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8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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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1 章
大雪沒入膝蓋，寒風馳騁，呼吸間，五臟六腑都似乎掛了層冰霜。
沈臨安擡頭，發絲紛亂，前方拽著他的玄衣男子步履堅毅，男子掌心是這冰天雪地間不可多得的一縷溫暖。
天地間白茫茫一片，在雪地裏行走兩日，隱約可看見前方山巔，靈山之上，那是他們此行的目的，淩霄宗。
眼見再走約莫三四個時辰便能到達靈山腳下，沈臨安拽了拽男子的手，小聲問道：
“一定要去嗎？”
他說話的聲音很小，瞬間淹沒在寒風裏，不過前方的玄衣男子敏銳捕捉到他說的話，他停下腳步，轉身，捧著沈臨安的手替他搓暖，說道：
“沈念，和我一起拜入淩霄宗門下，從此斬妖除魔，結為道侶修仙，這不好嗎？”
玄衣男子話語不容置喙，聽上去像是問句，但從他們相處的一年內，沈臨安明白，但凡他用這種眼神看著自己，那這件事便沒得商量。
沈臨安沒接話，他瞧了面前男子許久，寒風將男子略微卷曲的長發吹向他，沈臨安伸出手，長發從他指間滑走，他半垂著眼眸，認命道：
“好，謝應雪，我聽你的。”
謝應雪握著沈臨安的雙手僵了一瞬，隨即轉過身，繼續拽著沈臨安在雪地中前行：
“我知雪路難行，可若不一步步踏上靈山，淩霄宗師尊定然覺得我們心不誠。”
行至靈山腳下已是深夜，兩人在一片山林處休息，謝應雪說要在樹下生火，起身走到密林深處尋找柴火。
沈臨安擡頭仰望高聳入雲的靈山山巔，他駐足良久，發現謝應雪過了將近一盞茶的時間還未回來。
沈臨安心中疑惑，他想要追著謝應雪方才在雪地裏走過的腳印前去尋找，可剛踏出一步，從雪地深處竄出兩道金光雷電如鞭子般將他腳腕緊緊攥住。
無數靈力順著金光閃電自下而上瞬間湧向他全身，沈臨安五臟六腑氣血翻湧，他疼得彎下腰，張開嘴想要呼救卻說不出話，直接在雪地裏嘔出一口血。
耳邊勁風呼嘯，金籠拔地而起，沈臨安雙手被那道金色閃電桎梏，吊在金籠內完全不得動彈。
全身經脈像是被數把尖刀剎那間絞斷。
“終於把他帶到靈山腳下了。”前方樹下忽然出現一青衣男子，那男子衣袖一揮，數道符咒貼向金籠，震得沈臨安又嘔出數口鮮血，耳間轟鳴。
“左、懷、真……”
沈臨安齒間溢滿鮮血，他眼前視線模糊，費盡全力才說了這三個字，當看到左懷真身旁雙手環抱在胸前站在後方的謝應雪，擡起的頭顱瞬間垂下。
“他神情倒是沒我想象中驚訝。”
左懷真側目看向身後的謝應雪：
“他不驚訝於我為何會能在那妖獸口中活下來，也不驚訝於為何你會和我聯手，更不驚訝於自己會被困在這靈山腳下？”
謝應雪走出樹下陰影，今晚月色襯得他臉色陰沈：
“為何會驚訝，他自己是個什麽東西自己不清楚嗎？”
沈臨安身形幾不可聞一僵。
左懷真原本是一次妖獸獵殺中他們的對手，沈臨安曾親眼看見他被那妖獸含在齒間逃走，當時他以為左懷真定會喪命，但現在細細想來，他並未真正看見左懷真身死，不是嗎？
“一夜夫妻百日恩。”左懷真倚靠在樹旁，又拍手又搖頭道：
“謝應雪，你可真是狠心。”
這靈山腳下的陣法是左懷真提前來此處布下，靈山乃是如今第一仙門淩霄宗所在之地，這山腳下結界重重，沈臨安今日，定是沒有辦法活著離開淩霄宗。
手腕間的鮮血一點點滴落，鮮血落在雪地之上，順著陣法內的符文緩緩流動。
待沈臨安的鮮血將這陣法完全畫就，他便會暫時失去所有靈力無法反抗。
沈臨安跪在地上，雙手被高高吊起，他垂著腦袋，似乎接受了一切。
謝應雪站在他面前，二人隔著金籠，他就這麽看著沈臨安，須臾間，血液已經走完半個陣法。
“這是專門為九尾狐所造的陣法，你逃不掉的。”謝應雪忽然開口。
半晌，沈臨安依舊毫無動靜。
謝應雪看著他雲淡風輕，心中不由得湧上一股怒火，他手緊緊攥著腰間長劍，忽然呵斥道：
“你隱瞞九尾狐的身份潛伏在我身邊許久，就該知道會有今日的下場！”
“九尾狐的妖丹可治療數萬民眾的瘟疫！你能死在我的手上也算是積德！”
瘟疫？沈臨安聽聞，他看著自己身下那片血泊，思緒飄得很遠。
數百年前，在他靈力低微時被九尾狐結契，傀儡術現世，他想聯合心腹一同封印九尾狐。
可沒想到關鍵時刻心腹變成叛徒，九尾狐惱怒至極想要將他吞噬，千鈞一發之時是玉衡仙君轉世擋在了他和九尾狐之間。
沈臨安以命相抵，換取九尾狐被再次封印。
傀儡術之力雖還在，但卻遠不及九尾狐沒被封印時那般恐怖。
沈臨安魂魄在凡間游蕩數百年，再次睜眼時，卻發現自己投胎成了九尾狐。
造化弄人，他好似再次遇到了玉衡仙君，可這一世的玉衡仙君不叫謝呈淵，他叫謝應雪。
他冷漠疏離，如今是個散修，想要拜入淩霄宗門下，一路斬妖除魔只為向淩霄宗師尊證明他的實力。
若是能拿了沈臨安的妖丹去解救數萬民眾的瘟疫，想必謝應雪一定能如願拜入淩霄宗門下，沈臨安腦海中忽然想到。
九尾狐那次沖破封印是因為戰場上死了太多人，沈臨安從前便想，他自己究竟會受到什麽樣的報應，若是能救數萬民眾，也算是能彌補一二吧。
“為什麽不說話！！”
謝應雪額間青筋暴起，他沖向前，猛地攥住金籠，金色閃電劈啪作響，但是他卻並未松手：
“為什麽不質問我！你不恨我嗎？！”
沈臨安此刻已經沒有力氣再與他爭辯，他垂眸緩緩等著死亡。
謝應雪面目猙獰，抓住金籠的手已經開始滲出血跡，過了會兒他忽然又笑著松開手：
“我知道了，因為你愛的從來不是我，沒有愛，如今也不會有恨！！”
沈臨安還是毫無動靜。
謝應雪瘋了一般搖晃金籠。
左懷真走到他身旁用靈力維持金籠：“你發什麽神經！再晃這個金籠就要散架了！”
謝應雪置若罔聞，他朝著沈臨安大吼道：
“沈念！你究竟把我當成了誰！謝呈淵是誰！你為什麽會在夢魘時喊出他的名字！”
沈臨安指尖微動，他擡頭不可置信的看向謝應雪。
謝應雪看見他眼神，頹然垂下手，他知道，沈念又在透過他看到了別人。
左懷真和他提議做局時，謝應雪一口回絕。
他當時思緒煩亂，早知道沈念是原身是九尾狐，但他並不明白沈念為什麽要留在他身邊，他可是修士，而如今的天下，人人碰見九尾狐得以誅之。
在左懷真回到靈山腳下設陣的那幾日，謝應雪腦海中無比掙紮，他有過帶著沈念遠走高飛的念頭，可那所有念頭，都在沈念一次夢魘時喊出的那個陌生名字後悄然瓦解。
他瞬間明白為何沈念總是眉目深情地看著他，原來他看的不是他謝應雪，他看的是他口中念叨出來的那個謝呈淵！！
謝應雪冷哼一聲：
“九尾狐慣會蠱惑人心，沈念，你放心，剖你妖丹時我絕不會心慈手軟。”他說完便轉身朝著樹下走去。
“我知你在我們相遇的第一面時，你便知道我九尾狐的身份。”沈臨安啞聲開口。
謝應雪腳步一頓。
“我知你夜夜傳靈力給我不是覺得我體弱虛寒，是為了盡快修覆我殘損的妖丹。”
謝應雪轉過身。
沈臨安擡頭對上他的視線：
“我知那一夜途徑整個狐妖村落的人是你，他們是白狐一脈，原本傷我囚我也是為了取我妖丹，可我當時已無求生之意，不過還好遇到了你，讓我多活了這一年多的時光。”
謝應雪臉色慘白，扯出一個僵硬的微笑：
“說這些裝可憐有什麽用，你又不是傻子，怎會不知以你九尾狐身軀到達這靈山腳下定無活命，你是不是有其他陰謀詭計？想讓我放了你？這絕不可能？”
沈臨安喉間哽咽，那在夢魘中糾纏他許久的狐妖聲音又在他腦海中響起。
“你瞧，世人都是如此，沈臨安，你此生雖投胎為九尾狐，但你並未做過一件壞事，他們要殺你，根本無需找千萬種理由，只因你是九尾狐，你便罪該萬死。”
沈臨安此刻明白了一切，原來他投胎為九尾狐，都是那狐妖精心編排。
那狐妖要讓他嘗盡痛苦，還要讓他死在心愛之人的劍下。
可謝呈淵為何此生會變得如此冷漠無情呢？
沈臨安想不明白，但他此刻也沒時間再去想明白這些事情，他的妖丹，若謝呈淵想要，那便讓他拿去吧。
當年若不是為了他，玉衡仙君也不會入輪回臺。
這條命本就是他沈臨安欠他的。
“我……騙了你，我不叫沈念，我叫沈臨安。”
謝應雪在聽到這個名字時，剎那間如遭雷擊，腦海中似乎有什麽在呼之欲出。
狐妖的聲音又在沈臨安腦海中響起：
“還有不到一盞茶的時間這陣法便要成了！沈臨安你究竟在想些什麽！以你的修為是絕對可以闖出去的！讓我來助你，讓我來給你靈力，破開這金籠，殺了面前這兩個人！”
沈臨安不予理睬。
“我有時會想，當年渡劫前一晚，海棠花下吻……若是沒有發生，那一切會不會有所改變。”
沈臨安看向謝應雪，他唇角染血，緩緩笑了起來。
“我沒有透過你在看其他人，我想看到的，從來都只是你一人。”
謝應雪程堅僵硬微笑散去，他不自覺地擡腳朝著那金籠走去，左懷真見狀不妙想要上前阻攔，卻被謝應雪一掌擊退。
“沈念你別動！我還有話要問你！”
沈臨安最後深深看了他一眼，在鮮血將身下陣法畫就時，體內靈力猛然湧向四肢百骸，他攥緊手腕，剎那間掙脫開那似閃電長鞭般的桎梏。
謝應雪面色煞白：“你要幹什麽！！住手！！”
他還差一步便要踏入金籠，‘撲哧——’，沈臨安伸手掏向自己內丹處，硬生生挖出了那顆鮮血淋漓冒著金光的妖丹。
他倒下血泊時已經看不見任何事物，只聽見耳邊謝應雪撕心裂肺的痛哭。
靈山腳下一聲轟然炸響引來淩霄宗弟子，他們趕到時，金籠消失，左懷真屍首分離，而謝應雪面目呆滯坐在雪地中，他摟著全身浴血但面帶微笑的沈念，手裏攥著一個金光閃閃的妖丹。
靈山之巔，淩霄宗。
大殿內，謝應雪抱著沈念的屍身跪在師尊身前，在他走過的身後，儼然是一條蜿蜒血路。
謝應雪雙眼猩紅，他緊緊攥著那妖丹，不讓任何人經手。
一年前他想拜入淩霄宗門下，卻被普世師尊拒之門外，普世師尊見他戾氣太重，掐指一算他與淩霄宗無緣，只說讓他在山下多多歷練。
沒想到一年後再次相見卻是現在這幅血腥的場景。
“普世仙尊，您救救他，救救沈念好嗎？”他舉起那顆染了血珠泛著金光的妖丹：“這顆妖丹我沒動，重新放入他體內他還能活嗎？九尾狐不是有九條命嗎？能活的對嗎？”
周圍弟子倒吸一口涼氣，謝應雪莫不是瘋了，竟然在如今的天下第一宗門淩霄宗普世仙尊面前求他救九尾狐？
普世仙尊走到他面前：“若能拿到九尾狐妖丹救了山下數萬被瘟疫所困的民眾，你確實夠資格拜入淩霄宗門下。”
他的話還沒說完，謝應雪臉色驟變，立馬反駁道：“不不不，我不想拜入淩霄宗，我現在只想讓沈念覆活，他一定能活的對嗎？”
仙尊這才知曉，當年那一卦為何會顯示謝應雪與淩霄宗無緣。
普世仙尊這幾日蔔了一卦，卦象顯示了謝應雪和沈念的緣法。
他知道了二人是如何下九重天渡劫，他心中駭然，不敢將此事告訴其他人。
若做了有違天道之事，後果怕是不堪設想。
“他本不該轉世九尾狐。”普世仙尊解釋道：“是那千年狐妖從中作梗。”
其實沈臨安數百年前與那狐妖大戰時應該魂飛魄散，至於他為何又能投胎成為九尾狐，普世仙尊卻真的不得而知。
“對對，普世仙尊說的沒錯，沈念他心性純良，向來沒做過什麽傷天害理之事。”謝應雪連忙應聲，他眼眸中滿是希冀：
“仙尊救救他吧，拿我的命來換也可以。”
普世仙尊思忖片刻，沈聲道：“你拿著妖丹去救山下百姓，也算是為他積德行善。”
“至於沈念……狐死無法覆生，我只能盡力將他魂魄度化，讓他下次轉世為人。”
謝應雪肝膽俱裂，但這對沈念來說，是目前能想到的最好的結局。
翌日，淩霄宗正殿外；
眾弟子撚訣起陣，沈念躺在陣法中央。
一切井然有序的進行，就在所有人快要將沈念周身纏繞的煞氣凈化時，狐妖竟借著煞氣現身。
眾弟子被狐妖現身的妖法掀翻，他抱起沈念的屍身便要離開。
煞氣鋪天蓋地彌漫，將整個淩霄宗籠罩。
只聽數聲狐妖嘶吼響徹天際，眾弟子插在地上穩住身形的劍悉數被折斷，整個靈山都震了震。
沒有人看見謝應雪是如何出手。
待所有人從陣法中蘇醒時，只見狐妖消失，煞氣不再。
普世仙尊走進陣法中倒下的二人，只見謝應雪早已沒了氣息，他緊緊摟著沈念。
他俯下身伸出手想要查探，一陣輕風吹過，二人化作了塵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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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雪沒入膝蓋，寒風馳騁，呼吸間，五臟六腑都似乎掛了層冰霜。
沈臨安擡頭，發絲紛亂，前方拽著他的玄衣男子步履堅毅，男子掌心是這冰天雪地間不可多得的一縷溫暖。
天地間白茫茫一片，在雪地裏行走兩日，隱約可看見前方山巔，靈山之上，那是他們此行的目的，淩霄宗。
眼見再走約莫三四個時辰便能到達靈山腳下，沈臨安拽了拽男子的手，小聲問道：
“一定要去嗎？”
他說話的聲音很小，瞬間淹沒在寒風裏，不過前方的玄衣男子敏銳捕捉到他說的話，他停下腳步，轉身，捧著沈臨安的手替他搓暖，說道：
“沈念，和我一起拜入淩霄宗門下，從此斬妖除魔，結為道侶修仙，這不好嗎？”
玄衣男子話語不容置喙，聽上去像是問句，但從他們相處的一年內，沈臨安明白，但凡他用這種眼神看著自己，那這件事便沒得商量。
沈臨安沒接話，他瞧了面前男子許久，寒風將男子略微卷曲的長發吹向他，沈臨安伸出手，長發從他指間滑走，他半垂著眼眸，認命道：
“好，謝應雪，我聽你的。”
謝應雪握著沈臨安的雙手僵了一瞬，隨即轉過身，繼續拽著沈臨安在雪地中前行：
“我知雪路難行，可若不一步步踏上靈山，淩霄宗師尊定然覺得我們心不誠。”
行至靈山腳下已是深夜，兩人在一片山林處休息，謝應雪說要在樹下生火，起身走到密林深處尋找柴火。
沈臨安擡頭仰望高聳入雲的靈山山巔，他駐足良久，發現謝應雪過了將近一盞茶的時間還未回來。
沈臨安心中疑惑，他想要追著謝應雪方才在雪地裏走過的腳印前去尋找，可剛踏出一步，從雪地深處竄出兩道金光雷電如鞭子般將他腳腕緊緊攥住。
無數靈力順著金光閃電自下而上瞬間湧向他全身，沈臨安五臟六腑氣血翻湧，他疼得彎下腰，張開嘴想要呼救卻說不出話，直接在雪地裏嘔出一口血。
耳邊勁風呼嘯，金籠拔地而起，沈臨安雙手被那道金色閃電桎梏，吊在金籠內完全不得動彈。
全身經脈像是被數把尖刀剎那間絞斷。
“終於把他帶到靈山腳下了。”前方樹下忽然出現一青衣男子，那男子衣袖一揮，數道符咒貼向金籠，震得沈臨安又嘔出數口鮮血，耳間轟鳴。
“左、懷、真……”
沈臨安齒間溢滿鮮血，他眼前視線模糊，費盡全力才說了這三個字，當看到左懷真身旁雙手環抱在胸前站在後方的謝應雪，擡起的頭顱瞬間垂下。
“他神情倒是沒我想象中驚訝。”
左懷真側目看向身後的謝應雪：
“他不驚訝於我為何會能在那妖獸口中活下來，也不驚訝於為何你會和我聯手，更不驚訝於自己會被困在這靈山腳下？”
謝應雪走出樹下陰影，今晚月色襯得他臉色陰沈：
“為何會驚訝，他自己是個什麽東西自己不清楚嗎？”
沈臨安身形幾不可聞一僵。
左懷真原本是一次妖獸獵殺中他們的對手，沈臨安曾親眼看見他被那妖獸含在齒間逃走，當時他以為左懷真定會喪命，但現在細細想來，他並未真正看見左懷真身死，不是嗎？
“一夜夫妻百日恩。”左懷真倚靠在樹旁，又拍手又搖頭道：
“謝應雪，你可真是狠心。”
這靈山腳下的陣法是左懷真提前來此處布下，靈山乃是如今第一仙門淩霄宗所在之地，這山腳下結界重重，沈臨安今日，定是沒有辦法活著離開淩霄宗。
手腕間的鮮血一點點滴落，鮮血落在雪地之上，順著陣法內的符文緩緩流動。
待沈臨安的鮮血將這陣法完全畫就，他便會暫時失去所有靈力無法反抗。
沈臨安跪在地上，雙手被高高吊起，他垂著腦袋，似乎接受了一切。
謝應雪站在他面前，二人隔著金籠，他就這麽看著沈臨安，須臾間，血液已經走完半個陣法。
“這是專門為九尾狐所造的陣法，你逃不掉的。”謝應雪忽然開口。
半晌，沈臨安依舊毫無動靜。
謝應雪看著他雲淡風輕，心中不由得湧上一股怒火，他手緊緊攥著腰間長劍，忽然呵斥道：
“你隱瞞九尾狐的身份潛伏在我身邊許久，就該知道會有今日的下場！”
“九尾狐的妖丹可治療數萬民眾的瘟疫！你能死在我的手上也算是積德！”
瘟疫？沈臨安聽聞，他看著自己身下那片血泊，思緒飄得很遠。
數百年前，在他靈力低微時被九尾狐結契，傀儡術現世，他想聯合心腹一同封印九尾狐。
可沒想到關鍵時刻心腹變成叛徒，九尾狐惱怒至極想要將他吞噬，千鈞一發之時是玉衡仙君轉世擋在了他和九尾狐之間。
沈臨安以命相抵，換取九尾狐被再次封印。
傀儡術之力雖還在，但卻遠不及九尾狐沒被封印時那般恐怖。
沈臨安魂魄在凡間游蕩數百年，再次睜眼時，卻發現自己投胎成了九尾狐。
造化弄人，他好似再次遇到了玉衡仙君，可這一世的玉衡仙君不叫謝呈淵，他叫謝應雪。
他冷漠疏離，如今是個散修，想要拜入淩霄宗門下，一路斬妖除魔只為向淩霄宗師尊證明他的實力。
若是能拿了沈臨安的妖丹去解救數萬民眾的瘟疫，想必謝應雪一定能如願拜入淩霄宗門下，沈臨安腦海中忽然想到。
九尾狐那次沖破封印是因為戰場上死了太多人，沈臨安從前便想，他自己究竟會受到什麽樣的報應，若是能救數萬民眾，也算是能彌補一二吧。
“為什麽不說話！！”
謝應雪額間青筋暴起，他沖向前，猛地攥住金籠，金色閃電劈啪作響，但是他卻並未松手：
“為什麽不質問我！你不恨我嗎？！”
沈臨安此刻已經沒有力氣再與他爭辯，他垂眸緩緩等著死亡。
謝應雪面目猙獰，抓住金籠的手已經開始滲出血跡，過了會兒他忽然又笑著松開手：
“我知道了，因為你愛的從來不是我，沒有愛，如今也不會有恨！！”
沈臨安還是毫無動靜。
謝應雪瘋了一般搖晃金籠。
左懷真走到他身旁用靈力維持金籠：“你發什麽神經！再晃這個金籠就要散架了！”
謝應雪置若罔聞，他朝著沈臨安大吼道：
“沈念！你究竟把我當成了誰！謝呈淵是誰！你為什麽會在夢魘時喊出他的名字！”
沈臨安指尖微動，他擡頭不可置信的看向謝應雪。
謝應雪看見他眼神，頹然垂下手，他知道，沈念又在透過他看到了別人。
左懷真和他提議做局時，謝應雪一口回絕。
他當時思緒煩亂，早知道沈念是原身是九尾狐，但他並不明白沈念為什麽要留在他身邊，他可是修士，而如今的天下，人人碰見九尾狐得以誅之。
在左懷真回到靈山腳下設陣的那幾日，謝應雪腦海中無比掙紮，他有過帶著沈念遠走高飛的念頭，可那所有念頭，都在沈念一次夢魘時喊出的那個陌生名字後悄然瓦解。
他瞬間明白為何沈念總是眉目深情地看著他，原來他看的不是他謝應雪，他看的是他口中念叨出來的那個謝呈淵！！
謝應雪冷哼一聲：
“九尾狐慣會蠱惑人心，沈念，你放心，剖你妖丹時我絕不會心慈手軟。”他說完便轉身朝著樹下走去。
“我知你在我們相遇的第一面時，你便知道我九尾狐的身份。”沈臨安啞聲開口。
謝應雪腳步一頓。
“我知你夜夜傳靈力給我不是覺得我體弱虛寒，是為了盡快修覆我殘損的妖丹。”
謝應雪轉過身。
沈臨安擡頭對上他的視線：
“我知那一夜途徑整個狐妖村落的人是你，他們是白狐一脈，原本傷我囚我也是為了取我妖丹，可我當時已無求生之意，不過還好遇到了你，讓我多活了這一年多的時光。”
謝應雪臉色慘白，扯出一個僵硬的微笑：
“說這些裝可憐有什麽用，你又不是傻子，怎會不知以你九尾狐身軀到達這靈山腳下定無活命，你是不是有其他陰謀詭計？想讓我放了你？這絕不可能？”
沈臨安喉間哽咽，那在夢魘中糾纏他許久的狐妖聲音又在他腦海中響起。
“你瞧，世人都是如此，沈臨安，你此生雖投胎為九尾狐，但你並未做過一件壞事，他們要殺你，根本無需找千萬種理由，只因你是九尾狐，你便罪該萬死。”
沈臨安此刻明白了一切，原來他投胎為九尾狐，都是那狐妖精心編排。
那狐妖要讓他嘗盡痛苦，還要讓他死在心愛之人的劍下。
可謝呈淵為何此生會變得如此冷漠無情呢？
沈臨安想不明白，但他此刻也沒時間再去想明白這些事情，他的妖丹，若謝呈淵想要，那便讓他拿去吧。
當年若不是為了他，玉衡仙君也不會入輪回臺。
這條命本就是他沈臨安欠他的。
“我……騙了你，我不叫沈念，我叫沈臨安。”
謝應雪在聽到這個名字時，剎那間如遭雷擊，腦海中似乎有什麽在呼之欲出。
狐妖的聲音又在沈臨安腦海中響起：
“還有不到一盞茶的時間這陣法便要成了！沈臨安你究竟在想些什麽！以你的修為是絕對可以闖出去的！讓我來助你，讓我來給你靈力，破開這金籠，殺了面前這兩個人！”
沈臨安不予理睬。
“我有時會想，當年渡劫前一晚，海棠花下吻……若是沒有發生，那一切會不會有所改變。”
沈臨安看向謝應雪，他唇角染血，緩緩笑了起來。
“我沒有透過你在看其他人，我想看到的，從來都只是你一人。”
謝應雪程堅僵硬微笑散去，他不自覺地擡腳朝著那金籠走去，左懷真見狀不妙想要上前阻攔，卻被謝應雪一掌擊退。
“沈念你別動！我還有話要問你！”
沈臨安最後深深看了他一眼，在鮮血將身下陣法畫就時，體內靈力猛然湧向四肢百骸，他攥緊手腕，剎那間掙脫開那似閃電長鞭般的桎梏。
謝應雪面色煞白：“你要幹什麽！！住手！！”
他還差一步便要踏入金籠，‘撲哧——’，沈臨安伸手掏向自己內丹處，硬生生挖出了那顆鮮血淋漓冒著金光的妖丹。
他倒下血泊時已經看不見任何事物，只聽見耳邊謝應雪撕心裂肺的痛哭。
靈山腳下一聲轟然炸響引來淩霄宗弟子，他們趕到時，金籠消失，左懷真屍首分離，而謝應雪面目呆滯坐在雪地中，他摟著全身浴血但面帶微笑的沈念，手裏攥著一個金光閃閃的妖丹。
靈山之巔，淩霄宗。
大殿內，謝應雪抱著沈念的屍身跪在師尊身前，在他走過的身後，儼然是一條蜿蜒血路。
謝應雪雙眼猩紅，他緊緊攥著那妖丹，不讓任何人經手。
一年前他想拜入淩霄宗門下，卻被普世師尊拒之門外，普世師尊見他戾氣太重，掐指一算他與淩霄宗無緣，只說讓他在山下多多歷練。
沒想到一年後再次相見卻是現在這幅血腥的場景。
“普世仙尊，您救救他，救救沈念好嗎？”他舉起那顆染了血珠泛著金光的妖丹：“這顆妖丹我沒動，重新放入他體內他還能活嗎？九尾狐不是有九條命嗎？能活的對嗎？”
周圍弟子倒吸一口涼氣，謝應雪莫不是瘋了，竟然在如今的天下第一宗門淩霄宗普世仙尊面前求他救九尾狐？
普世仙尊走到他面前：“若能拿到九尾狐妖丹救了山下數萬被瘟疫所困的民眾，你確實夠資格拜入淩霄宗門下。”
他的話還沒說完，謝應雪臉色驟變，立馬反駁道：“不不不，我不想拜入淩霄宗，我現在只想讓沈念覆活，他一定能活的對嗎？”
仙尊這才知曉，當年那一卦為何會顯示謝應雪與淩霄宗無緣。
普世仙尊這幾日蔔了一卦，卦象顯示了謝應雪和沈念的緣法。
他知道了二人是如何下九重天渡劫，他心中駭然，不敢將此事告訴其他人。
若做了有違天道之事，後果怕是不堪設想。
“他本不該轉世九尾狐。”普世仙尊解釋道：“是那千年狐妖從中作梗。”
其實沈臨安數百年前與那狐妖大戰時應該魂飛魄散，至於他為何又能投胎成為九尾狐，普世仙尊卻真的不得而知。
“對對，普世仙尊說的沒錯，沈念他心性純良，向來沒做過什麽傷天害理之事。”謝應雪連忙應聲，他眼眸中滿是希冀：
“仙尊救救他吧，拿我的命來換也可以。”
普世仙尊思忖片刻，沈聲道：“你拿著妖丹去救山下百姓，也算是為他積德行善。”
“至於沈念……狐死無法覆生，我只能盡力將他魂魄度化，讓他下次轉世為人。”
謝應雪肝膽俱裂，但這對沈念來說，是目前能想到的最好的結局。
翌日，淩霄宗正殿外；
眾弟子撚訣起陣，沈念躺在陣法中央。
一切井然有序的進行，就在所有人快要將沈念周身纏繞的煞氣凈化時，狐妖竟借著煞氣現身。
眾弟子被狐妖現身的妖法掀翻，他抱起沈念的屍身便要離開。
煞氣鋪天蓋地彌漫，將整個淩霄宗籠罩。
只聽數聲狐妖嘶吼響徹天際，眾弟子插在地上穩住身形的劍悉數被折斷，整個靈山都震了震。
沒有人看見謝應雪是如何出手。
待所有人從陣法中蘇醒時，只見狐妖消失，煞氣不再。
普世仙尊走進陣法中倒下的二人，只見謝應雪早已沒了氣息，他緊緊摟著沈念。
他俯下身伸出手想要查探，一陣輕風吹過，二人化作了塵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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