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47 章

關燈
第 47 章

白芷城,烏雲遮天蔽日。

雨水將至,天氣濕冷,崢珀擡頭看去,心下明了今日躲不過這場雨,還好出谷時帶了油紙傘。

從店家手裏接過茯苓糕,剛出鍋,冒著熱氣。

“崢珀大師兄對藥王谷師弟師妹們還真是好,每次出谷都會幫大家帶回許多東西。”店家看著崢珀手上大大小小的包裹誇讚道。

崢珀禮貌掛起笑容:“作為大師兄,照顧下師弟師妹也是應該的。”他遞給商家幾個銅板,轉身離開時,臉上笑容頃刻消失。

前幾日師父所教解毒藥方他至今還未參透,借著出谷采買的機會來白芷城走一趟散心。

豆大的雨滴說下就下,瓢潑似的一股腦傾洩。

崢珀護著懷中包裹,撐著傘,沿著石路往前走。

雨勢湍急,許是雨聲風聲掩蓋一切,崢珀心中想著藥方郁郁不得,竟被迎面而來的少年撞了個滿懷。

“抓住他!!”

‘轟——’

雷電交加,手中油紙傘被撞飛數丈遠,懷裏包裹落進水坑,濺上泥濘。

崢珀胸前被撞得發麻,跌在大雨裏撐著身子,抹了把臉上水漬,在雨簾中看見幾個大漢手拿鐵棍,已然將他團團圍困。

“看你還往哪裏跑!奶奶的!小賤人!害我們賠了那麽多錢!”

“回去之後定讓你求生不得,求死無門!”

面前大漢狠啐了口,崢珀順著這幾人的視線看去,方才撞他的少年此刻趴在自己懷中瑟瑟發抖,手裏緊緊攥著他的領口,順著那瘦弱無比慘白的手,少年露在外面的肌膚青紫交接,血跡斑斑,一身寬大不符身材的綢緞貼在身上,頭發淩亂,側臉滿是淤腫,嘴角掛著血跡,全身還帶著奇怪的旖旎氣息,顫身不停喃喃道:

“救救我...救救我...無論是誰...求您救救我...”

少年小貓兒似的窩在他懷裏,一擡頭,崢珀駭然,那雙眼睛,懵懂清純,就這麽噙滿淚水,看得他呼吸一滯。

那日崢珀淋著一路大雨回到藥王谷,沒有帶回任何從白芷城采買的物品,油紙傘不翼而飛,臉上還掛了彩;

眾人嘩然,他懷裏竟抱著個奄奄一息的少年。

自從那少年來到藥王谷,關於少年所有的一切都是崢珀親歷親為。

少年就像是一頭懵懂小鹿,見人便躲,崢珀房間內多了床榻,無他,只因少年夜夜夢魘兩三回,兩人住在一處,崢珀也哄得方便。

兩月後,崢珀總算是問出了少年名字:“懷術。”

少年稚氣未脫,傷好之後可見皮膚勝雪,氣質純凈,尤其是那雙眼睛,帶笑時讓人不自覺親近,崢珀每每和他對視,見少年寶石般黑瞳中倒映自己面龐,心中滿足感油然而生。

“你既沒有家人,師父說了,可以和我一樣,隨師父姓馮,以後我便是你師兄,在藥王谷,再也沒人欺負你。”

“懷術...馮懷術...”少年聲音如淙淙泉水,躺在崢珀膝間,倏地擡頭笑了笑。

“這麽開心?”崢珀輕輕撫摸他長發:“隨了師父的姓,你便不再是孤兒。”

馮懷術搖搖頭,眼裏燭火搖晃,像是映著零碎星子:“我開心,是因為和崢珀一個姓。”

馮崢珀撫摸他長發的手僵在半空,心底有股異樣的、本不該有的情愫緩緩浮現。

馮懷術不記得幼年一切,左不過十四五歲的年紀,在被崢珀救出前,他一直過著‘囚|禁’般的日子,對外面世界了解甚少,無比依賴崢珀。

崢珀曾經心裏空虛的部分悄無聲息被馮懷術填滿。

他雖為大師兄,可醫理天賦比不上其他弟子,眼睜睜看著曾經自己教習過的師弟師妹超越自己,等他回神時,猛然發現已經被眾人落下。

他害怕自己不被需要,總想著自己力所能及為大家做些什麽,因此隔段時間便會出谷幫大家采買物品,他內心也不想做這些瑣碎雜事,可也只有這些雜事,讓他感覺到自己還是任被需要著的。

他做得很好,藥王谷內衣食住行都是他在照料,但這些好似遠遠不夠,崢珀心底淒涼,因為他知道,若有一天他消失不見,對藥王谷眾人來說似乎也沒任何影響。

可懷術是不一樣的,他時刻黏著崢珀,若是哪天兩人分離得久了,馮崢珀再次看見懷術,他必定淚流滿面不知所措。

這般被人依賴的感覺,真好。

平靜的湖面被投下一顆石子,再平常不過的生活終於起了波瀾;不過這波瀾時好時壞。

馮崢珀嘗試讓懷術和大家打成一片,但效果甚微。

放走二師兄豢養的毒蠍,害得大家沒日沒夜找了兩日才找到;

失手拔錯三師兄精心養護的藥草;

讓四師兄和小師姐晾曬的藥材結結實實淋了場大雨...諸如此類,數不勝數。

弟子們苦不堪言,都不願讓他再靠近。

馮藥師本想著懷術來得晚,讓每個弟子都帶著教學一番,可現在看來,只能交由崢珀一人照顧。

從此,兩人形影不離。

馮崢珀表面替懷術惋惜,可心底卻如打翻了瓶蜜罐般欣喜萬分。

馮懷術學得很快,但按照馮藥師的要求,他性子不穩,還不能讓他出診看病。

“這廝定是故意!”

二師兄氣得青筋暴起,他拽著馮懷術衣領,一連幾個巴掌霍然拍下,馮懷術嘴角滲血,面龐浮腫,只見二師兄尤嫌不及,擡手還要打卻被崢珀攔下,崢珀將懷術護在身後,他今日出谷才回,沒想到一回來便看見這樣一副場景。

今日有一身中罕見蠱毒的病人前來求救,二師兄小心配藥,病人用藥後卻吐出數口黑血,他仔細查看藥渣,發現裏面有一味藥材竟比自己放進藥蠱內時多了一兩。

那病人說有人趁他不在掀開蓋子看了眼藥湯,聽穿著打扮描述,竟是馮懷術!

二師兄眼見著馮懷術躲在大師兄身後眼冒寒光,可馮崢珀一回頭,馮懷術仿若受了驚嚇般哽咽求饒:

“大師兄,蛇剎子多配一兩是為了更快幫那人逼出體內毒素,我是為了二師兄好,我真的...真的沒存壞心思!”

馮崢珀連聲安慰,硬是不讓二師兄再靠近半分。

“眼見東窗事發,竟說是為了我好?!”

白光一閃,二師兄拔劍相向,抵著馮崢珀喉嚨:“大師兄我敬你三分,這是我和馮懷術之間的事情,你不要摻和!”

“今日若不是我發現得早,那病人早就魂歸西天!”他見不得馮懷術矯揉造作的模樣:

“勾欄做派!上次毒蠍之事我訓斥他幾句,沒想到這廝竟然如此記仇!大師兄,此人心性惡毒,留不得!!”

勾欄?!

前來相勸的弟子們定住腳步,視線流連在馮懷術和馮崢珀二人身上。

馮懷術低垂著腦袋,身形徹底僵住,崢珀聞見血腥味,一回頭,只看見他面如死灰,死咬住嘴唇,眸中空洞像失了神。

“二師弟,你竟私下去白芷城打探他底細?!”馮崢珀向前一步,二師兄不得不持劍後退,他厲聲道:“幼時遭遇對他來說是心底傷疤,當年的他手無縛雞之力,他沒得選!”

“如今既是同門,你怎能如此出口傷人!”

“覺得我出口傷人便受不住?”二師兄啞然失笑:“他差點害了條人命你卻視若無睹!”

他忽然收了劍,話鋒一轉:

“醫理不精也就罷了,馮崢珀,你如今人倫天理也亂了套,是非不分,你這般的人如何能坐穩大師兄的位子!”

“兩人整日如膠似漆睡在同一屋檐下,馮崢珀你怕是被這萬人爬的貨色迷昏了頭!”

“你!!”馮崢珀面色瞬間漲紅,青筋暴起擡手便要拔劍。

“住手!!”

殿門霍然大開,正在閉關的師父從殿內走出。

弟子們齊齊跪下,二師兄想上前辯駁,不願被馮懷術這張顛倒是非的嘴胡言亂語,只見馮藥師微微頷首,幾人在殿外爭吵之事他早就聽得一清二楚。

“你怎知蛇剎子多配一兩可幫那人更快逼出毒素?”馮藥師輕撫白色胡須,頭一次仔細打量這個被馮崢珀帶回來的小少年。

馮懷術從馮崢珀身後挪開,跪行數十步靠近馮藥師,擡起那張巴掌印赫然的面龐,忍著哽咽,好不可憐:

“幾日前弟子在藥典中翻閱過...”

藥王谷藏書閣的藥典有上兩百冊,提到今日蠱毒的藥典更是在後續書籍內,蛇剎子多一兩可快速祛毒,多二兩便一命嗚呼,此間用量很不好把控,病人雖鬼門關走一遭,不過也在二師兄解毒能力範圍之內。

這一兩蛇剎子看似無心,更像是為了引起註意...

馮藥師抽了馮懷術十鞭平息眾怒,二師兄強烈要求師父將其趕出藥王谷卻無果;

馮藥師匆匆了結此事便返回殿內,馮懷術才來藥王谷一年便能對藥典領悟到如此程度,只怕此人天賦異稟,不過心性頑劣,此事還需從長計議。

馮崢珀這幾日悉心照料馮懷術,但兩人卻不如從前親密,二師弟的話時刻縈繞在耳邊,他很想問一問懷術為何那日偷偷下藥,可話到嘴邊說不出口。

終於在馮懷術鞭傷養好的那夜,崢珀替他擦了藥,披上衣服,開口對他說了這些日子以來的第一句話:“懷術,傷好了,明日便搬出去住吧......”

‘吧嗒吧嗒...’熱淚似斷了弦的珍珠砸在馮崢珀手背。

馮崢珀一咬牙,吹了蠟燭,轉身回到自己床榻,背過身不敢去看那楚楚可憐蠱惑人心的雙眸。

冷月高懸,馮崢珀內心如萬蟻啃噬般煎熬,身後啜泣聲逐漸消失。

應該睡下了吧,他想;

馮崢珀翻身想要看上一眼,下一瞬,便被僅著單衣的少年撞了個滿懷...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