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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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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3章

宋平生去鋪子前廳開門, 就見來人正是郭家的家仆,對方將一封信交到宋平生手裏便離去。

宋平生走進院子後打開信,看了幾行後神色有幾分怪異。

錢玉蘭沒忍住湊上去看信, 雖然上頭的字她一個也不認識,“平生,上頭寫得啥字認得全不, 要不要叫人幫咱們看看”

宋平生擺手, 目光從信紙上移開, 不動聲色道:“娘, 信我看明白了,上頭郭浩然說,宋平文他在沖山縣被逮住, 如今正被關在大牢裏。”

錢玉蘭臉上的笑被凍住一般, 飛快消失不見。

坐在凳子上的宋婉兒同樣神情陰郁,咬牙般問道:“二哥,宋平文真的被抓住了他那麽陰險狡詐的人,竟然也有今天我真……”

只是當宋婉兒餘光掃過錢玉蘭蒼白的面孔, 後面的話突然就說不下去了。

錢玉蘭意識到三個人都在看她,強撐著道:“是啊, 我以為官府抓他還要廢好一番功夫, 沒想到突然就抓到了……”

宋平生慢條斯理折疊信紙, 垂著眸子不緊不慢道:“信上說, 宋平文快要出省時路遇劫匪, 身上銀錢被搶了個精光, 他便跑去沖山縣衙門報案, 而鄧家當官的親戚剛好就在沖山縣當差。宋平文當場被抓, 反倒是省去人家通緝的功夫。”

坐在長凳上的姚三春想笑又不敢笑, 宋平文偷了土匪的錢,結果又被土匪搶了,報官就剛好報到鄧家親戚手裏,緣分這東西,當真是“妙不可言”啊!

不知情況的宋婉兒看她二嫂憋著笑,雲裏霧裏,這事有什麽好笑的

宋平生再擡起眸子,直直望向錢玉蘭:“郭浩然還問,我們要不要去沖山縣探監,他可以安排”

姚三春同宋婉兒的目光同時望向錢玉蘭。

錢玉蘭捏住青布圍裙忘了松手,不知捏了多久,她留下一句話:“我說了就當沒有這個兒子,我還管他做什麽,不去!”

說完腳步稍顯淩亂地小跑進廚房,留下宋平生三個面面相覷。

宋婉兒猶豫著道:“二哥,娘她心裏還不知道怎麽難受呢”

宋平生輕擡眉梢,神色突然多幾分冷峻,道:“我也不想娘管這事,就讓宋平文在大牢裏好好吃苦頭吧!都是他應受的!”

說到這,他唇角勾出一抹冷峭的弧度,還有一事他沒有宣之於口,鄧玉瑩已知道是宋平文從中作梗,才有了郭浩然和宋婉兒這段孽緣,她心裏還不知道如何恨毒了宋平文呢

宋平文唆使人殺人,有事實犯罪,再加上鄧家從中作梗,宋平文恐怕要坐很久的牢。

宋平文接下來的牢獄生活,註定不會好過。

宋平文千算萬算,肯定想不到鄧家還有當官的親戚,還恰好在沖山縣做官,更想不到鄧家人會幫助宋家抓他。

當真時也,命也。

宋平文被抓進大牢一事,除了錢玉蘭心情低落,宋家其他人卻都是大松了一口氣,尤其是宋婉兒,這幾個月以來,她已經很久沒能出門閑逛了,連想回趟老槐樹村都不行。

宋平生和姚三春不必多說,喜大普奔,恨不得放幾稻籮的鞭炮慶祝一番。

至於宋平東,他對宋平文的厭惡已經超過兄弟情,雖說宋平文進大牢他內心覆雜,也憋悶,但是總比宋平文出來害人要好。

無論如何,宋平文被關進大牢,宋家終於迎來徹底的安寧,縈繞在他們心頭的烏雲終於開始散開。

昨夜起了一層薄薄的水霧,早晨時間,姚三春家的大院裏陡添幾分朦朧,倚在墻頭的一棵歪脖子樹原本掛著幾片半黃不黃的葉子,似是不堪清露之重,一夜過去,葉子家的兄弟姐妹們一個兩個的仰躺在姚三春家院中,身影蕭索。

大院中有兩道忙碌的身影卻顧不得這麽多,此時宋平生在廚房忙活晚飯,姚三春則在狗子發財的“監督”之下,拿著葫蘆瓢盡職盡責地餵雞鴨,完了又拿起竹條編的大掃帚打掃院子。

就在這時候,院外突然傳開孫吉祥興奮的吆喝聲。

“老宋!你兄弟有事要你幫忙來了!”

姚三春停下竹掃帚,就見著孫吉祥就興沖沖跨進院子,一臉的春風得意。

姚三春跟著笑起來:“吉祥,是當爹了,所以這麽高興嗎”

孫吉祥大手一揮,眼睛笑成一條縫:“那還用說我們老孫家幾代沒閨女了,昨晚我給爹娘燒香告訴他們有孫女了,今兒早一看,我豁,家裏雞鴨同時下蛋!肯定是我爹娘顯靈了!我能不高興嗎”

姚三春被孫吉祥高昂的情緒感染,不由漾起酒窩,揚起唇角跟著笑。

她能感受到孫吉祥是真高興,而沒有因為黃玉鳳這胎生了閨女而心有芥蒂,這讓姚三春對孫吉祥更添幾分好感。

要知道宋巧雲生的雙胞胎閨女,宋氏臉拉得老長不說,親爹高大壯雖然嘴上沒說什麽,可是有眼睛的都能看出來他的差別對待,聽說都不愛抱閨女的。

對比之下,孫吉祥就做得好的多。

昨天黃玉鳳知道生的是閨女的時候,還有幾分忐忑,但從孫吉祥昨天和今天的表現來看,黃玉鳳的心應該能放回肚子裏了。

孫吉祥背著手精神抖擻踏進廚房,嘴巴嘚嘚個不停:“老宋啊!最近書看得咋樣呀”

正打開櫥櫃拿雞蛋的宋平生一個趔趄差點跪了,就孫吉祥這說話的語氣,一度讓他想到高中班主任在考試前的親切問候。

宋平生拿兩個雞蛋回身站直,眼睛在孫吉祥身上打量一圈,特淡然地道:“有事直說,別打擾我炒雞蛋!”

仿佛炒雞蛋是什麽了不得的人生大事一樣。

這回輪到孫吉祥差點摔倒,做鄰居這麽久他也看明白了,他娘的老宋家的一日三餐竟然都是老宋動手做的,老宋媳婦兒除了煮各種面條,其他一律不會!

甚至老宋因為中午在鎮上趕不回來,他還給他二叔家送米送菜,拜托他二叔收留姚三春吃中飯也是絕了。

不過孫吉祥再回想姚三春曾經做過的菜,想想覺得也是,她姚三春這輩子還是別做菜了,酒樓廚子燒菜要錢,姚三春燒菜要命啊!

事實如此殘忍,他兄弟老宋天天要做飯就做飯吧,可是老宋竟然還煮得這麽開心,炒得這麽快樂,仿佛炒菜炒得靈魂都升華了,這讓孫吉祥實在無處吐槽。

相處這麽久,孫吉祥已經深深了解到宋平生骨子裏的媳婦兒“奴性”,所以他忍了又忍,憋了再憋,最後才艱難地扯住一抹微笑。

“老宋,老子要給閨女取名,一個一聽就有文化的大名!”他反手勾住宋平生的肩膀:“這不,兄弟就來請你幫忙了行不行”

宋平生敲蛋攪蛋一氣呵成,同時回道:“閨女的名字不能跟小子那般馬虎,回頭我翻翻書擬幾個,過兩天給你送過去”

“得嘞!”孫吉祥果斷幹脆地應下,臉上的笑就沒消失過,“那就這麽說了哈我得回去洗衣裳去了。”

宋平生扯唇笑了一聲,驀地想到什麽,道:“吉祥你等我一會兒,我還有事要跟你討教你去堂屋等我。”

孫吉祥“嘿”了一聲,一頭霧水地望著宋平生出去。

去堂屋等了一會兒,宋平生拿著紙筆過來,面對孫吉祥正襟危坐,不緊不慢攤開紙張。

孫吉祥是個急性子,忍不住問道:“老宋,你還拿紙筆過來,到底幹啥呀”

宋平生微微一笑:“姚姚她不是有了麽,我跟姚姚第一次當爹娘,什麽都不懂,所以就想著跟你們這些過來人討教經驗,從懷孕到生孩子要註意些什麽吃什麽喝什麽……你知道的都跟我說說,事無巨細。”

雖然姚姚記性很好,但是穿來之前她可從來沒看過養胎育兒這一類,所以兩人現在簡直抓瞎。

孫吉祥雙眼瞪得老大,看看紙再看看他英俊不凡的兄弟,半晌咕噥一句:“不是吧老宋,誰家養孩子這麽費勁的,還特意記下來”

宋平生不以為意:“養孩子也有優劣之分,多做準備總是好的。再者說,第一次當爹,緊張。”宋平生送去一記你懂得的眼神。

孫吉祥抓頭:“可是我跟玉鳳也是第一次當爹娘,還有很多不太懂的地方……”他眼睛突然一亮,“對了,二狗子都五歲了,平東哥跟羅嫂子肯定知道,還有錢嬸子,她們經驗豐富,你問她們肯定有用!”

宋平生握筆桿的手頓住,飄去一記看傻子的表情:“你當我沒想到我昨天已經問了醫館大夫、我娘、我大哥、我二嬸、婉兒、青松兄弟……你是最後一個。”

孫吉祥無語:“老宋,你是閑的嗎問一個人不夠,還問這麽多人”說到這忍不住豎起大拇指,揶揄之情溢於言表。

宋平生面無愧色地收下,一本正經地道:“生活處處是學問,生孩子養孩子就是一門學問,我這叫采眾家之長,提高養孩子的水平,你懂什麽”

孫吉祥的眼睛快翻到天上去了,他們鄉下的哪個不是從小在泥巴地裏摸爬滾打長大的哪個不是糟吃糟長肉沒那麽多講究,但是到頭來反而比鎮上的人長得更壯實呢哪像鎮上小孩那麽嬌弱!

不過他知道自己兄弟是一個有主意的人,遂絕了跟宋平生爭論的念頭,幹脆一五一十跟宋平生討論起養胎和育兒經來。

宋平生事無巨細記下來,準備完了後將所有資料整理一遍,裝訂成冊,餘下的時間裏好好學習,認真拜讀,爭取一個優秀奶爸的名頭。

卻說孫吉祥憋了一肚子話,回去就跟黃玉鳳說了一通。

“……你說我這兄弟到底是咋了誰家男人能做到他這個份上,天天煮飯不嫌累,一頓早飯還那麽多花樣還跟自己媳婦兒搶活兒幹賺了錢就想給媳婦兒買這兒買那的,滿心滿眼都是他的姚姚。要不是生意在鎮上,他恐怕都恨不得掛在媳婦兒背上!唉,老子真是漲見識了!”

黃玉鳳奶著孩子噗嗤一聲,聲音有點沙啞:“孫吉祥,你是怕你兄弟吃虧,還是嫉妒三春搶了你兄弟啊”

孫吉祥一屁股坐在床邊,一邊逗弄孩子一邊道:“哎喲,我哪是這個意思啊我就覺得……沒必要吧,誰家丈夫跟他一樣,這麽黏人啊以前也沒發現他是這種人啊,我能這麽快適應嗎”

“算啦吉祥,三春跟他男人關系好著呢,人家日子過得好,就比啥都強,你管人家夫妻倆咋相處的”

黃玉鳳慢慢挪一下,調整好坐姿,繼續道:“再說了,你以為他家只有你兄弟付出麽三春對你兄弟也很好,好不好”

孫吉祥湊近:“哦怎麽說”

“除了做飯,其他活兒三春都幹啊,餵雞鴨餵羊餵馬,掃地洗衣裳,她哪樣不會你兄弟喜歡給三春買這買那,三春不也一樣,她還喜歡給你兄弟鉤襪子,鉤那叫啥毛衣的,雖然現在都沒鉤出來……咳,但是我看著就覺得費工夫,也就她不嫌煩。”

黃玉鳳神情越來越認真:“最重要的是,三春為你兄弟懷孩子了,你知道懷孩子有多辛苦嗎月份大了,腰挺不直,晚上睡不好,胸口很悶喘不上氣,生孩子的時候簡直就是鬼門關前走一糟,你知道多嚇人嗎”

“三春都願意給你兄弟生孩子了,這還不叫對他好嗎……”黃玉鳳原本在說姚三春兩口子,可是不知怎的,越說鼻子越酸,眼淚在眼眶裏打轉。

孫吉祥忙摟住黃玉鳳安慰:“好了好了,做月子哭對眼睛不好,我知道生孩子非常不容易,下回我不管穩婆咋說的,我一定進屋陪你,好不好”

黃玉鳳靠在他頸窩,點點頭。

時光飛逝,天氣轉冷,轉眼又快接近年底,如今宋家真是孕婦大本營,姚三春肚子還不太明顯,羅氏和宋婉兒的肚子卻都大得很,大冬天的都不太敢出門,最多只能在院子裏曬曬太陽。

接近年底,自然是要一家團圓的,羅氏從娘家回來不必提,宋婉兒也在某個晚上被接回老槐樹村,如今宋家一家子總算齊整了。

除了宋平文。

臘月二十三,過小年的日子,宋平生宋平東帶上錢玉蘭,一家子來到本省最北方的沖山縣,進大牢探監宋平文。

大牢裏潮濕陰暗,充斥著刺鼻難聞的味道,這是宋平生三人踏進大牢的第一印象。

縣裏的牢房並不算多,因此許多牢房單間裏塞了許多人,宋平文所在的牢房也是如此。

宋平生三人一步一步來到宋平文牢房前,入目便是稻草鋪底的地面,以及四個蓬頭垢面看不出模樣的犯人,入鼻的是墻角尿桶發出的陣陣騷臭味,入耳的是沒臉大的窗口發出的陣陣呼嘯的風聲。

三人皆是第一次來大牢探監,看到大牢裏是這副邋遢骯臟的景象,都不免有些消化不了,一時間沒人說話。

這時最靠近尿桶位置的人在稻草和薄被裏翻了個身,餘光裏突然出現三道身影,那身影熟悉又陌生,令他一個激靈清醒過來。

宋平文就仿佛瀕臨死亡的人突然看到救星,身體中潛藏的能量一下子迸發出來,猛的從被窩裏跳出來,兩步跨到牢門前。

因為他動作太大,中間踩到一個人的腳,那人當即目露兇光瞪過去,眼中的煞氣遮擋不住,還極囂張地罵了幾句,看樣子要不是門口有人,他恐怕已撲上去揍宋平文一頓。

而宋平文只敢忌憚地弓腰道歉,態度不可謂不諂媚低下,他現在的樣子,就仿佛是一只落入狼群的羊,只有被欺負被欺壓的份兒,好不可憐。

可是宋平文在意不了那麽多,他雙手緊緊抓住牢房門柱子,泛著紅絲的左眼亮度驚人,激動得話都說不利索:

“娘,大哥二哥,你們是,是來帶我回家的嗎你們快救救我,我不能再在大牢裏待著了,不然我會沒命的!”

他攤開手,露出新傷添舊疤的手心,以及皴裂到皮肉都綻開的手背,總而言之,兩只手粗糙得沒眼看。

不僅如此,短短幾個月,宋平文竟然瘦得臉頰凹陷,雙眼無神,臉上還被人打得鼻青臉腫的,再加上胡子拉碴和結塊的頭發,簡直不成人樣,恐怕還沒路邊的乞丐體面。

這樣落魄的宋平文,與考上童生時的意氣風發,判若兩人。

看到這樣的宋平文,錢玉蘭心一抽一抽的疼,踉蹌著後退一小步,還好被宋平東扶穩。

宋平文見到他娘心疼成這樣,心裏更添了幾分底氣,一臉祈求地凝望著錢玉蘭,苦苦哀求:

“娘,我知道你心裏還是疼我的……娘,這回我真的知道後悔了,以前,以前是我太年輕,不知道好歹,現在我知道了,這世上只有您是真的對我好!再沒有其他人像您這般真心待我了……”

“娘,我真的錯了!”

說著說著,宋平文的眼淚掉了下來,與掛著的鼻涕一相逢,那便勝卻人間無數惡心的東西。

宋平生和宋平東對視一眼,他宋平文哭得倒是真情實感,可是讓他們相信宋平文經過幾個月的磨練,一下子就洗心換面他們不信!

不僅他們不信,連他親娘錢玉蘭都不信,可畢竟是從她肚子裏出來的兒子,她明知道沒幾分真,她的心還是跟著抽疼。

錢玉蘭不想再聽下去,垂下眸子,袖子下的指甲狠狠掐進肉裏,疼痛才能讓她冷靜下來。

“你別說了,我不是接你回家的。”錢玉蘭眼沒擡眼,只平鋪直敘地說道。

還在哭慘的宋平文仿佛突然被人掐住脖子,剩下的話全部吞進肚子裏。

下一刻,宋平文爆發出更大聲的動靜。

“娘,你要相信我啊!我是你親兒子!你千萬不能不管我啊!”他扯著嗓門大喊大叫,力氣大得牢房的柱子都被晃得“吱喳”作響,仿佛要散了架一般。

“娘,我知道錯了,我真的知道錯了,我以後什麽都聽你的,你千萬別不管我,這大牢我真的一刻都待不下去了我難受啊!”

宋平文幾乎是歇斯底裏地喊道,道歉認錯或許不是真情實意,但是他想出大牢的心卻比黃金還真。

自從他被關進大牢,這幾個月來他嘗盡了人生的艱苦,吃不飽穿不暖睡不好,每天一睜眼就要去勞改幹活,辛苦不必多說,受傷是常有的事情,牢卒更是不把他當人看,天天拿鞭抽他,現今身上一堆的傷,睡覺都疼。

這些還是白天受的苦,到了晚上,同牢房裏另外三個大漢動輒對他拳打腳踢,不管有沒有理由,因為牢獄生活太乏味,他們就折/磨他用來取樂……

可是這三個人皆是殺過人的犯人,一身煞氣,根本不是他一個文弱書生能比的,他反抗過兩次,後來差點小命都被折/磨沒了。

從此以後,他再也不敢有反抗的心念頭,只能唯唯諾諾,伏低做小。

宋平文前半輩子順風順水,見過最大的惡意也不過是被親妹妹戳瞎眼睛,把宋婉兒跟牢房裏這三位窮兇極惡,還殺過人的煞神相比,壓根不值得一提。

在牢獄裏度過非人的幾個月後,如今宋平文哪裏還記得仇恨,如今他腦子只有一件事,那就是離開這兒,離開大牢,能留著一條狗命就該千恩萬謝。

果真,這世上還是軟的怕硬的,硬的怕橫的。

人,終究還是怕死的。

不知何時,錢玉蘭已是淚流滿面,但她始終不與宋平文對視,控制自己不去想宋平文受的苦,而是捂住耳朵,喘著粗氣從牙縫裏擠出字,一字一句地道:

“宋平文,我來是要告訴你,我這個當娘的對你已經是仁至義盡。從今往後,我錢玉蘭就沒有你這個兒子!以後你好也罷,壞也罷,都跟我沒關系,你自己好自為之!”

最後一個字落下,錢玉蘭捂著嘴頭也不回地跑了出去,背影卻有幾分說不出的蕭索。

錢玉蘭這番話不啻於一道晴天霹靂,劈得宋平文腦子一陣陣發懵,眼前景象都開始模糊。

等他醒過神來,他已經扶著柱子癱坐在地上,渾身被人抽幹了力氣一般,腦子更像被人砍過,鈍痛感襲來,他疼得說不出話來

他的娘,不要他了……

他的娘,怎麽能不管他呢

做母親的怎麽能不要自己的孩子了呢

怎麽可以!

宋平生讓宋平東先出去追錢玉蘭,只留他一個人站在牢房門前,但是他沒說話,仿佛饒有興致地欣賞著宋平文失魂落魄的樣子。

不過更深層次的,其實他在觀察宋平文,觀察他眼裏還有多少仇恨。

後來毫不意外地,宋平文眼底藏著徹骨的仇恨,比那寒冬的冰還要冷,比壓城的黑雲還要陰沈。

宋平生只能在心底無奈地嘆口氣,錢玉蘭斷絕母子關系是好,但是對於宋平文的處理,還是太過天真理想化。

人心是覆雜的,但也有跡可循,如今的宋平文就是一個快被逼上絕路的罪犯,你越壓迫他,他的殺傷力就越大。

當他一無所有,心中只有滔天的憎恨與戾氣,這時候的他就是行走的炸/彈,正所謂光腳的不怕穿鞋的,你不知道他什麽時候撲上來給你致命一擊。

錢玉蘭同宋平文斷絕關系沒有錯,可是當宋平文被全世界拋棄,他恐怕已經把宋家所有人都恨上,恨不得一刀捅死的那種恨。

事到如今,宋平文就是一顆埋在宋家的不定時炸/彈,宋平生深知這一點,所以他絕對不能讓這件事發生。

宋平文癱在地上半天,再擡起頭時,眼中的恨意肆意翻騰,瘋狂到要摧毀一切。

“你還沒走是笑話還沒看夠”宋平文陰惻惻地笑著,聲音沙啞地仿佛被尖銳的石子劃過。

這般的宋平文,很像剛從地獄爬出來的厲鬼。

宋平生居高臨下望著他,神情寡淡至極。

“因為這註定是咱們兄弟這輩子最後一次見面啊……”

宋平文愕然。

宋平生從大牢出來,重重吐出一口濁氣,心中已經有了決斷。

這世道尊崇孝道,謀殺害死父母著,其罪當誅,宋平文氣死宋茂山便是大罪!

不過他並不想要宋平文的命,他只要宋平文一輩子待在大牢裏!

娘和大哥狠不下這個心,那就由他來!

總之,無論用什麽手段,他都要維護宋家,維護這裏的親人!

春節一過,轉眼又是一年。

新的一年開始沒多久,宋婉兒和羅氏竟然在同一天生產,最後宋婉兒生了兒子,羅氏生了白白胖胖的閨女。

為了避免郭家的騷擾,宋家人商議,就對外宣稱宋婉兒生的是閨女,羅氏生的是兒子,反正都是宋家孩子,關上門別人也不知道情況。

宋家雙喜臨門,姚三春家也是喜事不斷,先是錢興旺給他們拉了一位大地主客戶,一下子買了上千兩的農藥,讓姚三春兩口子賺得盆滿缽滿。

再就是去年整個縣收成都很好,縣裏竟然還嘉獎了姚姚農藥鋪,這讓姚姚農藥鋪的名聲更加聲名遠揚,根本不愁沒生意上門。

第三件喜事,只有宋平生不覺得是喜事,那就是醫館大夫確診,姚三春懷的是雙胎!

都說是人逢喜事精神爽,今年開始宋家的面貌就煥然一新,日子蒸蒸日上,包括宋婉兒在內的所有人都越過越有奔頭。

這一日春光明媚,孫吉祥,以及包括宋巧雲在內的所有宋家人都聚集在姚三春家的大院子裏。

孫吉祥懷裏抱著小女兒,翹著二郎腿道:“我說老宋,你一下子把我們這麽多人叫過來,是有啥大事啊老子還要回家洗尿布忙著呢!”

其他人好一陣哄笑。

宋平生清潤的眼眸含著笑意,與姚三春對視一笑,隨後邁開長腿站在眾人前頭,笑著道:“今天我是有事要說,這事要比洗尿布重要一點,所以孫吉祥,請你暫時克制一下想洗尿布的沖動,謝謝……”

姚三春帶頭,眾人好一頓無情恥笑,好在孫吉祥這人臉皮厚,毫不在意,甚至還跟著大家一起笑起來。

等眾人笑夠了,宋平生才繼續說道:“是這樣的,我跟姚姚如今有一個賺錢的點子,有一種用腳踩的打稻機,這東西省時省心省力氣,還比牛便宜非常多,所以不用說,前景肯定非常好。”

目光再次落到姚三春身上,眼神軟了三分:“我跟姚姚商量過,咱們是自家人,有錢賺當然要拉自家人一把,所以我把這事告訴大家,至於賺多賺少,這得看你初期的投入。至於娘的那份,由我們自己出,”

宋孫兩家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時間還沒反應過來。

姚三春捧著肚子站起來,嗔了宋平生一眼,道:“看你說話慢吞吞的樣子,簡直急死個人。”

扭頭朝其他人笑道:“大家肯定被宋平生這人說得雲裏霧裏的吧,咱們還是先看看腳踩打稻機長得啥樣,再做打算,是吧”

眾人紛紛應和。

片刻後,孫吉祥扯開嗓子一聲吼:“入入入,我這就回去拿錢,你給我等著!”說著便風風火火地往家。

其他人不甘落後,一個兩個跑著回去拿錢。

有錢不賺,是傻子哦!

轉眼間,院子裏只剩下姚三春和宋平生,宋平生攬住姚三春的肩,姚三春垂眸看肚子,宋平生低首看姚三春。

夫妻倆的神情,是如出一轍的溫柔專註。

半晌後,姚三春漾起酒窩開玩笑:“真的確定咯,帶親朋好友一起發財,一起吃香喝辣,不許後悔哦”

宋平生低低地笑了兩聲:“如今光是農藥生意就夠我們吃穿不愁了,打稻機生意分出去點也沒關系。”

攬住姚三春肩膀的手緊了緊,愉悅的聲音融化在春日裏。

“再說了,我有你,便什麽都不缺。”

【作者有話要說】

正文完,番外暫時不確定~(●—●)

感謝各位兄弟姐妹們的支持~●v●

比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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