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8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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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3 章
夏昭兩國邊境，洵越山脈。
白雪似柳絮，此戰至關重要，左以琮妄圖通過此戰拿下整個洵越山脈，下一步便能突破昭國那固若金湯的防線。
齊國有狐妖在背後煉化傀儡，但昭國沒有。
左以琮看著漫天飛雪，這一戰他親自掛帥，非贏不可。
看著面前白茫茫一片，他不知怎地，忽然想起沈臨安，他側目問身旁的左以銜：
“沈臨安最近在做什麽？”
左以銜握著韁繩的手一緊，須臾，看向兄長：“和以往一樣，閉門不出。”
左以琮沈思片刻，開口詢問另一側的沈默：“洵越山脈……這名字有些熟悉。”
沈默的面色白了一瞬，他恭敬答道：“洵越山谷乃是埋葬上一代數位沈氏家主的地方，向東十裏便是。”
左以琮漫不經心冷哼一聲，怪不得他心裏覺得不自在，原來是來到了當年的萬人屍坑。
他正想著等拿下此戰，他要平了那洵越山谷，正前方陡然傳來一陣鼓聲。
馬蹄聲呼喊聲響徹天地，大地震動，遠處黑壓壓人影搖旗吶喊沖來。
左以琮一聲令下：“沖——！！”
謝氏軍營內。
謝呈堯看著閉眼躺在陣法中央的謝呈淵，他雙手雙腳、腰間、脖頸處都被數道鐵鏈困住。
大地顫動，謝呈堯朝著洵越山谷的方向看去：“開始了嗎？”
清酒站在他身後：“開始了。”
話音剛落，謝呈淵身下的陣法開始沿著符文泛金光。
謝呈堯手搭在劍鞘上，謹慎吩咐陣法周圍的將士：“大家都打起精神！”
與此同時，沈臨安獨自一人站在那萬人屍坑邊緣；
衣袂紛飛，耳邊是暴雪夾雜著屍坑內的哀嚎聲，沈臨安垂眸，看見了那屍山血海的慘狀，能聞見那些腐屍味道。
他伸出右手，指尖金光溢出，屍坑內煞氣像是找到指引，逐漸溢出升空，遮天蔽日。
沈臨安薄唇微張：“開陣。”
剎那間狂風襲來，將沈臨安吹得微微後仰 ，轟然一聲，掌心的兩根傀儡絲在空中爆裂開，無數傀儡絲沖向半空中逐漸成形的人形煞氣。
被傀儡絲穿過的煞氣須臾間便會停止掙紮哀嚎。
沈臨安唇角微微滲出血跡，一咬牙，手中靈力運轉，在無數傀儡絲的交匯點，在半空中，陡然出現一個豁大的黑色缺口。
裏面一片虛無，將人形煞氣一個個吸入洞中。
沈臨安口中撚訣，他指尖探向自己心脈處，忍者痛意，硬生生扯出那根紅絲線，他看著懸浮在掌心的紅絲：
“回到你原本該去的地方吧。”
紅絲閃著光芒，似乎聽懂了沈臨安的話，飄向天空，消失不見。
戰場上；
左以琮帶領大軍沖去，但看見謝氏軍隊時，卻發現那些人都是傀儡。
且都是些根本沒有戰鬥意識的傀儡。
他們來到大夏軍隊面前，像是完成了使命，下一瞬便失去了所有力氣，橫七豎八倒在戰場。
戰場上所有人面面相覷。
而一直在遠處觀望準備漁翁得利的靖王，已經顧不得昭國謝氏在耍什麽陰謀詭計，他今日定要拿下左以琮的人頭，定要將司瑜奪回，他不顧楚硯勸阻，帶領大軍沖向大夏軍隊。
倒地的謝氏傀儡口中升出一縷黑色煞氣，都朝著同一個方向飄去，左以琮心下疑惑，正思慮間，又是萬馬齊喑，左以真率領軍隊出現在了他的面前。
仇人相見，分外眼紅。
根本不知是哪一方先踏出了一步，也不知是誰喊了聲進攻，轉眼間，兩軍廝殺，血流成河。
但此刻更詭異的是，無論是大夏還是齊國的傀儡，都一個接一個地倒下。
沈默和辰王瞧出端倪，在戰地大喊停戰，但是所有人都殺紅了眼，根本沒有人願意停下。
左以琮和左以真交戰，這是二人自幼時起頭一次正面交鋒；
不稍片刻，左以琮肩膀被砍了數刀，靖王身後自肩膀至腰間被劃開一道血口。
靖王劍尖一挑，左以琮從戰馬摔落。
‘錚’一聲，靖王利劍揮下，左以琮橫劍在身前，半跪在地上相抵。
靖王長劍一寸寸壓下，左以琮咬緊牙關，笑道：“想當年，我次次都能贏你。”
幼時比武，左以琮心狠手辣，從來都是占盡上風。
靖王冷笑一聲：“若不是你這麽些年極盡所能羞辱我，哪來有我如今的造化。”他掌心運力，劍刃向下一寸，紮進左以琮的肩膀。
他當年就是恨不能保護司瑜，所以才在司瑜死後勤謹修為。
左以琮嘔出口血，強顏歡笑：“你如今的造化？你真以為自己能贏得了我？”他忽然大吼一聲，整個人向上掙脫：
“左以真！你永遠都是我的手下敗將！永遠！你休想得到大夏！你休想得到司瑜！！”
靖王劍峰一轉，一腳將他踹開數丈遠，左以琮在屍體堆上站起身，猛地嘔了口血，像是要吐出五臟六腑。
“左以琮！去死！！”靖王大喊著朝搖搖欲墜的左以琮沖去，電光火石間，左以琮擡頭朝著靖王身後大喊：“司瑜！快躲開！！！”
他喊得真切，靖王眉心一跳，在咫尺間收回長劍轉身。
可身後根本沒有司瑜的身影。
左以琮在他身後陰笑：“該死的是你！！”
他持劍對準靖王，靖王剛想閃身躲避，忽然身後一沈，利劍刺入身體的聲音在耳邊響起。
世間萬物都安靜一瞬，靖王看到眼角餘光裏出現的那抹淺藍色衣袍，僵在原地。
“司瑜！！！”
左以琮嘶吼聲響徹戰場，他摟著司瑜，不停地幫他堵住胸前溢出的黑紅血跡。
“沈默！沈默呢！”
“我帶你回去，我帶你去找沈臨安，他一定有辦法救你，一定有！！”
“不，司瑜不能死！你不能死！”
傀儡沒那麽容易死，可司瑜卻像是剎那間有了意識，他瞳孔漆黑，雖沒有焦距，但始終朝著靖王的方向看去。
他體內有左以琮半顆心，沈默提醒過左以琮，司瑜絕不能傷了心臟。他明明是自己的傀儡！為什麽會為靖王擋劍！為什麽！！
“我給了你半顆心，你怎麽能死，怎麽能死。”
靖王轉過身，司瑜看了他一眼，隨即緩緩閉上雙眸，再也沒了回應。
傀儡只能死一次，再死，便是連傀儡也做不成。
“半顆心？”靖王啞聲開口，他看著呆滯的左以琮，嗤笑道：“就連做了傀儡，你都要惡心他。”
他拔出那柄屬於司瑜的長劍，寒芒一閃，一劍封喉。
楚硯和狐妖在戰場中找到靖王時，看到他抱著司瑜的屍體，腳下是左以琮死不瞑目的頭顱。
“玄音，救他！”靖王看向狐妖。
“左以真，關鍵時刻你發什麽瘋！！”狐妖面容出現皸裂，他看了自己同樣出現裂紋的雙手，呵斥道：“救不了！！死了的傀儡還有什麽用！！”
“沈臨安那邊一定有動作！我沒那個閑工夫替你覆活什麽傀儡。”狐妖朝煞氣飄去的方向看去，眸光一凜，轉瞬消失在原地。
“他死了！”楚硯拽住靖王：“這是在戰場！你到底想幹什麽！傀儡在一個個倒下，我們要趕緊打贏這場戰爭！再晚就來不及了！！現在好多士兵在沈默和辰王的勸阻下都放下兵器，靖王，現在你必須站出來！”
“靖王！我們一直在等的不就是這一刻嗎？”
靖王對沈默的大喊充耳不聞，他看著那些煞氣，嘴裏喃喃道：“沈、臨、安……狐妖不行，沈臨安一定能救司瑜，一定……”
話音剛落，他不顧一路刺來的刀槍，抱著司瑜朝洵越山谷的方向沖去。
楚硯咬牙跟了過去，辰王見狀，也緊隨其後。
此刻的謝氏軍營，謝呈堯忐忑看著謝呈淵。
空中飄來一道紅絲，紅絲逐漸沒入謝呈淵眉心。
眼見謝呈淵喉間的那道傷疤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消退，他的膚色也不似之前那般慘白，隱約可見恢覆了一絲活人氣息。
“難道沈臨安真的能讓他覆活。”謝呈堯自言自語，下一瞬，謝呈淵陡然睜開眼，眼睛裏還是如傀儡那般瞳孔漆黑，周圍將士後退一步，嚇了一跳。
只見謝呈淵忽然攥緊拳頭，謝呈堯趕忙上前命令：“謝呈淵！躺在陣法內不準動！！”
鐵鏈嘩啦作響，陣法金光耀眼，謝呈淵竟然站起身，在陣法裏震碎了所有鐵鏈。
“我命令你不許動！！”謝呈堯大喊，沈臨安叮囑過，金光消失前不可以離開陣法。
而且沈臨安不是說傀儡會聽從他的命令嗎？
不聽的概率只有萬分之一……
萬分之一……
謝呈堯心中有個不好的預感升起。
話音剛落，眾人面前金光一閃，一道氣浪將所有人掀翻，再睜眼時，謝呈淵早已消失不見。
“這麽狼狽？”狐妖閑庭信步走到沈臨安身後，看著沈臨安足下那道蜿蜒血跡，張開手臂，猛地在空中嗅了口沈臨安鮮血的味道。
沈臨安轉過身，冷眼看著他。
“你知道嗎，我數百年前決定和你結契，就是在封印中聞到了你的血腥味。”他看著沈臨安，眸光眷戀：
“你和數百年前一樣，你的味道是香甜，是純凈，是我屠遍九重天和酆都也尋不到的味道，天上人間，只此一份。”
他瞥了眼沈臨安身後半空中無邊無際的歸墟，笑道：“歸墟？你開啟歸墟？但是我不入局，你能奈我何？”
“就算你能將所有傀儡魂魄吸入歸墟，你絕對不可能將我也吸入歸墟。”他看著自己裂開的皮膚：“我從不缺這點傀儡，立馬屠城都來得及，我的力量還會回來。”
沈臨安聽聞並未惱怒，反而釋然笑了一瞬：“若我也死呢？別忘了，你還有兩縷至關重要的魂魄和我傀儡絲相融，我入了歸墟便再無退路，至於你……”
狐妖面色驟變。
“玄音，數百年來，無論是第一世還是第二世，你都從未真正殺我，不是嗎？”
“起初是不想殺，後面是不能殺，因為，我們的命，早就緊密相連。”
狐妖面目猙獰，他顫抖著說道：“沈臨安！你我一起坐擁天下不好嗎！你真的想死？謝呈淵雖變成傀儡，但是他還陪在你身邊，難道這還不夠嗎？！！這一年來我也從未去找你！我們井水不犯河水！！”
他朝沈臨安走去，才走了兩步，卻發現腳步再也無法挪動。
平地勁風起，狐妖腳下竟出現了金光陣法。
狐妖駭然看著腳下，這陣法乃是沈臨安作為九尾狐時被困在靈山腳下的陣法！！
金籠拔地而起，數道金光閃電變成長鞭禁錮住狐妖手腳。
金籠周圍忽然出現數十位焚機閣弟子，每人掐手撚訣，掌心靈力湧向金籠，牢不可破。
“沈臨安！！”狐妖在籠內掙紮，轟隆一聲，天空雷雲翻滾，一道金光天雷劈向沈臨安。
沈臨安穩住身形。
很快，下一道天雷劈向了狐妖。
天雷炸響，九十九道天雷已然還剩五道。
第九十五道；
沈臨安半跪在地上，金色傀儡絲浸了血跡，還在將那些煞氣引向歸墟。
狐妖躺在陣法內，身上皸裂處的血跡快要流淌殆盡：“活著不好嗎，坐擁天下不好嗎？”
第九十六道；
沈臨安全身浴血，晏明站在鎮壓狐妖的行列中，早已淚流滿面。
這金籠是沈臨安畫就，沈臨安以命獻祭，狐妖撐著最後一口氣，他看向沈臨安，不停喃喃道：“為什麽……為什麽……”
第九十七道；
金籠內白光一現，狐妖大吼一聲震破眾人耳膜，體內妖丹炸開，玄音幻化成金光獸瞳妖狐，亮起獠牙撕扯金籠子。
靖王抱著司瑜屍身趕到，朝著沈臨安跑去。
楚硯和辰王緊隨其後，辰王看了眼沈臨安，忍痛拔劍攔住楚硯。
第九十八道！
狐妖沖破金籠，張開獠牙試圖吞噬周圍焚機閣弟子，電光火石間 ，劍鳴聲嗡然，寒芒一現，一把銀劍貫穿狐妖心臟。
靖王看見那柄從耳邊一閃而過的玉衡劍，殺氣襲來，回頭一眼，鮮血噴濺，被謝呈淵一劍封喉。
謝呈堯等人及時趕到，抓住楚硯，救下被狐妖所傷眾人。
第九十九道！
雲海翻湧，狂風壓得人站不起身。
“躲開！”謝呈堯在遠處大喊，可下一瞬；
轟隆——！
謝呈淵沖過去將沈臨安摟在懷中，兩人硬生生共同抗下這一道天雷。
萬物停滯。
沈臨安口中不停滲出鮮血，他攥住面前男子衣襟：“你……你怎麽來了。”
“又要不告而別嗎？”謝呈淵啞聲道：“還好，我終於趕上一次。”
無數次，沈臨安都是這樣，一意孤行，留下他一人。
沈臨安撐著一口氣 ，笑道：“那根…那根你數百年前用融了自己神格和魂魄護在我心脈的魂絲…我……我還給你了。”
“還給我做什麽，送你的，哪有再收回的道理。”
謝呈淵握緊他的手，用自己來暖沈臨安，一滴滴熱淚砸在沈臨安面頰。
他知道自己第二世為了會那般冷漠無情，有狐妖從中作梗，也有失去了這縷魂絲的緣故。
可他還是恨第二世的自己，也恨這一世的自己，怎麽這麽晚才想起這一切。
他該在看見沈臨安的第一眼便想起。
“將那些魂魄的怨氣都引到自己身上，痛嗎？”
沈臨安深呼口氣，搖搖頭。
身體早已感受不到痛楚，但是他的心，現在卻一點點疼了起來，疼得讓他難以呼吸。
天光大亮，籠罩在眾人面前的烏雲消失。
謝呈淵周身泛著金光，神格歸位，魂魄歸位，狐妖身隕。
沈臨安看著他周身金光，欣慰道：“數百年前誤下凡渡劫的玉衡仙君，要飛升了對嗎？”
謝呈淵忍不住淚，沈臨安的身體逐漸變得透明。
半空歸墟內掀起狂風，狐妖軀體被吸入歸墟，還有那些在世間游蕩的孤魂，全部被歸墟吞噬。
沈臨安身體騰空，歸墟之力強勁，謝呈淵以生死扣的姿勢握住沈臨安的手腕，仰頭，潸然淚下。
“放手吧。”沈臨安眉眼含笑，仿佛只是出趟遠門般：“該結束了。”
“謝呈淵，每年忌日，記得折一枝海棠給我。”
“你要回來！！”謝呈淵哽咽道。
“沈臨安！！答應我！！”
而沈臨安只是微笑著，並不回答。
“你不答應，我便不松手！！”
沈臨安眼前記憶如走馬燈般閃過，他忽然想起九重天那片海棠樹林，忽然想起那個追著他來到輪回臺討要說法的身影，那麽執拗，不得到答案誓不罷休，他忽然想起什麽似的，莞爾一笑：
“謝呈淵，九重天上的海棠花下吻，不是夢——”
“而且……我早已對你動心，比吻你之前，還要早——”
謝呈淵呼吸一滯，怔楞在原地，下一瞬，沈臨安身體化作金光塵埃，消散著飄向歸墟。
狂風席卷，歸墟消失。
將士們放下手中刀槍，所有傀儡化為塵土；
滿目瘡痍，塵埃落定，謝呈淵看著手中那染血的白玉鐲，泣不成聲。
一個月後，齊國前皇室奪回政權，楚硯斬首；大夏戰敗昭國，謝呈堯稱帝，兩國休戰，簽訂百年不戰條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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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昭兩國邊境，洵越山脈。
白雪似柳絮，此戰至關重要，左以琮妄圖通過此戰拿下整個洵越山脈，下一步便能突破昭國那固若金湯的防線。
齊國有狐妖在背後煉化傀儡，但昭國沒有。
左以琮看著漫天飛雪，這一戰他親自掛帥，非贏不可。
看著面前白茫茫一片，他不知怎地，忽然想起沈臨安，他側目問身旁的左以銜：
“沈臨安最近在做什麽？”
左以銜握著韁繩的手一緊，須臾，看向兄長：“和以往一樣，閉門不出。”
左以琮沈思片刻，開口詢問另一側的沈默：“洵越山脈……這名字有些熟悉。”
沈默的面色白了一瞬，他恭敬答道：“洵越山谷乃是埋葬上一代數位沈氏家主的地方，向東十裏便是。”
左以琮漫不經心冷哼一聲，怪不得他心裏覺得不自在，原來是來到了當年的萬人屍坑。
他正想著等拿下此戰，他要平了那洵越山谷，正前方陡然傳來一陣鼓聲。
馬蹄聲呼喊聲響徹天地，大地震動，遠處黑壓壓人影搖旗吶喊沖來。
左以琮一聲令下：“沖——！！”
謝氏軍營內。
謝呈堯看著閉眼躺在陣法中央的謝呈淵，他雙手雙腳、腰間、脖頸處都被數道鐵鏈困住。
大地顫動，謝呈堯朝著洵越山谷的方向看去：“開始了嗎？”
清酒站在他身後：“開始了。”
話音剛落，謝呈淵身下的陣法開始沿著符文泛金光。
謝呈堯手搭在劍鞘上，謹慎吩咐陣法周圍的將士：“大家都打起精神！”
與此同時，沈臨安獨自一人站在那萬人屍坑邊緣；
衣袂紛飛，耳邊是暴雪夾雜著屍坑內的哀嚎聲，沈臨安垂眸，看見了那屍山血海的慘狀，能聞見那些腐屍味道。
他伸出右手，指尖金光溢出，屍坑內煞氣像是找到指引，逐漸溢出升空，遮天蔽日。
沈臨安薄唇微張：“開陣。”
剎那間狂風襲來，將沈臨安吹得微微後仰 ，轟然一聲，掌心的兩根傀儡絲在空中爆裂開，無數傀儡絲沖向半空中逐漸成形的人形煞氣。
被傀儡絲穿過的煞氣須臾間便會停止掙紮哀嚎。
沈臨安唇角微微滲出血跡，一咬牙，手中靈力運轉，在無數傀儡絲的交匯點，在半空中，陡然出現一個豁大的黑色缺口。
裏面一片虛無，將人形煞氣一個個吸入洞中。
沈臨安口中撚訣，他指尖探向自己心脈處，忍者痛意，硬生生扯出那根紅絲線，他看著懸浮在掌心的紅絲：
“回到你原本該去的地方吧。”
紅絲閃著光芒，似乎聽懂了沈臨安的話，飄向天空，消失不見。
戰場上；
左以琮帶領大軍沖去，但看見謝氏軍隊時，卻發現那些人都是傀儡。
且都是些根本沒有戰鬥意識的傀儡。
他們來到大夏軍隊面前，像是完成了使命，下一瞬便失去了所有力氣，橫七豎八倒在戰場。
戰場上所有人面面相覷。
而一直在遠處觀望準備漁翁得利的靖王，已經顧不得昭國謝氏在耍什麽陰謀詭計，他今日定要拿下左以琮的人頭，定要將司瑜奪回，他不顧楚硯勸阻，帶領大軍沖向大夏軍隊。
倒地的謝氏傀儡口中升出一縷黑色煞氣，都朝著同一個方向飄去，左以琮心下疑惑，正思慮間，又是萬馬齊喑，左以真率領軍隊出現在了他的面前。
仇人相見，分外眼紅。
根本不知是哪一方先踏出了一步，也不知是誰喊了聲進攻，轉眼間，兩軍廝殺，血流成河。
但此刻更詭異的是，無論是大夏還是齊國的傀儡，都一個接一個地倒下。
沈默和辰王瞧出端倪，在戰地大喊停戰，但是所有人都殺紅了眼，根本沒有人願意停下。
左以琮和左以真交戰，這是二人自幼時起頭一次正面交鋒；
不稍片刻，左以琮肩膀被砍了數刀，靖王身後自肩膀至腰間被劃開一道血口。
靖王劍尖一挑，左以琮從戰馬摔落。
‘錚’一聲，靖王利劍揮下，左以琮橫劍在身前，半跪在地上相抵。
靖王長劍一寸寸壓下，左以琮咬緊牙關，笑道：“想當年，我次次都能贏你。”
幼時比武，左以琮心狠手辣，從來都是占盡上風。
靖王冷笑一聲：“若不是你這麽些年極盡所能羞辱我，哪來有我如今的造化。”他掌心運力，劍刃向下一寸，紮進左以琮的肩膀。
他當年就是恨不能保護司瑜，所以才在司瑜死後勤謹修為。
左以琮嘔出口血，強顏歡笑：“你如今的造化？你真以為自己能贏得了我？”他忽然大吼一聲，整個人向上掙脫：
“左以真！你永遠都是我的手下敗將！永遠！你休想得到大夏！你休想得到司瑜！！”
靖王劍峰一轉，一腳將他踹開數丈遠，左以琮在屍體堆上站起身，猛地嘔了口血，像是要吐出五臟六腑。
“左以琮！去死！！”靖王大喊著朝搖搖欲墜的左以琮沖去，電光火石間，左以琮擡頭朝著靖王身後大喊：“司瑜！快躲開！！！”
他喊得真切，靖王眉心一跳，在咫尺間收回長劍轉身。
可身後根本沒有司瑜的身影。
左以琮在他身後陰笑：“該死的是你！！”
他持劍對準靖王，靖王剛想閃身躲避，忽然身後一沈，利劍刺入身體的聲音在耳邊響起。
世間萬物都安靜一瞬，靖王看到眼角餘光裏出現的那抹淺藍色衣袍，僵在原地。
“司瑜！！！”
左以琮嘶吼聲響徹戰場，他摟著司瑜，不停地幫他堵住胸前溢出的黑紅血跡。
“沈默！沈默呢！”
“我帶你回去，我帶你去找沈臨安，他一定有辦法救你，一定有！！”
“不，司瑜不能死！你不能死！”
傀儡沒那麽容易死，可司瑜卻像是剎那間有了意識，他瞳孔漆黑，雖沒有焦距，但始終朝著靖王的方向看去。
他體內有左以琮半顆心，沈默提醒過左以琮，司瑜絕不能傷了心臟。他明明是自己的傀儡！為什麽會為靖王擋劍！為什麽！！
“我給了你半顆心，你怎麽能死，怎麽能死。”
靖王轉過身，司瑜看了他一眼，隨即緩緩閉上雙眸，再也沒了回應。
傀儡只能死一次，再死，便是連傀儡也做不成。
“半顆心？”靖王啞聲開口，他看著呆滯的左以琮，嗤笑道：“就連做了傀儡，你都要惡心他。”
他拔出那柄屬於司瑜的長劍，寒芒一閃，一劍封喉。
楚硯和狐妖在戰場中找到靖王時，看到他抱著司瑜的屍體，腳下是左以琮死不瞑目的頭顱。
“玄音，救他！”靖王看向狐妖。
“左以真，關鍵時刻你發什麽瘋！！”狐妖面容出現皸裂，他看了自己同樣出現裂紋的雙手，呵斥道：“救不了！！死了的傀儡還有什麽用！！”
“沈臨安那邊一定有動作！我沒那個閑工夫替你覆活什麽傀儡。”狐妖朝煞氣飄去的方向看去，眸光一凜，轉瞬消失在原地。
“他死了！”楚硯拽住靖王：“這是在戰場！你到底想幹什麽！傀儡在一個個倒下，我們要趕緊打贏這場戰爭！再晚就來不及了！！現在好多士兵在沈默和辰王的勸阻下都放下兵器，靖王，現在你必須站出來！”
“靖王！我們一直在等的不就是這一刻嗎？”
靖王對沈默的大喊充耳不聞，他看著那些煞氣，嘴裏喃喃道：“沈、臨、安……狐妖不行，沈臨安一定能救司瑜，一定……”
話音剛落，他不顧一路刺來的刀槍，抱著司瑜朝洵越山谷的方向沖去。
楚硯咬牙跟了過去，辰王見狀，也緊隨其後。
此刻的謝氏軍營，謝呈堯忐忑看著謝呈淵。
空中飄來一道紅絲，紅絲逐漸沒入謝呈淵眉心。
眼見謝呈淵喉間的那道傷疤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消退，他的膚色也不似之前那般慘白，隱約可見恢覆了一絲活人氣息。
“難道沈臨安真的能讓他覆活。”謝呈堯自言自語，下一瞬，謝呈淵陡然睜開眼，眼睛裏還是如傀儡那般瞳孔漆黑，周圍將士後退一步，嚇了一跳。
只見謝呈淵忽然攥緊拳頭，謝呈堯趕忙上前命令：“謝呈淵！躺在陣法內不準動！！”
鐵鏈嘩啦作響，陣法金光耀眼，謝呈淵竟然站起身，在陣法裏震碎了所有鐵鏈。
“我命令你不許動！！”謝呈堯大喊，沈臨安叮囑過，金光消失前不可以離開陣法。
而且沈臨安不是說傀儡會聽從他的命令嗎？
不聽的概率只有萬分之一……
萬分之一……
謝呈堯心中有個不好的預感升起。
話音剛落，眾人面前金光一閃，一道氣浪將所有人掀翻，再睜眼時，謝呈淵早已消失不見。
“這麽狼狽？”狐妖閑庭信步走到沈臨安身後，看著沈臨安足下那道蜿蜒血跡，張開手臂，猛地在空中嗅了口沈臨安鮮血的味道。
沈臨安轉過身，冷眼看著他。
“你知道嗎，我數百年前決定和你結契，就是在封印中聞到了你的血腥味。”他看著沈臨安，眸光眷戀：
“你和數百年前一樣，你的味道是香甜，是純凈，是我屠遍九重天和酆都也尋不到的味道，天上人間，只此一份。”
他瞥了眼沈臨安身後半空中無邊無際的歸墟，笑道：“歸墟？你開啟歸墟？但是我不入局，你能奈我何？”
“就算你能將所有傀儡魂魄吸入歸墟，你絕對不可能將我也吸入歸墟。”他看著自己裂開的皮膚：“我從不缺這點傀儡，立馬屠城都來得及，我的力量還會回來。”
沈臨安聽聞並未惱怒，反而釋然笑了一瞬：“若我也死呢？別忘了，你還有兩縷至關重要的魂魄和我傀儡絲相融，我入了歸墟便再無退路，至於你……”
狐妖面色驟變。
“玄音，數百年來，無論是第一世還是第二世，你都從未真正殺我，不是嗎？”
“起初是不想殺，後面是不能殺，因為，我們的命，早就緊密相連。”
狐妖面目猙獰，他顫抖著說道：“沈臨安！你我一起坐擁天下不好嗎！你真的想死？謝呈淵雖變成傀儡，但是他還陪在你身邊，難道這還不夠嗎？！！這一年來我也從未去找你！我們井水不犯河水！！”
他朝沈臨安走去，才走了兩步，卻發現腳步再也無法挪動。
平地勁風起，狐妖腳下竟出現了金光陣法。
狐妖駭然看著腳下，這陣法乃是沈臨安作為九尾狐時被困在靈山腳下的陣法！！
金籠拔地而起，數道金光閃電變成長鞭禁錮住狐妖手腳。
金籠周圍忽然出現數十位焚機閣弟子，每人掐手撚訣，掌心靈力湧向金籠，牢不可破。
“沈臨安！！”狐妖在籠內掙紮，轟隆一聲，天空雷雲翻滾，一道金光天雷劈向沈臨安。
沈臨安穩住身形。
很快，下一道天雷劈向了狐妖。
天雷炸響，九十九道天雷已然還剩五道。
第九十五道；
沈臨安半跪在地上，金色傀儡絲浸了血跡，還在將那些煞氣引向歸墟。
狐妖躺在陣法內，身上皸裂處的血跡快要流淌殆盡：“活著不好嗎，坐擁天下不好嗎？”
第九十六道；
沈臨安全身浴血，晏明站在鎮壓狐妖的行列中，早已淚流滿面。
這金籠是沈臨安畫就，沈臨安以命獻祭，狐妖撐著最後一口氣，他看向沈臨安，不停喃喃道：“為什麽……為什麽……”
第九十七道；
金籠內白光一現，狐妖大吼一聲震破眾人耳膜，體內妖丹炸開，玄音幻化成金光獸瞳妖狐，亮起獠牙撕扯金籠子。
靖王抱著司瑜屍身趕到，朝著沈臨安跑去。
楚硯和辰王緊隨其後，辰王看了眼沈臨安，忍痛拔劍攔住楚硯。
第九十八道！
狐妖沖破金籠，張開獠牙試圖吞噬周圍焚機閣弟子，電光火石間 ，劍鳴聲嗡然，寒芒一現，一把銀劍貫穿狐妖心臟。
靖王看見那柄從耳邊一閃而過的玉衡劍，殺氣襲來，回頭一眼，鮮血噴濺，被謝呈淵一劍封喉。
謝呈堯等人及時趕到，抓住楚硯，救下被狐妖所傷眾人。
第九十九道！
雲海翻湧，狂風壓得人站不起身。
“躲開！”謝呈堯在遠處大喊，可下一瞬；
轟隆——！
謝呈淵沖過去將沈臨安摟在懷中，兩人硬生生共同抗下這一道天雷。
萬物停滯。
沈臨安口中不停滲出鮮血，他攥住面前男子衣襟：“你……你怎麽來了。”
“又要不告而別嗎？”謝呈淵啞聲道：“還好，我終於趕上一次。”
無數次，沈臨安都是這樣，一意孤行，留下他一人。
沈臨安撐著一口氣 ，笑道：“那根…那根你數百年前用融了自己神格和魂魄護在我心脈的魂絲…我……我還給你了。”
“還給我做什麽，送你的，哪有再收回的道理。”
謝呈淵握緊他的手，用自己來暖沈臨安，一滴滴熱淚砸在沈臨安面頰。
他知道自己第二世為了會那般冷漠無情，有狐妖從中作梗，也有失去了這縷魂絲的緣故。
可他還是恨第二世的自己，也恨這一世的自己，怎麽這麽晚才想起這一切。
他該在看見沈臨安的第一眼便想起。
“將那些魂魄的怨氣都引到自己身上，痛嗎？”
沈臨安深呼口氣，搖搖頭。
身體早已感受不到痛楚，但是他的心，現在卻一點點疼了起來，疼得讓他難以呼吸。
天光大亮，籠罩在眾人面前的烏雲消失。
謝呈淵周身泛著金光，神格歸位，魂魄歸位，狐妖身隕。
沈臨安看著他周身金光，欣慰道：“數百年前誤下凡渡劫的玉衡仙君，要飛升了對嗎？”
謝呈淵忍不住淚，沈臨安的身體逐漸變得透明。
半空歸墟內掀起狂風，狐妖軀體被吸入歸墟，還有那些在世間游蕩的孤魂，全部被歸墟吞噬。
沈臨安身體騰空，歸墟之力強勁，謝呈淵以生死扣的姿勢握住沈臨安的手腕，仰頭，潸然淚下。
“放手吧。”沈臨安眉眼含笑，仿佛只是出趟遠門般：“該結束了。”
“謝呈淵，每年忌日，記得折一枝海棠給我。”
“你要回來！！”謝呈淵哽咽道。
“沈臨安！！答應我！！”
而沈臨安只是微笑著，並不回答。
“你不答應，我便不松手！！”
沈臨安眼前記憶如走馬燈般閃過，他忽然想起九重天那片海棠樹林，忽然想起那個追著他來到輪回臺討要說法的身影，那麽執拗，不得到答案誓不罷休，他忽然想起什麽似的，莞爾一笑：
“謝呈淵，九重天上的海棠花下吻，不是夢——”
“而且……我早已對你動心，比吻你之前，還要早——”
謝呈淵呼吸一滯，怔楞在原地，下一瞬，沈臨安身體化作金光塵埃，消散著飄向歸墟。
狂風席卷，歸墟消失。
將士們放下手中刀槍，所有傀儡化為塵土；
滿目瘡痍，塵埃落定，謝呈淵看著手中那染血的白玉鐲，泣不成聲。
一個月後，齊國前皇室奪回政權，楚硯斬首；大夏戰敗昭國，謝呈堯稱帝，兩國休戰，簽訂百年不戰條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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