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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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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宋平生再也無法冷靜下來, 出車禍時那種徹骨的絕望再次襲來。

他仿佛赤|身置於冰天雪地之中,每一股寒風都如同鋼針一般刮過他的骨頭和血肉,疼得他動彈不得。胸腔中的某個地方像是被人狠狠攥在手裏, 輕輕一碰,他便會疼得痙攣,甚至呼吸都變得困難。

宋平生極深極慢地吸一口空氣, 或許是新鮮的空氣讓他腦子稍微冷靜了些。

他不能自亂陣腳, 情況還沒壞到那個份上, 這邊沒有車子, 所以姚姚不會再次遭遇車禍。這邊民風淳樸,姚姚遇到壞人的概率比從前小得多。

或許姚姚此時正在某個地方等著他,他一定要保持清醒, 再理清思緒, 並且還要請人幫忙。

幾個呼吸之間,宋平生再次睜眼,原本清潤的眼眸此刻泛著冷冽的光芒,他雖極力壓抑, 可湧動的眸色中還是洩出一絲瘋狂,讓人望之生畏。

宋平東見到宋平生時便被他的神色震住, 那是什麽樣的表情, 臉色蒼白如鬼, 雙眼赤紅如妖, 整個人的氣勢壓抑又瘋狂, 仿佛只要一個契機, 他便會瘋至癲狂!

不僅是宋平東, 宋茂山看到他這副表情面上淡定, 心中卻是一震, 至於宋婉兒和羅氏,甚至嚇得說不出話來。

宋平生沒有時間關註他們的反應,一腳踏進宋家院子,立刻語速飛快地說道:“姚姚不見了!求你們,幫我找到她!”說完竟然直接彎下腰作揖。

宋平生這副低姿態的樣子實在是把田氏跟宋平東嚇壞了,母子倆忙過去抓住宋平生打量。

田氏一臉關切地道:“平生,你沒事吧!你可別嚇娘,看你臉怎麽白成這樣”一摸宋平生的手,只有一手冰涼的汗水。“平生!”

宋平生喉頭翻滾,全身緊繃如鐵,就連嗓子都緊繃得如同被沙粒磨過,沙啞粗噶:“娘,這些都不重要,當務之急是找到姚姚!求求你了!”

這是宋平生今晚第二次說求,可他前十九年都沒跟父母說過一個求字!

姚三春在他的心中竟然這般重要宋家人腦中紛紛想到這個可能性,一時間驚訝不已。

宋平東將心頭雜亂全部拋在腦後,抓住宋平生的肩,“平生,你媳婦兒什麽時候不見的,今天她主要幹啥事了,最主要,你倆是不是又吵架了”

田氏點頭附和,“是啊,跟你大哥說實話,說不定她是氣得回娘家去了!”

眾人認真嚴肅地討論,這時卻傳來一道譏誚的聲音。

“就她娘家窮成那個鬼樣,她會回姚家”宋茂山不屑地道。

宋平生出乎意料的平靜,神色沒有一絲波動,甚至是完全無視了宋茂山,朝田氏他們繼續道:“我跟姚姚沒有吵架,今天我去田裏追肥,上午她就在村裏打槐花,下午沒事我又去了田裏鋤草加追肥,天黑回來家裏卻沒人,甚至於我已經把村子找了一遍,卻還是沒發現姚姚。”

宋平東半天想不出個所以然,只能道:“咱們先去村子裏打聽,看誰下午見過平生媳婦兒,然後再做打算。”

羅氏雖然不喜歡這個妯娌,但是同作為女人,她不希望姚三春有個三長兩短,所以當她不小心看到宋婉兒縮著肩膀、眼神閃爍的模樣時,她毫不猶豫地指出來,“婉兒,你眼睛躲個啥,你是不是知道什麽”

宋婉兒像個小兔子似的縮起肩膀,忙不疊擺手,心虛氣短地道:“大嫂,你,你胡說啥我一天都在房間裏跪著,怎麽會知道二嫂的事情”

這兩天發生這麽多事,父母苛責,兄長責怪,宋婉兒早被嚇得六神無主,哪裏還有往日神氣的樣子

宋平生銳利的目光頓時射過來,語速極緩:“婉兒,事關你二嫂的安全,甚至是性命,你想好再說。”

宋婉兒被看得頭皮發麻,仿佛自己的那點小心思完全無處遁形,從前她二哥混歸混,打架罵人也兇狠,可何曾發出這般迫人的氣勢簡直壓得她快喘不過氣來。

宋婉兒雖然嬌縱了些,卻也是懂點事情的,她見自己娘親和兄長臉色都萬分凝重,磨蹭半天,最後小心翼翼地擡眼看宋平生,下一刻又立刻垂下脖子。

“我,我……”宋婉兒眼睛亂轉,突然靈光一閃,當即道:“今天下午小翠偷偷到我屋後的窗戶找我,她好像說,下午見過二嫂,當時二嫂在大旺河邊采柳葉,她還奇怪呢……”

宋婉兒這番話突然刺激到宋平生的某根神經,他一把掐住眉心,努力回想。到家時他幾乎失去理智,好像忽視了什麽很重要的東西

宋平生不等眾人有所反應,猛然轉身,然後便跟一陣風似的往家中的方向跑了去。

宋婉兒小臉一垮,終於能喘上一口氣,然而她還未放松多久,身後便傳來宋茂山十足嚴厲的聲音。

“宋婉兒,你告訴我,下午你到底幹啥去了!”

宋婉兒心中一緊,小臉頓時皺成一團,她爹為什麽這麽難搞啊

這邊宋茂山一心要給宋婉兒一個教訓,那邊田氏跟宋平東夫妻一心掛著姚三春的下落,哪裏還有心思為宋婉兒說話三人全都跟在宋平生後頭出了門。

這時宋平文單手後背,假模假樣地問他爹,“爹,那我也去找找二嫂吧”

宋茂山大手一揮,臉上絲毫不見焦急,“你娘他們去村裏叫人幫忙了,你一個書生能幹什麽還是讀書要緊,回屋溫書去!”

宋平文朝宋婉兒無奈聳肩,隨後便回自己屋裏去了。

宋家院子只剩下宋茂山父女倆,宋茂山剛才被宋平生無視,一時心氣不順,對待宋婉兒便比平時嚴厲許多,直到宋婉兒被說哭,他隨便安慰兩句,便讓宋婉兒回自己屋裏繼續跪著,並且不允許她出門找人。

待宋家院子只有宋茂山一個人,他的眸光陰鷙得滲人。

假如姚三春被人玷|汙,那他一定要讓老二把人休了,大不了他出點錢再給老二娶一個新的,無論如何,他們宋家的名聲絕對不能被玷|汙!

宋平生回到自家院子,手捧一盞棉子油燈去了廚房,一番翻找之後,他確定家中背簍少了一個,鋤頭和鐮刀各少一把,這些肯定是姚三春帶走的。

隨後他又在院子的柴禾堆上發現裝滿柳葉和槐花的篩子,說明姚姚采摘柳葉之後又回家了。

宋平生順著已知條件往下思考,最後猜測,姚姚下午采摘柳葉之後,肯定又去山上挖五加去了!

其實他剛回到家中時就該有所察覺,可當時他陷入了巨大的恐慌之中,所以連這些明顯的異樣都沒發覺,可見是關心則亂。

不過在得知姚三春的去向後,宋平生的心頭並沒有輕松多少,姚姚上山只去外圍,絕對不會往深山區,可她卻現在都沒有回來,他的思緒不禁往更糟糕的方向設想……

不知過了多久,宋平生突然握拳,隨即向廊檐下的石塊狠狠砸過去,他的手瞬間變得鮮血淋漓,可臉上卻一片冷然。

此時此刻,只有疼痛才能讓他保持片刻的清醒。

做完這些,宋平生沒看受傷的手一眼,拔腿就往山上的方向跑去。

宋家鬧的動靜不小,村裏不少人都披衣出來打聽,一聽是宋茂山家二兒媳婦人不見了,都決定去幫忙找找人。

雖說老槐樹村的人大部分都討厭姚三春,可是現在人命關天,不容他們多計較,所以他們決定暫時拋下成見,三三兩兩結伴出去尋找。

宋平生上山前找到田氏和宋平東夫婦,將姚三春可能在山上的事情告訴他們,田氏聽到後讓他們三個結伴上山,她則留下通知村裏其他人。

宋平東沒有立即動身,而是頂著宋平生吃人般的目光,硬是借了三把菜刀,還有鋤頭和釘耙,然後才馬不停蹄朝山中進發。

今晚月亮被烏雲遮住,整個天幕黑壓壓的,沒有一絲光亮。三人走在山中,只有手中火把照到的方寸之地,其餘地方全部歸於沈寂。

山中危險,有些村民半夜還聽到過狼嚎聲,所以三人不敢分開,只能靠在一起往一個方向找人。

不知不覺,三人已經在山外圍找了一個多時辰,甚至跟另一隊村中人碰上面,可還是沒找到姚三春的身影,宋平生周身的氣壓也越來越低。

宋平東借著火光偷偷打量宋平生,就見他神色暗淡,臉色蒼白如紙,仿佛一夜之間失去了人氣。

姚三春對他而言,有這麽重要麽宋平東想。

三人不知跋涉多少路,找了多少座山,直到天剛破曉,他們才恍然,原來一夜的光景竟都過去了!

就在三人情緒低落至谷底時,山下的方向隱隱傳來幾聲叫喊聲,且越來越近。

“老宋!平東大哥!你們在哪兒啊老宋媳婦兒找到了!”

“宋平生,聽到應一聲!”

真真切切聽到消息的這一刻,宋平生一踉蹌差點摔在地上,看起來十足的狼狽,宋平東忙過去攙扶他。

羅氏看他們兄弟倆這副樣子,便雙手放在嘴邊,拔高聲音朝山下喊:“哎!吉祥,咱們在這兒呢!”

待孫吉祥趕過來,宋平生一把握住他的胳膊,眼睛一瞬不瞬盯著他,“吉祥,姚姚她有沒有事”

孫吉祥擦掉鬢邊的汗,眼下是濃重的黑眼圈,不過神色卻輕松不少,“老宋你放心吧,你媳婦兒就是腿崴了一下,其他都沒事。在我來之前,她還讓我盡快把她男人帶回去呢,呵呵……”

孫吉祥故意說的很輕松,果然,宋平生聽到這臉色終於緩和了些,身上也終於有了幾分人氣。

奔波一夜,宋平生體力接近枯竭的邊緣,然而回去的路上他仿佛不知疲倦一樣,竟然趕在其他三人前面跑回家去了,而他身後的三個人都快走不動路了。

再次回到自家院子,宋平生此時的心情與昨夜的心情截然不同,他甚至生出一種劫後重生的感覺。

他在裏屋外踟躕片刻,最後大步跨進去,當那張刻入心底的面孔重新展露在他眼前,他聽到自己的心臟再次猛烈地跳動起來。

姚三春聽到動靜後睜眼,看到是宋平生立即漾起酒窩,只是笑中含著疲倦和虛弱,她伸手想牽住宋平生的,然而下一秒,宋平生突然一頭栽了下來。

昏迷中的宋平生做著雜亂無序的夢,一會兒是小時候他還在孤兒院的時候,孤兒院中某個領導有特殊癖好,他為了逃脫魔掌死命奔跑,然而還是被領導派來的人給抓住,抓住之後便是好一頓毒打。

年幼的他身體不太好,當場被打得吐了很多很多的血,甚至把追他的人都給嚇跑,因為他們以為他必死無疑。

在那一刻,他清晰地感覺到自己的生命在消逝,對命運的仇恨也到達了頂點。

就在他萬念俱灰,趴在地上等死的時候,從家中偷跑出來的姚霜意外經過這條小巷,最後發現他並且救下了他,出了醫療費,並且給了他一筆現金。

醫院中的最後一次見面,姚霜酒窩深深,朝他笑得無比的明媚,澄澈的眼眸中沒有一絲陰霾。

這個笑容,是他灰暗的少年生活中唯一動人的色彩,令他永生難忘。

畫面一轉,他再次被孤兒院的人抓住,這次他不但被打得半死,姚霜給他的錢也盡數被搶去,少年的他被三個人圍堵,毫無反抗之力,只能任人魚肉。

躺在草地上看著樹林裏的那小片天空時,他覺得自己已在劫難逃,然而下一秒,出來郊游的姚霜又詭異的剛好路過這兒,再次救下他。

待他在醫院醒來,就聽到姚霜正在跟一個中年男人使勁撒嬌,說她救人就到底,一定要把他從孤兒院救出來!

中年男人失笑,說她小小年紀,又和少年無親無故,管這麽多幹什麽難道她能幫得了天下人

姚霜卻格外堅持,她說跟少年有眼緣,而且她能兩次碰上這個少年,說明她和他有緣分!這一定是上天的安排,所以她必須幫助他!

中年男人經受不住姚霜的死纏爛打,最後還是妥協了。

再後來,他被轉到另一個市的孤兒院,再不用像從前那般心驚膽戰地活著,並且他每個月都會收到一筆陌生人寄來的錢。

只是從此之後,他便再也沒見過姚霜。

畫面再一轉,他靠姚霜寄來的錢考上心儀的大學,新生報到的第一天,他在人頭攢動的校園裏一眼認出心心念念的那個她,那一刻,他的心跳陡然失衡。

他們相遇,相識,相知,相戀……

雖然姚霜已經不記得年幼時候的他,不過這些已經不再重要,他會在某個不那麽特別的夜晚,用不特別的語氣告訴她,你曾經救贖過一個人的人生。

最後的畫面,他的眼前只有一片血紅和瘋狂跳躍的火光,他這輩子唯一愛的人就這樣死在他懷中,他的那顆心也隨之死去。

於是他扔掉撥通到一半的手機,將拉開的車門重新關上,抱著此生最愛的女人閉目以待,在烈火中履行同生共死的誓言。

……

夢境太過漫長,太過真實,真實到那刻骨銘心的悲慟和絕望再次蔓上宋平生心頭,他痛得快要痙攣,滿頭大汗地從夢魘中掙脫。

宋平生睜開眼,半天沒能聚焦,眼中只有無邊的空洞。

屋中棉子油燈靜靜燃燒,靠在床上的姚三春看到宋平生這樣子心下慌亂,忙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柔聲喊道:“平生”

宋平生被那聲熟悉的叫喚徹底喚醒,立即轉過頭,用一種熟悉又陌生的炙熱目光一瞬不瞬望著姚三春,好半天沒眨眼。

“姚姚”

“嗯。”姚三春湊過去摸摸他的額頭,見沒那麽燙了,心中稍定,將宋平生扶坐起來後,又端起床頭木凳上的藥碗遞給他,“晚上你又做噩夢了,叫了半天你都沒醒,藥也涼了,不過大夫囑咐過,你醒來後得立刻喝下去。”

宋平生的視線仍然黏在姚三春臉上,眼神直白得讓人臉紅心跳,然而他卻仿若未覺。

姚三春看得不自在,用手肘戳戳他的手臂,“喝藥!”

宋平生沈靜的眉眼倏然一動,表情突然就變得生動起來,他靠上姚三春肩頭,閉眼假寐,語氣無賴道:“我手受傷了,姚姚餵我,我才喝。”

姚三春:“……”

兩方進行了一番無聲的角逐和廝殺,最後姚三春還是妥協了,認命地拿勺子給宋平生一口一口餵,誰讓他是自己親生的老公呢

宋平生倒是心滿意足,每喝一口都要朝姚三春展顏一笑,笑得那叫一個妖孽,最後姚三春都分不清自己是吃虧還是賺到了。

氣氛正好,兩人都識趣地沒提昨晚的事情。

第二日天色尚未大亮,天空呈現一種極暗的深藍色,誰家公雞挺胸擡頭一聲鳴叫,引得其他人家的公雞也爭相叫喚起來,你一聲我兩聲,老槐樹村靜謐的氣氛瞬間被打破。

又是新的一天呢!

因為姚三春崴了腳行動不便,宋平生又因發燒導致腿腳虛軟,所以夫妻倆醒來後一時間也起不來。

夫妻倆正愁早飯的事情,卻聽到自家院子裏有潑水聲,夫妻倆對視一眼,隨後宋平生啞著嗓子叫道:“誰在院子裏”

沒過一會兒,門外傳來木盆靠墻上的聲音,隨後羅氏便推開門進來了。

只見羅氏一手插著腰,中氣十足地道:“二弟,二弟媳婦兒,你們醒啦二狗子他爹昨晚在你家守了一夜,早上被爹叫回去幹活了,娘惦記你們倆,讓我過來幫幫忙。我先給你們做早飯吧,米缸在哪”

姚三春指著門板後頭,“米缸在那兒。”目光隨著羅氏身影移動,突然開口說了一句:“謝謝你大嫂。”

羅氏動作一頓,沒回頭。

姚三春語氣十足的誠摯,“大嫂,我姚三春這人雖然蠻橫,有時候還搞不清,但也知道好歹,這回你們都放下芥蒂幫我們夫妻倆,我跟平生心裏都記著呢!真的謝謝你跟娘,還有大哥他們。”

宋平生朝姚三春瞥去一眼,隨後抿唇笑了笑,扯著破銅鑼似的嗓子說道:“姚姚說的就是我想說的,這回村子裏這麽多人幫我,我宋平生可不是不知感恩的人。而且經過這回的事情,我也算是明白,做人還是與人為善的好,從前是我太不懂事。”

“如果從前有得罪過大嫂的地方,還請你見諒。還有大哥對我們多有照顧,我們以後必定加倍尊重他!”

羅氏背對著聽完,轉過身來臉上神色未變,只表情淡淡地道:“你們大哥聽到這話肯定很欣慰,不過我只求你們少折騰你們大哥幾回,我就知足了。話說得再多也沒用,看你們以後表現吧,哼!”

羅氏說完便拿起米缸裏的葫蘆瓢裝好米,昂首挺胸出了屋子。

過了片刻,姚三春忍不住笑了,湊到宋平生耳邊小聲嘀咕,“你覺不覺得大嫂這樣子還挺可愛”

宋平生冷漠臉,“不覺得!”

姚三春:“……”不解風情的男人,哼!

可惜宋平生眼裏只有為兩種人,姚姚和其他人,並且其他人面目模糊。

吃過早飯,宋平生終於恢覆了些精神,他將先將羅氏勸走,而後便抱著姚三春去院子裏坐著,夫妻倆面對面討論前晚發生的事情。

“姚姚,前天下午到底發生什麽”宋平生雙手握住姚三春的,目光灼灼地望著她,眼中似乎有火光跳動。

姚三春皺起眉頭,一邊回想一邊說道:“前天下午,我先是去河邊采摘柳葉,後來看時間還早,便又想去山上挖點五加。太陽快下山的時候我就準備下山了,走到半路卻被草叢裏的一根粗藤子絆倒,當時我背簍裏東西太多導致我根本來不及反應,這才把腳給崴了。當時實在疼得走不了路,所以只能找了一個隱蔽的地方等待,希望有其他人經過。後來到了半夜,周圍黑漆漆的,還有陣陣陰風,我真他媽嚇得快哭了,好在吉祥找到了我,不然我真的只想一暈了之。”

姚三春現在回想起來,還是忍不住爆出口,真不是人幹的事啊!

宋平生安慰姚三春幾句,又摸摸姚三春垂下的辮子,眼底卻劃過一道暗芒,“草叢裏怎麽會莫名出現藤子,並且剛好是在你下山的必經之路如果它本來就在那,那你上山的時候就該發現才對!”

對於在山上被藤子絆倒一事,姚三春原本就心存疑慮,只是一直沒時間思考這事,現在聽宋平生這麽一點撥,她的疑心就更大了。

“後來我找到了這棵藤子,看起來像是剛摘下不久,藤子兩頭系在小道兩旁的樹幹上,藤身還被藏在草木最茂盛的地段,不仔細看肯定發現不了,這一切看起來就像是一個惡作劇。”

確實,在山外圍的半道上系上一根藤子,經過的人就算被絆倒最多也只是崴個腳破個皮而已,看起來並沒有多大的殺傷力,就像一個臨時起意的惡作劇。

然而對方不在姚三春上山前設陷阱,偏偏選在姚三春傍晚下山前設下陷阱,這次姚三春雖然沒有受大傷,可是三更半夜被迫一個人留在山中,周圍氣氛恐怖陰森,又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得,這般恐怖的經歷,姚三春真的嚇得膽子都快破了。

昨夜她根本沒敢合眼,一閉眼她便又仿佛置身於黑洞般的山林中,要不是怕打攪宋平生休息,她恐怕會燃燈到天明。

姚三春被藤子絆倒這事說來詭異,可要說是有人故意針對,他們又沒有明確的證據,畢竟每天上山的人多了去了。

還有一條,姚三春和宋平生原身得罪過的人多了去了,一只手都數不過來,鬼知道是哪位大兄弟心血來潮想報覆一下

回想自己原身曾經罪過的人,夫妻倆一時間竟有種想滄桑點煙的沖動。

兩日過去,宋平生的身體徹底好全,那場因為驚懼過度而發起的高燒仿佛從沒發生過一樣。

倒是姚三春的情況比預想的還要嚴重,第二天腳背就腫得老高,根本不能下地,沒有十來天是是好不了的。

這日宋平生在姚三春吃完飯後出了門,隨後便直接去了宋家。

宋家此時正在吃早飯,宋平生進堂屋後宋茂山只擡頭看了一眼,然後便自顧吃著飯菜,連一句虛假的關心客套都沒有,看來還真是一副硬心腸。

倒是田氏宋平東看到宋平生來了很高興,待他坐下後,田氏放下筷子,輕聲細語地問道:“平生啊,身體可好全了吃過早飯沒有,要是沒吃,家……”

“吭!”宋茂山威脅似的咳了一聲,田氏臉色頓時變了變。

宋平生一個眼神都沒給宋茂山,神態自若地接話道:“娘,我身體全好了,早飯也吃過了。”

宋平東看身旁的宋平生臉色不錯,點點頭,隨即道:“平生,你一大早過來,是有啥事”

宋平東等他們吃得差不多,換上一副感慨萬千、大徹大悟的模樣,說道:“娘,大哥大嫂,我今天來也沒啥,就是為了前幾天的事情專門來和你們道謝!”說著從長凳上站起來,然後深深作揖,如同姚三春失蹤那夜一般。

宋平東他們忙七手八腳將他扶起。

“平生,你幹啥又是彎腰又是作揖的,咱們是一家人,這樣就顯得見外了啊!”田氏如是說,一時竟沒想起二房已經被分了出去,嚴格來說他們已經是兩家人。

宋平東也隱隱有些不滿,握著拳頭在桌面捶了一下,“你這是搞啥子要是真當我是大哥,下次就別搞這些虛頭巴腦的玩意!我看著上火!”

宋茂山斜睨向宋平生,不屑地冷嗤一聲,“裝模作樣!”

田氏母子倆心裏一緊,都很怕宋平生會和往常一樣氣得不行,然後便跟宋茂山大吵大鬧,直至鬧得天翻地覆。

然而這次田氏他們的想法是多餘的,宋平生並沒有生氣,更確切的說,他直接無視了宋茂山。因為他覺得,與其同一個心腸冷硬的糟老頭講道理,還不如直接無視,有這個功夫,他怎麽不去考狀元

宋平生神色平靜,臉上甚至還有淺淡的笑意,他接著之前的話題回答道:“娘跟大哥大嫂別多心,我只是心中實在感激,而且我待會還要去村子裏向所有幫助過我的人表示感謝,這些都是我應該做的。”

田氏和其他人一臉震驚地看著他,就像是聽到什麽天方夜譚一般,滿目的不敢置信。

宋平東驚得表情都僵了,不確定地問道:“所有人……你都一一上門道謝”

這莫不是老天開眼了天上下紅雨田氏他們腦子裏同時產生這個念頭。

宋平生肯定的點頭,隨即深深地嘆口氣,垂下脖子,慢慢道:“大哥,經過這回,我是真的醒悟了許多!從前我在村裏沒幹過啥好事,整天遛狗鬥雞的,跟村裏人關系也不咋地,可是人家二話不說就幫忙找人!我真的……太羞愧了,所以我跟姚姚決定,從今天開始,我們夫妻倆重新做人,以後跟村裏人好好處,再也不亂惹事了!”

宋平生的目光掃過眾人,也不管他們信還是不信,反正自己一臉的堅信不疑,丟下這段話後,他便昂首闊步走出宋家。

片刻後,宋家人陸續回過神,這時堂屋裏卻突然響起一道滿含諷刺的聲音。

“狗改不了吃屎,他改他改個屁!”

另一邊,宋平生確實按照先前所說,對於每一個幫過他的人家,他都親自登門道謝,態度十足誠懇真切,不見一絲敷衍。

甚至玉那些被原身得罪過的人,他竟然都一一表示歉意,稱自己從前年少無知,行事荒唐,實在不好意思,希望得到他們的諒解。

宋平生這又是感謝又是道歉的,可惹得村裏好一陣熱鬧,全都過來看好戲。

其實宋平生也有自己的考量,真心感謝是其一,其二,他跟姚姚要在老槐樹村常住,跟村裏人鬧太僵可不行,遠親都不如近鄰,多一個敵人不如多一個朋友!

其三,原主得罪過不少人,可後果卻都由他和姚姚承擔,他並不想承擔這種未知的危險。最後,得罪人的都是原主,他和姚姚並沒有做錯什麽,所以他可以毫無心理負擔地向別人道歉。

一句道歉,可以給他和姚姚增添一份安全,何樂而不為呢

不僅如此,借由這次事件的由頭,他和姚姚便可以順理成章地發生一些性格上的改變,畢竟拿人的手短,村裏人這麽幫他們,他們還能不識好歹跟人家過不去正常人都幹不出這種事!

無論如何,宋平生這一舉動確確實實驚掉不少村裏人的下巴,村民們想法不一,有人覺得宋平生只是裝腔作勢,虛情假意,也有人覺得宋平生本性難移,說到也做不到,只等著宋平生兩口子以後被打臉的那一天。

不過還有一部分年紀大的,他們眼光毒辣,觀宋平文現在的言行舉止、眼神氣勢,總覺得這個小子不簡單。

最後僅剩下幾個小姑娘,她們的想法特簡單,宋平生長得這麽俊,說啥都是對的!

宋平生這一上午就是在向別人表示感謝或道歉中度過,待他將所有人都謝過或者表示歉意之後,時間已經到了下午未時。

宋平生這時想起姚三春還沒吃飯,當即沒了再聊下去的心情,說了兩句便往回走。

走到半路,孫本強卻突然從一個草堆後走出來,他扯著一側嘴角步步逼近,笑得不懷好意。

宋平生停下腳步,不鹹不淡地看著他,“有事”

孫本強走到宋平生一臂距離處,摸著下巴,陰陽怪氣道:“宋平生,你是不是忘了什麽事”

宋平生先是不解地挑了挑眉梢,很快領悟過來,當下就一口否定道:“並沒有,別想太多。”

他孫本強也想得到他的道歉做夢!

孫本強笑容一僵,忿忿甩開捏下巴的手,陰沈著臉道:“你跟所有有過節的人都道歉,難道不該跟我也說一句”他下巴一擡,囂張道:“要是你跪下跟老子道歉,說不定老子心情好就放你們一馬!”

上回他輸在人少對人多,又不知宋平咋突然變得這麽能打,這才會被他們兩口子欺負到頭上,但現在卻不怕了,他一個人打不過,四個人總打得過吧!

宋平生不知孫本強打的好算盤,而是敏銳地抓住重點,瞬間望過去,目露狐疑,“放我們一馬”

孫本強眼中只慌亂一瞬,又極快冷靜下來,並且態度比剛才更囂張,聲音也更大,“老子說的還不夠明白嗎你們夫妻上回打了老子,現在立刻給老子道歉!否則,呵呵,老子在鎮上可有不少兄弟,到時候別怪我心狠手辣!”

宋平生眼神陡然沈郁,咬牙道:“在山上害我媳婦兒的就是你,你還讓我道歉”

孫本強兩道濃黑的眉毛豎成倒八字,一臉煞氣,“你說什麽屁話老子什麽時候害姚三春了別廢話,你到底是跪還是不跪!再不回答,我就當你是拒絕!”

“你別狡辯了,前天下午有人親眼看到你上山!”

孫本強下意識身子往後傾,肢體動作略顯僵硬,“你胡說!”

宋平生卻更近一步,眼中射出利芒,“你去的時候偷偷摸摸,甚至連背簍都沒帶,人家看得清清楚楚!要不要我把你當天的穿著都說出來當天下午你穿的,就是現在身上這一件!”

當然,這一切都是宋平生在詐他,至於衣服的事情,是因為孫本強衣服後頭有一道口子,可是孫本強本人並未發現。

聽到這,孫本強再也無法淡定,以為真被發現了,忍不住猛吞唾沫。

“孫本強,你還有什麽話要說,連對女人都下得去手,你還是人嗎看來我嚴重高估了你的道德底線,你的底線就是沒有底線,跟畜生沒兩樣!”

孫本強起初緊張非常,可當他完全被宋平生拆穿,他卻又意外地冷靜下來,甚至笑容都重新回到臉上。

他抱著胳膊,一副死豬不怕開水燙的模樣,“你說是我要害你媳婦兒,你有證據嗎山是大家的,我想去就去我帶不帶背簍,關你娘的屁事你有本事就拿出證據,不然誰信啊你說是不是啊,大兄弟”

孫本強面上雖然強硬,心裏還是有點虛的,此時此地他孤身一人,萬一宋平生真想動手,他只有一邊挨揍一邊逃跑的份,所以他暗中繃住後背捏緊拳頭,隨時準備來一場硬仗。

宋平生眼中跳躍著怒火,又向前一步,就在孫本強覺得他下一刻就要動手時,宋平生卻突然笑了。

“你說的對,我沒有證據,所以我不能動你。”宋平生聲音沒有絲毫起伏。

宋平生分明沒有展露多兇惡的表情,也沒有說惡毒狠絕的話語,可是他那突然而然的笑,以及冷冰冰的話語,無端讓孫本強一陣心悸,甚至頭皮發麻。

宋平生意味深長看他一眼,隨後居然就這樣離開了,站在原地的孫本強著實不敢相信。

宋平生到了自家門口,卻見宋婉兒在院門外來回打轉,時不時撅嘴皺眉的,表情豐富得很。

“你來幹什麽”宋平生名字都沒喊,直接問道。

宋婉兒現在看到宋平生總無端覺得有壓力,張嘴想說些什麽,快到嘴邊又話音一轉,“我,我來找二嫂的!”

宋平生意外地沒有多問,直接打開院門放宋婉兒進去,然後自己舀了米就進廚房做飯。

裏屋裏,宋婉兒在床邊站了好一會兒都沒等到姚三春開口,對方的目光卻一直盯著宋婉兒的臉,她有些惱,不滿地看向姚三春,“二嫂,你幹啥一直盯著我的臉啊!”面對姚三春,宋婉兒的表情自然多了。

姚三春臉上酒窩更深,笑瞇瞇地道:“婉兒你長得這麽好看,想多瞅兩眼也是人之常情是不是”

宋婉兒非但沒有害羞,反而揚起一把,杏仁眼半瞇著,帶著點小驕傲道:“我本來就好看!”

姚三春從善如流:“當然,跟我男人比還是差了點。”

宋婉兒差點一口氣沒喘上來,插著腰瞪過去,“比你好看!”

姚三春依舊笑瞇瞇的,並未將她的話放在心上,“好了,你找我有什麽事,現在可以說了。”雖然她覺得自己跟宋婉兒並沒什麽好說的。

宋婉兒鼓著腮幫跟個河豚似的,瞪了姚三春半晌對方卻視若無睹,不由氣餒,最後只能端著一副“姐我不好惹”的姿態,道:“我來是告訴你,前晚我是準備去找你的,但是爹非要我罰跪,所以才沒去成!你不能誤解我,我可不是那種見死不救、心思惡毒的人!”

“哦~”姚三春拖長尾音,眸光動了動,突然臉色怪異地道:“這樣啊,那你跟你二哥說也是一樣的,為啥非要到屋裏跟我說如果我沒記錯,前幾天你還跟我吵架了吧”

宋婉兒的表情瞬間凝固,就像是吐了水的河豚,那鼓脹的腮幫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癟了下去,半張的嘴巴讓她看起來有些滑稽。

“我我我……”宋婉兒張口結舌,面紅耳赤,她總不能承認,她就是怕她二哥吧多慫,多丟人啊!

姚三春見逗弄得差不多,強忍著笑打了一個哈欠,道:“算了,我懶得問了,待會我會跟你二哥說的,你別擔心。”

宋婉兒一蹦三尺高,瞬間炸毛,“我擔心我擔心什麽了你胡說八道!”

然而姚三春卻已經躺下閉目休息,宋婉兒不好再鬧,最後只能狠狠一跺腳,心不甘情不願地走了。

廚房裏,宋平生費心盡力地做著午飯,前兩日打下來的槐花,和從村中買來雞蛋剛好做一盤槐花炒雞蛋,菜園子裏剛冒出來沒多久才兩三寸長的小青菜,用豬油渣一起炒,看著清爽聞起來香。

還有孫吉祥昨天送過來的野雞,用瓦罐裝著在竈洞煨了一宿,雞骨頭都快煨爛了,聞著鮮香撲鼻。

夫妻倆吃完飯,姚三春終於得空跟宋平生說話,“平生,你一去就是大半天,幹什麽去了我看你回來就像是有心事的樣子”

宋平生對姚三春向來坦誠,這回卻意外地沒有直面問題,而是握著姚三春的手,神情柔和萬分,“我還要再出去一趟,等我回來就全部跟你說,好嗎姚姚”

【作者有話要說】

三章合一啦~真肥~自己都感動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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