪沈默許久,忽然想起什麽,眼睛瞬間亮起來:“孩子是男是女?健康嗎?你給他們取名字了嗎?”

這幾句話徹底落在了山谷谷底,舒明青垂下眸來,半晌沒說一句話,沈礪低頭小心翼翼地去看他時,舒明青皺了皺眉,一只手迅速摁住沈礪的手腕,像是在借力。

“孩子是催產生下來的,大的那個還好,小的生下來已經……”舒明青努力壓抑嗓音裏的顫.抖,可話一說出口,卻嗓如刀割一樣,發硬發澀根本壓不住。

他突然咳嗽起來,終日掩飾起來的外殼終於被掀開,沈礪的心登時一緊,連忙撈住他,想要扶他慢慢坐下來。

豈料舒明青越咳越厲害,喉嚨不斷湧上熟悉的腥甜,他摁著下方的石頭不松手,使勁攥一塊,直到手心出血。

一口血也被他猛然咳出來。

之後就徹底暈了過去。

“舒明青!舒明青!”沈礪焦急的呼喊聲是舒明青最後聽到的聲音。

他下意識抓住沈礪的手,沾著血的唇微微動了動,卻根本沒有一個音發出來,沈礪湊近聽了聽,才勉強聽出來他說的是:“你別走”。

“好,我不走,我不走!你等著,我這就帶你回山洞!我這就去找藥!你會沒事的,會沒事的,舒明青,撐住!”沈礪慌亂著將他抱起來往回走。

舒明青這一病又是大半個月,沈礪日日想辦法燒水給他擦洗,又憑著記憶采草藥煮了餵他。

這段日子裏,沈礪一邊研究機甲修覆,一邊照顧舒明青,忙得不可開交。

為了采一種草藥跑遍山谷,為了燒熱水守在火堆旁徹夜不眠,白天對著損壞的機甲圖紙熬紅了眼,夜裏守著舒明青發熱不斷換布巾降溫,熬得滿眼都是紅血絲也沒放棄。

夜裏冷了,他就點著火、緊緊抱住舒明青,把身體裏那點暖意傳給他。

而舒明青也不負所望,服藥四天後,終於好轉,沈礪怕他的身體還會有問題,又原地用樹木堆到洞口,把機甲裏的折疊床搬進來,打算再在此地多住一段日子。

機甲的起落架雖然被他勉強修好,但能量已經沒多少,即使飛起來,不出十分鐘也會墜毀,他不能拿命去冒險。

孩子還在等他們。

之後的二十多天裏,沈礪把從前的光核棱鏡裝置圖紙默了出來,打算以此收集能量並轉化,以讓機甲能重新飛起來。

舒明青醒過來的那幾天裏,偶爾也會過來看兩眼,“你這裏……”

從前他對著沈礪這研究的缺陷重點研究過一個課題,他指了指圖紙:“你這裏結構太尖銳,投入使用磨損會更多,咳咳……”

沈礪最聽不得他咳嗽,連忙將他扶到折疊床上,給他搭上自己的外套,“你先躺會,水一會燒好。”

他又擡手貼了貼舒明青的額頭,皺著眉道:“奇怪,原本應該退燒了啊,怎麽還越來越燙了……”

舒明青眸中閃過一道轉瞬即逝的暗光,隱在袖中的手緊了緊,他喉嚨一滾,“沈礪,今天是幾號?”

他一楞。

他好像……易感期要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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