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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掉馬第十四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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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掉馬第十四天】

【掉馬第十四天】

藺遇白是在第二天下午回到杉城的。

跟帝都一樣, 杉城也落滿了雪。

杉城的冬日,天色總是沈得早,剛過下午四點半, 遠山輪廓已經模糊,灰蒙蒙的天幕低垂,壓著田野裏枯黃的稻茬和蜿蜒的鄉間小路。風是幹冷的,刮在臉上,帶著一種泥土和遠處零星鞭炮煙火氣息混合的味道。

通往鄉鎮的道路上, 鋪滿了細細密密的雪,藺遇白深一腳淺一腳地拖著行李箱回了家。

回到家時,那一座老屋堂屋裏, 白熾燈的光線並不算明亮。

他發現有一只渾身漆黑的小狗蹲在紅色圍墻門口處迎著他, 拼命地搖著尾巴。

藺遇白意外又驚喜,俯身蹲了下來, 自然而然地敞開雙臂,小黑狗噗通一聲吐撲入他的懷裏, 使勁地在他懷裏蹭來蹭去。

藺母原本在院子裏忙活,聽到聲響之後就從出來,看到兒子回來之後, 眼底一亮:“白白, 你回來了。”

藺遇白“嗯”了一聲:“媽,我回來了。”

他一晌摸了摸小狗的腦袋, 一晌問道:“這只小狗是怎麽回事呀?”

“你說黑丫呀,我前幾日去鎮上賣小籠包,趕巧碰到了這個小家夥,看它一直粘著我不走,長得又討喜可愛, 索性就撿回來養。”

藺遇白捉住小狗的前肢,往下一看,彎了彎眉眸:“原來你叫黑丫,是個小姑娘呀!”

黑丫沖著藺遇白汪汪了好幾聲,表示友好。

藺遇白本來就非常喜歡小動物,看著黑丫之後,就更喜愛得緊了。

他先把自己的行李放在偏屋裏安頓好,再抱著黑丫去廚房裏幫忙。

藺母準備了很多菜,滿滿當當擺滿了竈臺,有雞有鴨有魚,各色菜式也是應有盡有。藺遇白道:“媽,你怎麽準備了這麽多菜呀?”

他們兩個人怎麽吃得完?

藺母笑道:“你不是說帶同學回家過年麽,我自然要準備豐盛一點啦。”

藺母往藺遇白身後看去,好奇道:“不是要帶小裴回來的嗎,小裴呢?”

藺遇白沒想到藺母記性這麽好,不但是記住了裴知凜的名字,還熱情地喊起小裴來了。

藺遇白不想讓藺母掃興,遂是道:“媽,小裴有事先回帝都了,等他忙完再來我們這兒。”

“那他記得咱們家在哪兒麽?到時候要不要去車站接他?”

“不用,我給他地址了,到時候他自個兒會來。”

藺母正色道:“哪有這樣對待客人的,得親自去接他才是,把他接回咱們家來。”

藺母素來是一個熱忱好客的人,家中待得久了,人也難免顯得寂寥,而人總是向往熱鬧的,聽到兒子有同學一起回家過年,藺母自然是心生歡喜,忍不住要張羅這兒張羅那兒的。

藺遇白拗不過母親,連聲說好。

他不知曉裴知凜什麽時候會來,對方也沒給個準信給他,藺遇白也不想去催促,他不想擅自打亂裴知凜的工作計劃。

母子倆說了一會兒的話,就相互幫襯著忙活,開始準備晚飯了。

藺遇白幫忙添柴火時,發現有一張照片從藺母的圍裙裏掉了出來。

“媽,有樣東西掉了……”

藺遇白撿起來一看,發現是一個女孩的證件照,女孩的年紀跟他差不多大,齊眉劉海,鵝蛋臉,生著一張清揚婉麗的面容,笑起來眼睛彎成了兩道月牙。

藺遇白看著有些眼熟,好像小時候在哪兒見過。

藺母見兒子發現了照片,也不好相瞞,解釋道:“是這樣,早上鄰村那個愛作媒的顧阿姨來做客,聽聞你到了年紀,忙著想給你介紹個對象呢。喏,這個姑娘剛好也跟你同齡。”

藺遇白一聽,有些啼笑皆非。

過年必會被催婚催相親,這註定是一個亙古不變的現象。

他不喜歡相親,感覺自己像是一個被擺在貨架上的物品似的,任人凝視、評判與挑選。

當下又聽藺母道:“我覺得這樣不妥,凡事都要講究順其自然,你還是個孩子,離結婚還早呢,哪用這麽早成家。我本來是推脫過去的,但拗不過你那強勢的顧阿姨,人家把照片往我圍裙裏一塞,就跑了,我這破腿,是追也追不上啊。”

藺遇白聽著,心中一暖,添完柴火後,就蹲伏在藺母的膝前,幫著她揉揉腿:“媽,其實我——”

他想跟藺母說,自己有喜歡的人,是個男生。

但話到嘴邊,藺遇白又忽然說不出口。

藺母寬容大度,事事都為他著想,是個開明之人,但不一定能完全接受他喜歡男生的真相。

藺遇白薄唇輕抿成了一條細線,決定再將這件事往後緩一緩。

藺母發現兒子話說到一半,沒有再往下說了,遂問:“怎麽啦?”

藺遇白笑了笑:“沒什麽啦!媽,下次遇到顧阿姨,我出面來斡旋吧,你與顧阿姨交情好,不方便說什麽。”

藺母道:“你顧阿姨來過一回了,下一回應該沒那麽快的。”

事實證明,藺母把事情想得過於樂觀了。

隔日中午,顧阿姨又殷勤地上門來,這一回她不是一個人,還拉著一個穿著白色羽絨服的姑娘,姑娘叫翟辭。

四個人一起聚在一張桌上吃午飯。

顧阿姨故意安排藺遇白與翟辭坐在一起。

全程基本都是顧阿姨在說話。

“遇白這孩子,我是越看越喜歡!模樣周正,又在帝都那麽大的地方上學,將來必有出息!跟我們的小辭站在一起,嘖嘖,真是郎才女貌,再登對沒有了。”

顧阿姨嗓門敞亮,一邊利索地說話,一邊用眼角飄向餐桌上坐著的兩個年輕人。

藺遇白穿著一件半舊的灰色高領毛衣,身量勁瘦,淡淡斂著眉,無處安放的視線落在手機屏幕上。

他身邊的翟辭,確實是個漂亮的姑娘,打扮得體,妝容精致,同樣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機,長長的睫毛垂著,看不出什麽情緒。

兩人雖然被安排坐在一起,但實質上隔著一人多的距離,空氣裏彌漫著一種被強行湊攏後的尷尬。

“遇白,別光坐著玩手機,跟小辭多說說話。”顧阿姨揚聲提醒,語氣裏是一股很明顯的撮合意味。

藺遇白本來是想直接把話說清楚的,但大過年的,他又不想讓氣氛那麽尷尬,畢竟顧阿姨是母親的故交,以前也是幫襯過母親的,他不能直接拂了顧阿姨的面子。

藺遇白終究還是偏過頭,對翟辭客氣地開口:“翟小姐,在哪兒讀大學?”

翟辭擡起頭,禮貌地笑了笑:“在南城讀農業大學。”

“挺好的。”藺遇白點了點頭。

“聽顧阿姨說,你在帝都C大讀計算機?”

“嗯,對。”

一番短瞬的交流過後,又是一陣沈默。

藺遇白再次拿起手機,翟辭也是如此。

藺遇白點開微信,那個熟悉的對話框最後一條消息,還是他昨天發的,告訴裴知凜老家信號不太好。裴知凜回了個OK的手勢,讓他陪藺母好好過年。

藺遇白想發點什麽,指尖懸停在屏幕上方,卻又不知該說什麽。這種被圍觀的尷尬,讓他心底莫名生出一絲對遠方那個少年的思念和依賴。

“兩個年輕人,還害羞呢!”顧阿姨笑著打圓場。

藺母也跟著笑了笑,笑容裏有些勉強和擔憂。

就在這時,藺遇白的手機震動了一下,彈出一條新消息,來自翟辭:“場面有點尷尬哈,理解。[笑哭]”

藺遇白微微一怔,側頭看去,翟辭正朝他幾不可查地眨了下眼。

他心下頓時了然,回覆了一個握手的表情。

無形的同盟瞬間建立。藺遇白站起身:“媽,顧阿姨,我陪翟辭出去走走,消消食。”

顧阿姨一聽,喜上眉梢:“好好好!年輕人多接觸接觸!村裏空氣好,轉轉去!”

翟辭也順勢起身,拿起了放在一旁的大衣。

屋外的寒氣瞬間包裹上來,與堂屋裏那溫暖截然不同。

兩人並肩走在村中的水泥小路上,腳步聲在寂靜的黃昏裏顯得格外清晰。

路旁的房屋大多亮著燈,窗戶上貼著火紅的漂亮窗花,偶爾傳來電視聲和孩童的嬉笑,年的味道藏在其中,卻似乎與他們隔著一層薄膜。

“不好意思啊,我也是被我媽催得沒辦法。”

翟辭率先打破沈默,聲音帶著點歉意,“我媽與顧阿姨交情好,所以把我的事跟顧阿姨說了,我就不得不來相親。”

“理解。”藺遇白簡短回應,雙手插在外套口袋裏,“你叫我遇白就行。”

“那你也叫我翟辭吧。”她笑了笑,“其實我有男朋友,外地過年沒回來,沒敢跟家裏說。”

藺遇白看了她一眼,點點頭,沒再多問。

兩人心照不宣地維持著一段距離,沿著村路慢慢往前走。

凜風掠過光漆黑的寒枝,發出窸窸窣窣的蕭索聲響。

把話說開之後,關系就變得很融洽了。

——

與此同時,一輛黑色邁巴赫,緩緩停在了小鎮村口略顯狹窄的水泥路邊。

車門打開,裴知凜邁步下車。

他穿著剪裁考究的黑色羊絨大衣,身姿挺拔,氣息凜冽,與淳樸的鄉土氛圍形成鮮明對比。

他關上車門,遠眺村莊。

他特意沒告訴藺遇白自己提前結束工作飛了過來,就想看看他看見自己時,會是怎樣一副驚喜的表情。

按照記憶和藺遇白發過來的定位,裴知凜沿著村路往裏走。天色愈發暗沈,暮色四合。

路過一個岔路口,旁邊立著“孟家村”的牌子時,他看到了一個熟悉的身影——孟清石。

原來,孟清石與藺遇白也是同村的。

孟清石正站在路邊,身旁擺著幾箱煙花,像是正準備收攤。

裴知凜徐徐走上前去。

孟清石看到了裴知凜,楞了一下,隨即露出意外的笑容:“裴學弟,你怎麽來了?來找遇白?”

“嗯。”裴知凜淡淡地回應著,目光落在那些煙花上,“在擺攤?”

“哦,幫家裏親戚看會兒攤,這不過年嘛,賣點煙花。正準備收攤回去了。”孟清石解釋道,他穿著幹凈的羽絨服,看起來斯文得體。

裴知凜心裏一動,看著那些琳瑯滿目的煙花,想到了什麽:“這些煙花,我都要了。”

孟清石有些驚訝:“裴學弟,你要這麽多?”

“嗯,晚上或許能用上。”裴知凜頷首,直接拿出手機,“多少錢?”

孟清石心道一聲碰到大主顧了,歡喜得不行,報了個數,一邊爽快幫忙把煙花搬到裴知凜的車後備箱,一邊給他指了去藺遇白家的確切路線。

道別孟清石,裴知凜沒有開車進去,村路太窄。他拎起那幾箱分量不輕的煙花,步履穩健地朝著藺家村深處走去。

越往裏走,越是安靜。裴知凜的心微微加速,清冷的眸底掠入一絲極淡的柔光。

就在拐過那一株標志性的參天大樹後,他的步履倏然頓住了。

前方不遠,一棟老屋的院墻外,昏黃的路燈剛剛亮起,灑下朦朧光暈。兩個身影正並肩站在那裏,似乎在道別。

其中那個穿著淺色羽絨服、圍著灰色圍巾的清瘦身影,他再熟悉不過——是藺遇白。

而藺遇白對面,站著一個身材高挑、長相昳麗的年輕女生。

寒風掠過,吹起藺遇白額前的碎發,也吹動了那女孩兒大衣的衣角。

藺遇白正對著那女孩兒說著什麽,側臉在燈光下顯得很柔和。

那個女生微微仰頭聽著,然後笑了笑,擡手揮了揮,轉身朝另一個方向走去。

藺遇白站在原地,目送著她離開,輕輕呵出一口白氣。

就在這一剎那,裴知凜摹覺周遭所有的聲音都消失了,只剩下自己驟然變沈的心跳,和手裏那幾箱煙花冰冷堅硬的觸感。

裴知凜站在原地,沒有動,只是靜靜地看著路燈下那道清秀的身影。

暮色深沈,寒意似乎瞬間沁入了骨髓。

這端,藺遇白剛和翟辭道別,看著她轉身走入另一條巷子裏。

藺遇白的心稍稍松弛了些許。

終於應付完了。

他站在路燈下,冬日夜晚的寒氣無孔不入,順著羽絨服的縫隙往裏鉆。

天候有些冷。

他下意識地攏了攏圍巾,正準備轉身回家,繼續應付屋裏顧阿姨這尊大佛。

就在這時,一種冷毿毿的、被深深凝視的感覺,悄無聲息地從背後蔓延開來。那感覺並非單純的寒冷,更像是一種實質性的壓力,讓他後頸的寒毛微微立起。

藺遇白下意識有些不安,緩緩回過頭。

視線穿過朦朧的夜色,落在了不遠處老樹下那道與黑暗融為一體的挺拔身影上。

那人穿著深灰色大衣,身姿清越,靜默地立在光影交界處,手裏似乎提著什麽沈重的東西。路燈的光線薄薄地勾勒出他冷峻的側臉輪廓,以及那雙正凝視著自己的、深不見底的眼眸。

竟然是裴知凜。

藺遇白的心臟猛地一跳,像是恍然失重,又像是被什麽東西狠狠攥住。

巨大的訝然和一絲難以言喻的心虛,瞬間席卷了他。

血液似乎在這一刻沖上頭頂,讓他耳邊作響,臉頰不受控制地開始發燙,連呼吸都滯住了。

“裴知凜?”他試探性的,喃喃了一句。

藺遇白以為自己看錯了,忍不住揉了揉眼,再度望去,少年仍然獨佇於陰影之下,氣場顯得很沈鷙。

他怎麽會出現在這裏?

不是應該在帝都嗎?

什麽時候來的?

來了多久?

剛剛又看到了多少?

無數個問題瞬間擠滿腦海,讓藺遇白一時怔於原處。

他看著裴知凜,對方的眼眸顯得幽深,裏面沒有意料之中的笑意,只有一片讀不出情緒的冷然。

周圍的空氣仿佛凝固了,連風聲都似乎遠去。

世界只剩下路燈下對視的兩人,以及那無聲流淌在彼此之間的、覆雜難言的對峙氣氛。

藺遇白張了張嘴,想解釋,想說“不是你想的那樣”,想問他為什麽來了也不說一聲。

可所有的話語都堵在喉嚨裏,在裴知凜那過於沈冷的註視下,竟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他只能眼睜睜看著裴知凜邁開腳步,不緊不慢地朝他走來。

鞋履踩在冰冷的水泥地上,發出清晰而規律的聲響,每一步,都像敲在藺遇白的心尖上。

直至裴知凜在他面前站定,近到能感受到對方身上帶來的清冽氣息。

裴知凜的目光在他臉上停留片刻,眼眸如無法融化的墨,像是能穿透一切偽裝,最終,視線緩緩落在他剛剛和翟辭站過的位置:

“看來,我來的不是時候?”

少年的聲音不高,卻讓藺遇白的心上起了一陣寒意。

那話語裏的潛臺詞,兩人都心知肚明。

藺遇白解釋道:“不是,裴知凜,你聽我說,她是——”

“鄰居?”裴知凜視線掃過翟辭離開的方向,“還是媒人介紹的相親對象?”

他連媒人介紹都猜到了?

他到底來了多久?

藺遇白只覺得一股寒意從腳底竄上脊背。

裴知凜越是平靜,他越是能感受到那平靜之下洶湧的暗流。這種不動聲色的壓迫感,遠比直接的怒火更讓人心慌。

“是媒人帶來的沒錯,但我們只是簡單吃了個便飯,事情也不是你想的那樣。”

藺遇白試圖組織語言,想說明那只是一場雙方都不情願的應付,想強調他和翟辭之間的清白。

可越是緊張,就越是解釋不到位。

“那是哪樣?”裴知凜腳步停在藺遇白面前一步之遙。他身形比藺遇白略高些許,此刻,目光重新落回他臉上,“礙於情面,所以一起吃頓飯,再順便一起散個步,聊聊天?”

他往前微微傾身,兩人之間的距離瞬間拉近,近到藺遇白下意識斂聲屏氣。

“藺遇白,”裴知凜叫他的全名,“這就是你所謂的‘在老家陪媽媽好好過年’?”

對峙的氣氛在兩人之間無聲地蔓延,緊繃得像一張拉滿的弓。

藺遇白看著裴知凜近在咫尺的臉,那上面沒有一絲動容。他忽然覺得有些委屈,明明不是他的本意。

裴知凜怎麽能故意兇他呢?

太可惡了!

就在這僵持不下的時刻——

“哎喲!遇白啊,你還在外面站著幹嘛?天這麽冷,快請人家小辭……”

顧阿姨熱情的聲音從院門口傳來,顯然是收拾完碗筷,出來看看情況。

她的話音在看清院墻外情形時戛然而止。

只見藺遇白和一個氣質冷峻、身量高大的陌生男人面對面站著,距離極近,氣氛微妙。

而那個男人,在顧阿姨聲音響起的瞬間,做了一個讓她目瞪口呆的動作——

裴知凜極其自然地伸出大臂,握住了藺遇白垂的手。

他的動作行雲流水,仿佛演練過千百遍。那骨節分明的手指穿過藺遇白的指縫。

牢牢地、十指相扣地握緊。

藺遇白渾身一頓,下意識地想抽回,卻被握得更緊。

但他掙脫不開。

裴知凜的掌心並不溫暖,甚至有些涼,但那堅定的力度卻像是一種無聲的宣告。

顧阿姨的嘴巴張成了“O”型,眼睛瞪得溜圓,看看兩人緊緊交握的手,又看看裴知凜那張俊臉,最後目光落在藺遇白那尷尬慌亂和一絲認命般的表情上。

她腦子裏瞬間閃過之前自己對藺遇白和翟辭“郎才女貌”、“天造地設”的誇讚,再對比眼前這沖擊性極強的畫面,老臉一陣紅一陣白,整個人像是被雷劈中了一樣,僵在原地,後半句“進屋坐坐”生生卡在了喉嚨裏,一個字也吐不出來了。

藺遇白合上眼睛,心道一聲“完了”。

竟然被顧阿姨看到了。

秘密是徹底瞞不住了。

像顧阿姨那張大嘴巴,她一個人知道,就相當於全村人都知道了。

裴知凜甚至沒有多看顧阿姨一眼,他的目光依舊落在藺遇白臉上,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情。

他牽握著藺遇白的手,那強勢的姿態,已然說明了一切。

顧阿姨倒抽了一口冷氣,猛地回過神,臉上火辣辣的,再不敢多待一秒,結結巴巴地丟下一句:“那、那什麽,我、我先回去了!遇白你、你們……忙,忙!”

說完,幾乎是落荒而逃,腳步踉蹌地沖回了自家方向,連頭都沒敢回。

看來,這媒人,她是再也不敢,也絕不會繼續做下去了。

院墻外,再次只剩下他們兩人。

世界重新安靜下來,只剩下寒風拂過枯枝的細微聲響。

藺遇白剛因為顧阿姨的離去而暗自松了口氣,哪成想,下一息眼角的餘光卻瞥見自家院門內,藺母的身影正朝著門口走來,似乎也是想看看外面的情況。

他胸口倏然一緊。

藺母和顧阿姨不同,她心思細膩,她知曉裴知凜要回來過年,但並不知道兩人之間的關系。

若如此直白地在她面前展露,尤其是在剛剛經歷了一場尷尬的相親之後,藺遇白不確定藺母是否能立刻坦然接受,他不想讓藺母為難,更不想在此時引發不必要的麻煩。

“我媽出來了,先松手。”藺遇白壓低聲音,手腕微微用力,想要掙脫。

裴知凜的目光掠過院門口那道逐漸清晰的身影,再落回青年帶著急切和堅持的臉上。

他明白了什麽,下一刻幹脆地松開了藺遇白。

手指分離的瞬間,寒冷的空氣立刻鉆入方才緊密交握的縫隙,帶來一陣清晰的涼意。

裴知凜的手自然垂落回身側,臉上的神情也恢覆了慣常的清冷淡然。

也就在這松手的下一秒,藺母的聲音帶著關切傳來:“遇白,還在外面呢?小辭回去了?這位是……小裴?”

她的目光好奇地落在氣質卓然的裴知凜身上。

藺遇白迅速調整了一下呼吸和表情,側過身,介紹道:“對啊,媽,這就是裴知凜,我之前在視訊裏跟你介紹過的,他來我們家過年。”

裴知凜上前一步,對著藺母微微頷首,禮節周全:“阿姨新年好。冒昧打擾了。”

他的姿態無可挑剔,很是謙恭,方才那片刻的淩厲與強勢仿佛只是夜色下的錯覺。

藺母溫然打量著裴知凜,眼中閃過一絲了然,笑道:“早就聽白白說過你會來,終於盼著你來了!”

“謝謝阿姨。”裴知凜從善如流,並將隨身攜帶的禮物拿了出來,都是昂價的補品,還有剛剛買來的鞭炮。

“第一次登門,一點心意,希望阿姨身體康健。”

藺母有些措手不及,連忙推拒:“哎呀,這怎麽好意思,小裴你太客氣了!”

“應該的。”裴知凜語氣溫和卻堅持,目光坦然。

藺遇白看著這一幕,心裏有些覆雜。他沒想到裴知凜會準備得如此周到,按照他的預想,只是讓裴知凜來家裏吃個飯就可以了,沒想到裴知凜準備得如此隆重。

接著,裴知凜又示意了一下那幾箱煙花,視線轉向藺遇白:“路上遇到清石,看他那裏煙花不錯,就都買下來了。晚上可以放。”

藺母看著地上那些紅紅綠綠的煙花,又看看裴知凜帶來的厚重禮品,臉上的笑容真切了許多,帶著長輩看到晚輩懂事的欣慰:“來就來,還帶這麽多東西——快,快都進屋吧,外面冷!白白,快幫小裴拿一下東西!”

藺遇白應了一聲,走上前,從裴知凜手中接過那幾箱沈甸甸的煙花。

兩人手指不可避免地在箱子上方短暫觸碰,裴知凜的指尖依舊微涼,碰蹭之時,掀起了一陣棉麻的顫栗。

他擡眼看向裴知凜。

裴知凜平視前方,顯得很從容,至少比藺遇白要從容許多。

藺遇白其實生出一絲擔憂。

裴知凜是個貴公子,住慣了大別墅,吃慣了山珍海味,也不知道他能不能適應鄉下的生活。

——

老屋的堂屋中央,一張舊式方桌被擦得光亮,上面擺滿了藺母精心準備的家鄉菜。

熱氣騰騰的土雞湯、色澤油亮的紅燒肉、清炒的時蔬,還有自家腌制的臘味,樸素卻充滿了家的溫暖氣息。

白熾燈的光線落在碗碟上,映出一片暖意。

三人圍桌而坐。藺母臉上帶著笑容,不停給裴知凜夾菜,幾乎要將他的碗堆成小山。

“小裴啊,嘗嘗這個雞湯,自家養的雞,燉了一中午了。”

“這紅燒肉你試試,遇白小時候最愛吃我做的這個。”

“來來,吃點青菜,光吃肉膩得慌。”

裴知凜坐姿依舊端正,但周身那股清冷疏離感,在此刻收斂得幾乎不見。

他沒有絲毫推拒,藺母夾什麽,他便安靜地吃什麽。

“謝謝阿姨,很好吃。”裴知凜咽下口中的食物,擡眸看向藺母,語氣真誠地回應,

藺遇白坐在一旁,看著眼前這“母慈子孝”般和諧的一幕,心裏莫名地有些不是滋味。

藺母簡直是把裴知凜當成自家兒子來寵了。

更讓他在意的是,裴知凜此刻的表現。

裴知凜有著近乎苛刻的飲食標準和習慣,藺遇白是知道的。

他從未想過,裴知凜會如此自然地接受藺母夾來的家常菜。

這般接納的姿態,褪去了所有身份和距離的隔閡,仿佛他只是謙遜的晚輩,乖巧地享受著長輩的關愛。

甫思及此,藺遇白心頭那點因被母親“冷落”而生出的、小小的嫉妒,悄然轉化成了覆雜的暖意。

“你看小裴多好,一點都不挑食。”藺母滿意地看著裴知凜,又轉頭數落起自己兒子,“哪像你,小時候蔥花香菜一點都不碰,難伺候得很。”

藺遇白有些無奈地喊了一聲:“媽……”

眼角的餘光卻瞥見,對面的裴知凜極輕地勾了一下唇角。

藺遇白眼角抽搐一下——他在笑。

他竟然敢笑!怎麽能這樣!

裴知凜甚至擡眼看了他一下,仿佛在說:“原來你還有這樣的時候。”

藺遇白耳根微熱,下意識地想瞪回去,卻在藺母面前不好發作,只好低頭安分守己地坐著。

“遇白,小裴的碗空了,你再去給他盛一碗飯來。”這晌,藺母吩咐道。

“啊?”藺遇白楞住,沒聽錯吧,藺母要他給裴知凜盛飯?

“還楞著做啥?”藺母催促道。

沒等藺遇白開口,裴知凜就恃寵而驕般,把空碗放在了他面前,“拜托你了。”

藺遇白:“……”

藺遇白:“???”

怎麽這廝還蹬鼻子上臉了?

裴知凜沒有理會藺遇白的臉色,一邊夾菜,一邊款款起身,放到藺母的碗裏,溫聲道:“伯母,你做這麽多好吃的菜,辛苦了,您也多吃點。”

“好好好。”藺母眉開眼笑,同時給藺遇白打了個眼色,示意他趕緊去盛飯。

藺遇白只好認命地去盛飯了。

一頓飯吃了差不多將近一個半小時。氣氛比先前與顧阿姨一起吃飯還要融洽許多。

吃飯將近尾聲,藺母又拿出自制的甜酒釀給裴知凜喝,說:“小裴啊,我釀了很多甜酒,過幾日給你帶回去。”

裴知凜溫聲說“好”。

藺遇白聽得有些不對勁,對裴知凜道:“你要在這裏住?”

裴知凜沒說話,一旁藺母露出了理所當然的神色:“來者既是客,哪有大過年的趕客的道理?小裴好不容易來到咱們家,那就把這裏當自己家一樣。”

藺遇白艱澀地吞咽下了一口唾沫,有些牙疼地斜覷了裴知凜一眼。

裴知凜儒雅有禮地笑了笑:“這幾天,都叨擾了。”

說著,在桌底下,他伸出腳碰了碰藺遇白的足踝。

藺遇白觸電一般,趕緊躲開,大腦扯出千萬思緒。

老屋沒有客房,那就意味著他與裴知凜接連幾日都會同住一間屋子。

藺遇白本來想讓裴知凜去住鎮上的酒店,但看著角落裏那大包小包的禮物和補品,他又將話硬生生地吞咽了回去。

罷了,不過是住幾天罷了,家中有藺母在,他也不怕裴知凜會對他做什麽。

飯畢,藺遇白認命地帶著裴知凜把行李安置在自己的房間裏。

藺遇白住的地方是一座偏屋,房間並不算大,但布置得幹凈整潔,墻面上還貼了很多獎狀與照片。

裴知凜靜靜地瀏覽著這些獎狀與照片,仿佛在透過這些東西,在一點一點還原藺遇白的前半生,那些他不曾參與過的小時光。

他嫉妒張遠霄,就是嫉妒他參與過藺遇白的人生,而現在,局面微微扯平了。

裴知凜拿起掛在墻面上一張照片,細細端詳著:“沒想到你小時候是個小胖子,好可愛。”

藺遇白手忙腳亂地奪過照片:“別亂動我的東西,進我的房間,就要給我守規矩。”

說著,自己的屁股就被一只溫熱的大掌不輕不重地拍了一下,那動作形似愛人之間的調侃與撩撥。

藺遇白就差跳起來,臉色滾燙無比:“你、你幹嘛!”

裴知凜從他懷裏拿出照片,對著照片裏小男孩親吻了一下:“你是個小胖子,我也喜歡。”

藺遇白滿腔的火氣仿佛被一盆冷水潑熄了,心腔之中只剩下一片棉麻的酥癢。

他承認自己心裏有些別扭。

一方面是自己對裴知凜確實存在著歡喜,隨著時間的消逝,這份歡喜慢慢發酵,酸澀地擠在心腔的各處角落。

另一方面是裴知凜一直沒有回應自己的感情,他不回應,偏偏又做出讓人想入非非浮想聯翩的事。

藺遇白感覺自己被裴知凜完全拿捏住了,他不喜歡這種被拿捏的感覺,心臟仿佛被懸在半空,不上不下的,委實難以落地。

對方不完全表態的情況之下,被動的人就完全成為了自己。

藺遇白不想放任自己處於這種被動失控的感覺。

他想問裴知凜究竟是怎麽想的,但一問,豈不是顯得自己很在意麽?

他才不要這麽主動呢。

如果裴知凜不主動坦誠,那他就一直裝傻好了。

入夜後,熱水燒好後,裴知凜去洗澡,也不知是不是故意的,他沒帶多餘的衣物,尋藺遇白借。

藺遇白:“……”

他檢查了裴知凜的行李箱,確認他真的沒有帶多餘的衣服後,才沒好氣地拉開衣櫥,拿出了一套衣物給他。

是一件半舊的黑色毛衣和卡其色長褲。

裴知凜拿了過來,嗅到了淡淡的、類似於水果般的甜膩香氣。

這套衣服他應該以前穿過很久,每一寸布料都沾染著他身上的氣味。

很好聞。

引人犯癮。

裴知凜眸色黯沈,拿著衣物去洗澡了。

藺遇白躺在小床上,輾轉反側,喉嚨發澀。

浴室就在隔壁,隔著一扇門和一個走廊的距離,藺遇白聽到那沙沙沙的水聲,頭皮發麻,心律怦然。

那散放著熱息的水,仿佛澆灑在了他的心上,在他的後腦勺處,濺起了一陣棉麻的癢意。癢意不受控制地傳遍四肢,有什麽不可言說的情愫從身體深處頂了出來,頂得他燥熱。

直覺告訴藺遇白,裴知凜洗完澡後,他們之間會發生些什麽。

至於具體會發生什麽,藺遇白不得而知。

等待最磨人之處,就是這種未知。

他開始有點焦慮了,在床榻上滾了幾滾,開始拿起手機。

微信上有幾條未讀信息。

都是孟清石發過來的。

【白白,我看到裴知凜去你老家了!】

【他開得那輛邁巴赫太亮眼,咱們孟家村的人幾乎都圍觀上來了】

【你們已經發展見家長的地步了嗎,進展神速哇~】

【對啦,我剛剛去逛了一下校園論壇,你們倆的同人文已經更新到洞房花燭夜了,嘻嘻嘻】

【我發給你嘗嘗鮮哈,不喜勿噴[害羞.jpg]】

一個論壇鏈接發到了藺遇白的手機上。

藺遇白之前在回國慶的火車上也聽孟清石提起過他與裴知凜同人文的事,當時隨便看了一眼,覺得尺度好大,更讓他無法接受地是,同人文作者竟然把他寫成了嬌滴滴的小受。

怎麽能這樣!

藺遇白本來不想打開這篇同人文的。

但看著那恐怖的點擊量和收藏量,藺遇白又被勾起了一絲好奇,他很好奇,作者會怎麽寫他與裴知凜。

藺遇白瞥了一眼浴室的門。

裴知凜還在洗澡。

應該沒那麽快吧。

於是乎,藺遇白賊兮兮地點開了鏈接。

——

裴知凜洗完澡,穿上了藺遇白給的衣物,毛衣還挺合身的,就是棉褲有點卡襠。

他把毛巾搭攬在肩膊上,來到偏屋裏,剛想對藺遇白說卡襠這件事,卻見藺遇白蜷縮在床上抱著手機在看著什麽東西,看得極為專註。

一抹興味掠過裴知凜的眉心,他揣兜走到藺遇白的身後,有意壓低聲線:

“在看什麽?”

藺遇白吃了一跳,差點把手機甩飛出去,到底是做賊心虛,他面紅耳赤道:“沒、沒看什麽……”

“嗯?那你臉紅什麽?”

“我沒臉紅!”

裴知凜俯眸下視,只一眼就看到了藺遇白手機屏幕的內容。

【藺小受的那根口口口在裴小攻的扇打下,發出緋紅的色澤,連連顫動如水波】

裴知凜:“……?”

藺遇白:“!!!”

空氣有一瞬的死寂。

藺遇白耳根燙熱,手忙腳亂把手機息屏,但也已經遲了,裴知凜已經看到內容了。

裴知凜雙手揣兜,玩味道:“藺遇白,偷偷學新知識呢?”

藺遇白搖頭搖得比紡車還要快,梗著脖子道:“沒有——啊,你別過來!”

裴知凜屈起長腿,上床,一步一步朝著青年逼近。

少年峻挺的黑色陰影裹挾著濃烈的水汽,極具侵略性,嚴絲合縫地覆蓋住了藺遇白。

藺遇白在一步一步後退,直至退無可退,離得近了,能夠嗅到裴知凜身上沐浴露的香氣。

藺遇白頭皮發麻,想縮起身子,一只腳踝卻被一只大掌牢牢捉住,往少年所在的方向一扯。

“實踐是檢驗真理的唯一標準。”

裴知凜摩挲著他的腳踝——

“要不咱倆來實踐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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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下一章更精彩~[狗頭叼玫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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