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貴妃在安寧王成親之後，不到半年的時間便去了。江含清與趙爻雲游回來時，青貴妃已經下葬有一段時間。

雖然已經貴為皇太妃，但青貴妃年紀並不算多老，不該這麽早去的。或許，真的是紅顏命薄，老天爺都嫉妒了吧？回想最後一次見青貴妃時的情景，江含清這才後知後覺反應過來，不是他感覺錯了。那個時候的青貴妃，的確病了，而且病的不輕。他問了荀金崚青貴妃的死因，太醫說是因為中毒太深，回天乏術，而且這毒，少說中了也有十年之久了。

江含清啞然，這該是多有耐心的人，才會花費十多年時間給一人下毒。又該是如何恨一個人，又才會拿十多年時間，也依舊想置一個人於死地。

下毒之人，不必多想，除了齊皇後，再無他人了。

齊皇後本名叫齊蕓扇，當日對峙之時，是她親手將已經中毒的荀晁中一刀刺死。荀晁中死後，齊蕓扇卻請求荀煜州取她一縷青絲，偷偷放入荀晁中的棺材中與其合葬，荀煜州沈默了。當時在場的還有青貴妃，荀煜州沒同意，但青貴妃對齊皇後說了聲：“好。”

齊皇後看著面無表情的青貴妃，卻宛如瘋魔般笑了。臉上在笑，心中卻是在淌血。很多年前，她依稀記得，荀晁中曾對她好過。當他還是不受寵的皇子時，她就義無反顧的跟了他。從皇子妃到太子妃、再到如今母儀天下的皇後。憑借齊家的勢力與自身的手段，荀晁中順利當上了一國之君。

可是與此同時，荀晁中後宮中的人卻開始越來越多。她知道，自古君王多風流，無疑，她認為荀晁中是最風流的那一個。荀晁中當年也是個樣貌俊朗、才華橫溢的白衣少年，不然也不會有這麽多女子做夢都想嫁給這個多情的皇帝。齊蕓扇也是被荀晁中迷了眼的女子中的一個，再後來，當了皇後的她便開始瘋狂的嫉妒。嫉妒真的可以讓一個人面目全非，她殺了很多人，幾乎都是荀晁中的女人。荀晁中知道是她做的，但卻從未追究過她。齊蕓扇以為自己是不一樣的，直到…荀晁中帶回了一個叫蘇晚青的女人。

不得不承認，這是她見過最美的女人，荀晁中處處護著她。她自欺欺人的告訴自己，蘇晚青和以前她遇到的其他妃子都一樣。直到她失手將一碗熱湯打翻在蘇晚青身上，被荀晁中色厲內荏的警告後，她才突然醒悟，原來蘇晚青…才是和別人不一樣的。而她，和那些她曾經看不上的妃子才是一類人，她和那些妃子一樣，對荀晁中來說都是不重要的。所以她殺再多的人，荀晁中從不在乎。如果荀晁中心裏一直沒人也就罷了，可蘇晚青不一樣，偏偏…她是例外！

蘇晚青小女兒掉下水的事，是她讓人做的，蘇晚青罵她心腸歹毒。可那又怎麽樣呢？

無論是荀晁中，還是蘇晚青都不能拿她怎麽辦。因為她背後有齊家，荀晁中不敢輕易動他，而蘇晚青更是除了荀晁中一無所有。她當時便覺得，荀晁中可以不愛自己，但只要她手中握著實權，荀晁中便依舊離不開她。

終究是鬼迷了心竅，她開始配合野心勃勃的父親將後宮中礙事者剔除，再慢慢插入她自己的眼線。如魔怔一般，直到最後覆水難收。可是，她明明不想這樣的！

很多人都說她齊蕓扇心腸歹毒，但這些都死了。除了蘇晚青！不過她確實心腸歹毒，不僅如此，她還心狠手辣！她買通蘇晚青宮裏的人，在蘇晚青的常喝的湯裏下了一種慢性毒＃藥，用量很少，但長期下來，必定會致命。解藥只有她才有，但是必須中毒前一個月服下才有用。

可笑的是，荀晁中卻跟她說：“阿扇~你把解藥給青青，你想要什麽，我都允你。”

荀晁中有多久沒叫她‘阿扇’了？齊蕓扇皺眉，太久了，她都記不得了。望著病床上自己愛了一生的男人，可笑的是這人臨死心中還惦念著別的人，齊蕓扇笑了：“我要你只愛我一個，你允不允？！”

“我要你心裏只愛我，像你對那個姓蘇的那樣，你允不允？！”

面對驟然沈默的男人，齊蕓扇又笑了，荀晁中還是那個荀晁中。對自己所愛之人，嘔心瀝血，對其他人了？連半句違心的話都說不出。都這個時候了，他卻連騙騙她都不肯嗎？

“阿扇……”

“你允的起嗎？”齊蕓扇哼笑著搖頭，自嘲般喃喃說道：“你允不起……”她的聲音不大，也不知是說給自己聽，還是說給別人聽的。

“你允我皇後之位，可是誰稀罕呢？”她要的從來不是皇後之位，而是她所愛之人心裏的位置，可這終究是奢望。

齊蕓扇搖了搖頭，連自己都不信，然後他又道：“我要你的命來換，你給嗎？”

“我給！”這次荀晁中回答的很快，他說：“如果這能讓你解氣，我給！”齊蕓扇不覺得開心，她只覺得臉上火辣辣的疼，荀晁中的話在她聽來。諷刺至極。

有人說她齊蕓扇心狠手辣，她覺得說對了。她親手殺了自己最愛的人，她不能得到最愛之人的心，那她便搗碎了它，讓它以後不能再愛人。她用匕首狠狠捅入荀晁中的心臟，她使了很大力氣，似乎想把人心裏的那個人一齊給搗碎。

荀晁中死前還說了一句話，他說：‘阿扇，對不起……’

齊蕓扇跌坐在荀晁中身邊，淚水模糊了整張臉。她拿拳頭打床上的人，可是床上的人再不會給她反應，一如這麽多年來她即使殺再多的人，這個人也從沒有說過她什麽。對待她時，荀晁中從來都是這麽冷漠又刻薄。齊蕓扇揪著自己胸前的衣服，手上那個人的血將她素色的衣裳弄臟了，胸口的位置撕心裂肺的疼。她想大吼，卻發不出聲，只無聲的痛哭著，湊近點才能聽到從她嘴邊洩出來的一絲低呦難挨的哀鳴。

蘇晚青中毒太久，拿到解藥也沒用了。但她還是把解藥給了蘇晚青。

她算計一生，只為了讓荀晁中眼中有她。可笑的是到最後，荀晁中眼中只容得下蘇晚青一人。人終究只有一顆心，愛一個人時便是一心一意，分不得旁人半點。為了蘇晚青，荀晁中竟然連性命都可以不要。她不懂，像荀晁中這樣自私自利的人，當年不惜利用自己，借他們家的力量辛苦得來的這皇位，荀晁中當真沒有一點留戀？！然而事實告訴她，荀晁中並不留戀。可她還是低估了荀晁中，他早料到了會有今天的這一步，已經提前寫好了傳位詔書。之所以到今天這一步，不過是蘇晚青身體毒性癥狀越來越明顯，進而被荀晁中發現了蘇晚青已經中毒的事。太醫配制不出解藥，眼下一切，不過是將她逼進絕境，只為了讓她交出解藥罷了。

荀晁中當真狠！能把自己也算進去，她終是算不過荀晁中。她突然不確定了，荀晁中死前與他說的那句對不起，到底有幾分是真心？還是說到死都是算計？！

可能回答她這個問題的人已經死了，荀晁中曾經欺騙過她，利用她家的勢力坐上皇帝的位置，或許是真覺得對不起她，可齊蕓扇要的從來不是一句對不起。而她要的，他給不起！

荀晁中風流一世，一生中擁有過很多個女人。而真正放在心裏的，卻只有蘇晚青一個人。

齊蕓扇看著蘇晚青笑的癲狂，他們都錯了。她愛荀晁中瘋魔了，荀晁中愛蘇晚青也瘋魔了。可誰能想到，後宮中所有女人都想得到皇帝的寵愛，蘇晚青做到了，荀晁中的所有愛都被蘇晚青獨占了，可偏偏蘇晚青心裏沒有他。你說，可笑不可笑？

齊蕓扇問：“你不愛他，為什麽還跟著他？”

蘇晚青看著狼狽的坐在地上，跟自己較勁了大半輩子的死對頭，她此刻早已不見昔日的光鮮亮麗。回想齊蕓扇說的什麽，蘇晚青一時恍然，她，再跟她說‘愛’？！她覺得好笑，但她發現自己根本笑不出來，齊蕓扇是可恨，但最終不過是個為愛癡狂的可憐人罷了。這和曾經的自己，何曾相似？！

青貴妃背過身，緩緩說道：“…為了報恩……”荀晁中，曾救過她一命。 蔔卦的曾經說過，她將來的夫君是人中龍鳳，絕世無雙的人！她至今深信不疑。

可蔔卦的沒說，這個人，不是她心中絕頂優秀的那個人。

“陛下，我乏了，回宮歇息了。後面的事，煩請您善後。”

荀煜州對著蘇晚青行了個禮，蘇晚青點點頭算作回應。甩了甩衣袖，擡步往外走，蘇晚青走的不快，可每走一步，身後的那些惹人惱的凡塵雜事，好像都開始煙消雲散了。

路過她常經過的蓮池時，青貴妃不顧身邊貼身宮女的驚呼，順手將齊皇後給她的解藥扔了下去。貼身的宮女想叫人來打撈解藥，卻被青貴妃制止，她說：“別撈，藥粉早餵了魚。”

她又說：“我累了，想休息了。”

她活了短短不足半生，但卻好像活了兩輩子似的。前一輩子她一生張揚，滿腔熱忱付諸東流；後一輩子她地位高貴，卻始終不稱心如意，如同白活。

蘇晚青一直以為自己是一朵雍容華貴的‘烈焰牡丹’，所有人也都這麽說，但有一個人說她錯了，說她應該是嬌俏可人的紅桃花。她起初覺得這個說法很有意思，但並不覺得說的對，現在她卻覺得，或許她真的錯了。

——

江含清打算去見見青貴妃，沒有什麽特別的原因，就想去給青貴妃燒一炷香。芍藥知道後，卻求他帶上自己。江含清想不到芍藥這麽做的原因，故問芍藥為什麽這麽做。

芍藥卻突然跪下來，說她做錯了。江含清把人扶起來，才問清楚原委。

芍藥原是姜榕的貼身宮女，別人不知道，但她最清楚。姜榕有一個最寶貴的東西，可寶貝的不行。說來可笑，那東西不是什麽值錢玩意兒，而是一塊手帕。

那手帕繡著一朵鮮艷的大紅牡丹，和姜榕清冷的氣質實在不符。姜榕不用那個手帕，只將手帕帶在身邊，時時刻刻不離身。因為常年被姜榕帶在身邊，那手帕都有幾處脫了線，可姜榕還是寶貝的不行。

有一次姜榕又拿著手帕，呆呆的坐著神游，像是透過手帕看著什麽人，那眼神是芍藥從未見過的，溫柔的像是要滴出水，還夾雜了很多別的情緒，芍藥看不懂，但她心中很不是滋味，她第一次知道，原來姜榕也會有這般深情的模樣？！

芍藥終究是年輕氣盛，壓不住心底的好奇，開著玩笑、大著膽子問他怎麽跟看情人似的在看一塊手帕？

姜榕沈默了很久，就在芍藥以為姜榕不會理她時，姜榕卻突然說道：“她叫蘇晚青，”

“別人…都叫她蘇六娘……”

芍藥打翻了一個杯子，但自那以後，她再不敢多問那帕子的事，亦再不敢多生出什麽別的狎昵心思。

姜榕離開的那個冬天，手裏還緊緊抓著那條手帕，可她卻偷偷將手帕收了起來帶在身邊。姜榕這麽看重這條手帕，一定也愛極了手帕的主人，定然也想將手帕一同帶進那冰冷的棺木中去。可她卻因為一己私心，只為自己舍不得這個如玉的人，就將這唯一相關的手帕偷偷留著了。時間越久，她越是不安心。

後來因為一次巧合，她知道青貴妃的全名叫，蘇晚青。這個名字她只聽過一次，但卻記到了現在。她後來又知道，青貴妃來自喬國，本是青山鎮人。你說這世界上有幾個叫蘇晚青的？別的地方，她不知道，但青山鎮卻只有一個。而姜榕，便是青山鎮人。芍藥覺得，世界有的時候，真的很小。

——

蘇晚青死前要求不葬入皇陵，態度堅決，荀金崚便為蘇晚青尋了一山清水秀之地將人安葬了。江含清帶著芍藥去見了蘇晚青，芍藥為她上了炷香。

她在蘇晚青的墓旁挖了個小土坑，小心翼翼的將手帕埋了。手帕已經很陳舊了，但上面繡著的牡丹花，仍舊很鮮艷。

芍藥抿了抿嘴，半晌才道：“我把你帶到蘇姑娘身邊了，你開心嗎？”

……

一陣寂靜，連一陣風都沒有吹過。

那個看起來不好相處卻又總會回答她很多稀奇古怪的問題人，已經不會再回應她了。但她並不在意，拍了拍身上的塵土，對江含清說道：“公子，我們走吧。”

江含清問：“你把手帕埋了，不會舍不得嗎？”

芍藥笑了笑道：“以前會，現在不了。”

江含清沈吟片刻，看著一身輕松的芍藥，也笑了。有些東西很沈重，但你一旦釋然，看開了，也就一個念頭的事。

姜榕是個好人，他只是看起來不好相處，但沒有人比他更長情。芍藥曾經喜歡過姜榕，但僅僅是喜歡，更深的感情還沒開始就已經被姜榕當初的一句話給掐滅了。她現在依舊喜歡姜榕，姜榕是多麽好的一個人啊？誰會不喜歡了？可喜歡不是愛，他不愛姜榕，姜榕更像是她的兄長，姜榕於她而言，是親人。

——

蘇晚青做了一個夢，一個很幸福的夢。

人間四月芳菲盡，山寺桃花始盛開。

夢中她與一個白衣少年相遇了，那個少年將一條手帕交到她手中，對她說：“南方有佳人，容華若桃李。”

他又說：“六娘，我來接你了……”

蘇晚青勾唇一笑，明艷不可芳物，她道：“三郎，我等你好久。”我知你會來的，曾無數次夢到過，這次她沒有醒。

長恨春歸無覓處，不知轉入此中來。

原是他們都搞錯了。

三郎以為自己不曾動心，六娘以為自己自作動情。不過他們許是比其他人幸運些的，他們終究是心意相通的，只是，彼此不知曉罷了。

——

多年後，荀金崚來給母親蘇晚青掃墓時發現，其墓旁長了一顆小樹苗。十幾年後，樹苗長大成熟，開出了一朵朵桃紅的花。他這才知道，此樹是桃花。荀金崚先前想把樹砍掉的，卻被舒珩瑜勸阻了，舒珩瑜知荀金崚一直很懊悔當年沒有及時發現蘇晚青身中劇毒，而不能在蘇晚青身前多盡些孝道。隨即他對荀金崚說，他們不能時時刻刻陪在蘇晚青身邊，桃花是好運花，這顆桃花樹長在墓旁也一定是好事，他們不在時，正好能替他們給蘇晚青遮風擋雨了。荀金崚聽了覺得很有道理，便放任桃花樹自由生長。

百年後，桃花樹愈發結實粗壯，每年結出的桃花都很紅，桃花樹下，古墓仍在。有後人說，曾有一大人攜一小兒路過此地，小兒指著桃花樹問大人曰：為何那姐姐與哥哥二人坐在樹上不下來？

隨行的大人們卻沒看見半個人影，心中大駭，以為有鬼怪，慌忙把小兒抱走。這一消息在附近傳開，有幾戶人家紛紛附和自家孩童亦曾說過類似的話，自那以後，再無人敢靠近那棵桃花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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