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65章

關燈
第165章

腥紅的血液不停從宋茂山嘴邊流出, 宋平文卻心硬似鐵,甚至覺得暢快。

他不再管宋茂山如何,系緊胸前包袱, 竟是頭也不回地走出去。

眼見自己寵愛多年的兒子,帶上自己珍藏的金銀財寶逐漸消失在眼簾,宋茂山胸口被刀劍翻攪一般, 竟是止不住地大口大口吐血, 鮮紅映襯著他白紙般的臉、稻草似的胡須, 詭異又可怖。

院外, 宋平文面朝宋家大院,握著打火石的手緊了又松,松了又緊。

這時候天空突然下起小雨, 宋平文望著天空重重吐出一口濁氣, 裝起打火石,扛著一把鐵鍬繞開村子離去。

近日瓦溝鎮許多村子鬧雞瘟,許多人家的家畜接連遭難,所以今天宋平生讓孫吉祥去農藥鋪, 自己則留下來幫姚三春殺雞殺鴨。

對此孫吉祥也是服氣的,心想你一個大老爺們兒不把生意放心上, 天天跟著媳婦兒屁股後面跑算啥

這方孫吉祥為兄弟愁斷了腸子, 那方宋平生手起刀落宰雞鴨, 正宰得歡, 不一會兒竈底下就堆了一堆雞鴨, 雞血鴨血裝了幾大盆。

上午殺了雞鴨, 中午少不得要吃血旺腸子肝片之類, 切片切丁後加一把韭菜翻炒, 香得不行。

因為炒得多, 這天氣飯菜又放不了,宋平生便準備給孫吉祥和錢玉蘭各送一碗去。

宋平文端著大碗來到宋家,卻發現宋家非常安靜,叫錢玉蘭也沒人應,可是宋家院門明明是開的。

不僅如此,宋平文的屋子更是安靜得異常,宋平生心頭不由生出幾絲異樣。

宋平生神情一凜,忙放下菜碗直奔宋平文的屋子,然後他便一眼看到倒在地上,手腳都被捆住的錢玉蘭。

宋平生三步並作兩步上前抱起錢玉蘭,解開繩子時後,他胸前衣襟染上點點血跡。

宋平生神色微變。

不過好在錢玉蘭雖然面色蒼白,但是呼吸還算平穩。

宋平生心中定了定,抱起錢玉蘭準備回家備馬車,快到院門口時腳步突然頓住,轉身去宋茂山屋子瞧了一眼。

然後他便看到了躺在血泊中雙眼圓睜,卻了無生機的宋茂山——

宋茂山他死了。

宋平東夫妻趕回來已經是下午申時,此時宋家院子裏並沒有外人,因為宋平生並未將消息傳出去。

宋平東甫一進堂屋便見錢玉蘭頭上纏著厚厚布條,臉和嘴唇都沒有任何血色,她虛軟地靠在竹椅背上,兩眼無神,只有兩行清淚無聲落下。

宋平東喘著粗氣走過來,見堂屋所有人神色凝重,他的心不住往下沈。

“平生,家裏到底發生啥事了還有娘,你這頭怎麽破的,沒大礙吧”

錢玉蘭陷入自己的思緒,神情呆呆的,對於外界沒有任何反應。

宋平東看著心裏微沈,只能將目光投向宋平生。

宋平生清潤的眼眸泛著冷光,言簡意賅說道:“宋平文跑了,是他踢傷了娘,娘頭破了,大夫看了沒有大礙。只是……宋茂山沒了,他藏在地底下的箱子也沒了。”

宋平東腦子木了一下,半天沒想明白沒了是什麽意思,可是臉色卻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沈下來,難看之極。

這幾個消息帶來的沖擊實在太震撼,他甚至不知道該又何反應,半張著嘴,可半天卻說不出一個字來。

還好宋平東聽說家中出事,所以讓羅氏直接回屋,不然還不知道被嚇成什麽樣。

宋平生看在眼裏,輕抿唇角,說道:“大哥,你坐下歇息一會兒,咱們待會再說。”

宋平東木偶人一般被宋平生摁坐在長凳上,神情迷惘怔楞。

在此之前,他對宋平文這個幺弟倍感失望,但還是殘存一絲不切實際的幻想,希望他能洗心革面,重新做人,可今日他對親娘都下得去狠手,宋平東那點子幻想一下子破滅得幹幹凈凈!

更何況宋平文還氣死親爹,搶了打/劫來的贓款,這是一個人能幹的事麽

雖說宋茂山為人不行,但是對宋平文從沒虧欠什麽,他竟然也能喪心病狂至此

簡直就是禽/獸不如!

對於宋茂山,自從宋茂山癱瘓後,宋平東幾乎沒進過屋子看過他,因為母親,因為兄弟姐妹受過的苦難,他恨他!

可此時此刻,他驟然聽聞自己恨的那個人就這樣死了他心裏發懵,一時間竟不知道該用什麽樣的心情面對

堂屋陷入一陣沈寂。

宋平生與姚三春看了一眼,回頭語氣平緩地道:“我跟姚姚討論過,我們都覺得宋平文一時半會不會離開瓦溝鎮,因為他恨婉兒,肯定會找機會報覆她。”

提到宋婉兒宋平東終於有了反應,撐著膝蓋一下站起來,用破銅鑼般的嗓子急忙道:“我們得快點告訴婉兒才行,萬一她出門剛好碰上咋辦”

宋平生露出安撫的眼神,示意宋平東稍安勿躁:“中午姚姚已經寫了封信讓人送去郭家,咱們暫時不用擔心婉兒那邊。”

他眼神落在錢玉蘭身上,頓了頓道:“我覺得咱們需要考慮的是,到底怎麽處理宋平文他已經破罐子破摔,我們再勸也是無用。如果這回把他抓回來,難不成要關他一輩子再者說,如果他再逃跑一次,到時候他不一定對娘做出什麽更過分的事情,我甚至猜測,如果有機會,他也會對我們下手!”

宋平東臉色暗了暗,越加凝重,他動了動嘴唇,望著地面喃喃道:“不會……吧”

說完他才意識到自己有多蠢,接著道:“那我們該咋辦,總不能……什麽都不做吧他怎麽說,也姓宋……”

就在氣氛凝滯之際,從頭到尾沈默不語的錢玉蘭突然有了動作,她擡起一雙通紅而覆雜糾結的眼,起皮的唇瓣動了動,說話聲音變了調,說出的話卻令人十足的震驚。

“從今以後,我就當沒有宋平文這個兒子!”

“以後他是好是歹,發財還是要飯,我都不會管!”

衣袖下面,錢玉蘭兩只手都在顫抖。

“娘!”宋平東聲音撕破喉嚨,滿臉的不敢置信。

姚三春夫妻也不敢相信這話是從脾氣溫和的錢玉蘭口中說出。

錢玉蘭閉了閉眼,再睜眼眼中除了悲涼、痛心,同時還有一抹深藏的恐懼。

“這人不是我兒子,他是土/匪宋茂山的兒子!我才不會生出這種狼心狗肺的東西!”

“害親妹妹,瞧不起兄弟,動手打親娘,氣死親爹他就是土/匪的兒子,他沒有心的!以後,以後還不知道他會幹出啥樣傷天害理的事情,不知道害多少人,就像宋茂山那樣……不停地害人……”

她目光虛虛地落在堂屋一根柱子上,眼中沒有一絲神采,一張臉一點人色都無,嘴裏不停念叨著,樣子都有些魔怔了。

宋平東擔憂不已,兩步跨過去搖錢玉蘭,其他人跟著迅速聚集過去。

“娘,你沒事吧你別嚇我們啊!”

錢玉蘭兀自沈浸於自己的情緒,嘴中念念有詞:“他跟宋茂山一樣,根本不是人的!我沒有這樣的兒子,我寧願他死了,我也不想看到他害人……”

雖然一直以來錢玉蘭盡量避免,不去想自己給仇人生孩子的事情,想著都是自己生的,一定要好好養育他們,把他們教成好人。

可是今日宋平文所作所為就如同一道閃電劈中她。

不,不是的,龍生九子,各有不同,可她和宋茂山的孩子總會有一兩個像她或者宋茂山,而宋平文就是那個像宋茂山的。

自私,冷血,狠辣,瘋狂!

她不敢想象,就宋平文這肖似宋茂山的狠辣冷血的性子,是不是總有一天,他會像宋茂山那般,對她的孩子們下手

親爹被宋茂山戳瞎雙眼,親妹錢玉秋被宋茂山割掉手指頭,親爹那只被割掉的手扔在眼前……往事一幕幕在她眼前閃現。

以及宋平文踢她時,眼中轉瞬即逝的陰冷和惡意,叫她遍體生寒。

她在宋平文身上發現了宋茂山的影子。

不由地,她害怕了。

她擡首看兩房兒子兒媳都張著嘴巴說著話,可是她的耳朵被仿佛被什麽東西堵住,一個字也聽不清。

她只覺得後腦勺很痛,她呼吸不暢,她心口一陣絞痛……

下一刻,錢玉蘭直直栽倒在地,好在宋平東他們反應快接住她。

宋家又是一陣雞飛狗跳。

宋平生這次去鎮上回春堂請來熟悉的盛大夫給錢玉蘭診治,盛大夫說錢玉蘭是憂思過多,情緒太過傷心,又刺激過度才會暈過去,還需小心靜養。

送走盛大夫後已經是半夜,第二日一早宋平東他們在村裏走動,將宋茂山過世的消息散布出去。

這日從上午到下午,村裏相熟的人家陸陸續續過來宋家吊唁,七七八八聚在一起聊宋茂山的往事,誇讚宋茂山為人多好,多厚道。

宋茂山大概沒想到,他一輩子最高光的時刻竟然是在自己死後。

前來吊唁的人不少,就連宋茂水都來了,不過郭氏還是沒有來。

村裏人在宋家不見錢玉蘭和宋平文,未免感到奇怪,後來得知錢玉蘭病了躺在床上,村裏人唏噓不已,幾位跟錢玉蘭交好的婦人便想進屋好生安慰錢玉蘭。

不過錢玉蘭病懨懨的,她們婦人只當是錢玉蘭傷心過度,一人寬慰幾句便離開了。

但是對於宋平文為何不在家,宋茂山怎麽突然去了這兩個問題,宋平生他們模糊帶過,沒有詳說。

村裏人在私底下議論紛紛,不過大家倒是沒把宋平文想得那麽壞,只說肯定是宋平文瞎了眼不能參加科舉,宋茂山氣得一命嗚呼。

上午稍晚些時間,宋氏一大家子都來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