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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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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9章

宋平生三人沈默著坐了片刻, 錢玉蘭姐弟所在包間終於傳來開門聲。

宋平東率先大步踏出屋去,待姚三春夫妻也走出屋子,卻見宋平東站在錢玉蘭包所在間門外兩米處, 踟躕不前。

宋平生沒來得及驚訝,因為錢興旺扶著錢玉蘭蹣跚走出,老姐弟倆此刻的神情和精神狀態一下攫住他的目光。

錢玉蘭已經渾身脫力, 兩腿成棉花一般, 站都站不直, 只能虛軟地靠著錢興旺來維持站姿。

觀她神色, 是經歷巨大悲慟和絕望後的心如死灰,也不知她到底哭了多久,哭得多絕望, 那雙滄桑的眼睛被淚水浸泡多久, 眼皮紅/腫,只能虛弱頹唐地輕眨著,包裹著裏頭無盡的絕望與悲痛。

不過是小半天時間,錢玉蘭在得知家人命運後, 仿佛瞬間蒼老了十歲,周身縈繞著垂垂的暮氣, 沒有一絲生氣, 令人見之哀嘆。

而錢興旺作為一個男人, 長年習慣用面無表情掩蓋內心的悲苦, 現今卻好不了多少, 眼睛同樣腫得不成樣, 神情似苦似悲, 似哀似痛, 整個人憔悴得不成樣子。

現如今姐弟倆站在一塊, 外貌並沒有太過相似,只有眼中的悲苦是相同的,濃稠得化不開、揮不散。

宋平東原本覺得沒臉面對錢玉蘭,當他見到錢玉蘭這副失了魂的樣子,當即沖過去,伸手想扶可又猛地縮回手,只能站在錢玉蘭跟前,垂下脖頸,如同一個做錯事的小孩子。

宋平生和姚三春走近,目光從錢玉蘭、錢興旺、宋平東三人身上依次滑過,嚴格來說,他們只是半個局外人,不知是不是難過的情緒會傳染,他們夫妻倆仿佛被什麽梗住心口,連呼吸都不太順暢。

周圍氣氛實在壓抑,宋平東喉嚨艱難滾動著,最後用粗啞沈悶的聲音低低喊一聲:“娘……”

錢玉蘭好似一個年老體衰的耄耋老人,半天過去終於有了反應,眼珠子木楞楞、慢吞吞轉動一圈,眸子裏倒映著宋平東、宋平生兄弟倆的身影。

錢玉蘭嘴皮子顫了顫,半天才用哭啞了的嗓子說著話:“……我對不起爹娘,對不起小弟小妹,還對不起五個孩子!平東……平生……娘對不起你們啊!”

一切都是她的錯,如果當初她沒長一副招人的樣貌,宋茂山也就不看上/她,她父母弟妹也就不會因此受牽連,受盡苦楚,她的孩子們也就不會攤上宋茂山這個令他們擡不起頭做人的土/匪爹!

想著她的眼淚又不爭氣地流下來,簡直要哭瞎眼!

錢興旺先是滿臉愴然,驀地臉色冰冷,神情似哭非哭。

“大姐,這一切跟你沒關系啊,你已經夠苦了,這一切的罪魁禍首都是那個活該千刀萬剮的畜生啊!是這個畜生毀了爹娘,毀了咱們家,都是他的錯!如果老天有眼,就該下一千一萬道雷劈了他,讓他不得好死!”

錢興旺語氣中的恨意簡直如有實質,甚至蘊含幾分冷冰冰的殺意。

而宋平東則是不住地搖頭,一手握住錢玉蘭的手,另一只手笨拙地擦拭錢玉蘭臉上的淚水,硬擠出一抹比哭還難看的笑,安慰他娘。

“娘,你瞎說啥呢是你辛辛苦苦生下我們,一把屎一把尿把我們養大,如果沒有您,就沒有我們兄弟姐妹五個!”

“其他人會對不起我們,只有娘您不可能對不起我們反而是我們這些做子女的,長這麽大沒讓娘享一天福,沒能讓娘過一天安生日子!還不知道娘過得有多苦!是咱們對不起娘您啊!”

宋平東說著說著,面對自己滄桑悲苦的母親,忍了半天,眼眶還是濕潤了。

為什麽到了這個這個時候,這個地步,他娘還在怪自己他娘還全心全意為孩子考慮,而不是訴說自己曾經受過的苦,經歷的難

這樣的母親,這樣的曾經,讓宋平東太難受了,難受得他只想抱住親娘嚎啕大哭!才能將一腔悲憤淒苦盡數發洩出去!

二樓包間門口,錢玉蘭低聲飲泣,錢興旺恨意騰騰,宋平東心痛得想哭,若是此時二樓有其他人,恐怕都能腦補出一場幾十年的曠世糾葛大戲。

其它三人感情波動太甚,只有宋平東和姚三春勉強維持理智,姚三春扶住錢玉蘭,輕聲安慰道:“娘,你千萬不要把錯攬在自己身上,書上說,身體發膚受之父母,這世上好看的人多了去,難道長得好看就是天生的錯難道有錯的不正是那些見色起意的惡心之人麽”

姚三春扶住錢玉蘭的手稍微一用力,擲地有聲地道:“你沒有任何錯,錯的是宋茂山!一切都是他做的惡!”

宋平生用力點頭:“娘,你沒有錯!”

錢興旺眸色陰冷:“該死的是他宋茂山!”

沈浸在情緒中的宋平東並未聽到這句話。

詭異的氣氛中,宋平生見時間不早,無聲嘆口氣,對錢玉蘭,也是對宋平東道:“好了,娘,大哥,你們需要盡快收拾好情緒,否則回去被宋茂山發現異常,還不知道他發起瘋來會做出什麽喪心病狂的事!”

看錢玉蘭現在的樣子,父母早早去世的消息打擊得她腦子都懵了,現在沒有任何思考能力,宋平東亦然,所以宋平生只能盡力安撫錢玉蘭他們的情緒。

至於其他的事情,只能等錢玉蘭情緒稍微穩定些,他們再做打算。

宋平生將自己想法告知錢興旺,錢興旺沒有異議,神情格外的冰冷。

這是一個平凡的上午,可對於錢玉蘭姐弟以及宋平東來說,誰都不好過。

下午錢玉蘭眼皮沒那麽腫,宋平東也冷靜下來,宋平生這才趕馬車回村,馬車上還裝了不少稻種,菜種也買了少量,都是姚三春喜歡吃的蔬菜,最多的就是辣椒。

從上午之後,錢玉蘭神情一直處於游離而淡漠的模樣,始終一言不發,令宋平東他們根本猜不到錢玉蘭心裏在想什麽。

回到宋家後,宋平東時刻惦記著錢玉蘭那邊,可又擔心宋茂山發現異常,只能表現得一如平常,可內心心緒十分煩躁不安。

而錢玉蘭一個人在宋家院中坐了一會兒,轉身拿起鋤頭下地去了。

宋茂山中午沒有人給他做飯,他只能罵罵咧咧隨便炒一碟花生,又喝了幾杯過年剩下的小酒,飯後往床上那麽一躺,呼呼大睡,日子好不快活!

他睡了大半個下午,中間聽到錢玉蘭開門回來,又動了農具出門,他翻個身繼續睡大覺,嘴裏咕噥罵了兩句,並未多想。

雖說他做過幾年的土匪,那也是二十多年前的事情,如今土匪已老,光有土匪的狠毒心腸,土匪的警覺性卻在二十多年的日子中被消磨掉。

山腳下的一片旱地裏,錢玉蘭杵著釘耙,目光放空,眼裏黑得沒有一絲光亮,因為她在回想自己的父母兄弟,自己二十多年的遭遇,自己多舛的一生……

好像,除了那五個孩子,她這一生像極了溝渠裏的一團爛泥,汙濁不堪,醜陋黑暗,泛著揮之不去的惡臭味,跟糞坑裏的糞也不遑多讓。

二十多年前的她漂亮水靈,父母寵愛,小弟小妹都愛跟著她這個大姐後頭,還有許多年輕小夥子愛慕她,有人送野花,有人送鳥蛋……那時候她活得可真是快樂自由啊!

如果那時她沒遇上宋茂山,一切都會不一樣,爹不會被人戳瞎眼又砍掉一只手,爹娘不會那麽早過世,小妹玉秋也不會因為被砍掉手指頭,最後只能嫁給病秧子,早早成了寡婦!

而她自己,她不會委曲求全跟一個土匪生活二十多年,而是應該會嫁給親娘娘家的三表哥,生上五六個胖娃娃,一家人過著平凡樸素卻幸福的生活,直至生老病死。

可現實與想象兩廂一對比,現實就如同一桶冷水狠狠澆下,刺激得她透心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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