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32 章

關燈
第 32 章

夏齊兩國邊境,曦和城;

碧瓊山脈環繞,巧妙形成一圈天然屏障。

凜冬迫近,黑雲壓城,朔風呼嘯而過,樹木彎下腰肢;

從曦和城北面,越過環河,翻過一座山坡,可見到無數依山而建土屋——是為難民坡。

難民坡靠東蔓延,山坡北面乃是亂葬崗。

一普通土屋前,身穿粗布襖衫男子打開房門。

“去他娘的鬼天氣。”男子仰頭,大聲咒罵,將手往破爛棉襖袖子內攏了攏,轉頭對著屋內:

“要是像去年那般再來一場雪災,我看你肚子裏的這孩子怕是生不下來了,生下來也要被凍死!”

屋內昏暗燭火旁,坐著一骨瘦如柴婦人,頭發半白稀疏,雙頰凹陷,小腹隆起。

她端起桌上寡淡米湯喝了口,嘴裏發苦,蹙眉絕望道:

“秦哥,要是我們生下的孩子能被城主選中那就好了。”

烏鴉叩門銜銀錠,一旦被選中,那人便可前去修建白玉京,其家人都可每年獲得一枚銀錠子。

“說得容易,城主選中去建造白玉京的人,個個骨相俱佳,孩子要是真的能被相中,白玉京侍從會提前帶走孩子去養著,咱們有了銀子,也不用再待在這難民房內了。”

男子呼出口白氣,嘆聲道:

“這樣的孩子咱倆怕是生不出來,不過好在就算我們沒有戶籍也能住在這難民坡,起碼這裏不打仗。”

總之,先活下去再說。

遠方傳來馬車行徑聲,秦五眸光發亮,立馬回屋內搜羅繩索刀具:

“又來了一批貨,我先去揀貨,如果是今天生意好,我就多換點米回來,萬一真的雪災...呸呸呸,晦氣,一大早我怎麽能說這種晦氣話。”

難民坡長街人頭攢動,這裏每月十五便會進貨;

貨物分三種;

來處無法悉知、死去的難民,他們衣衫會被扒去拿到長街哄搶,屍體被隨意扔到亂葬崗。

碧瓊山脈各種野獸獵物,這些都是曦和城挑剩下的東西,長街小販購入,再低價賣給難民。

最後是城主施舍給難民的食物,都是城內吃剩下的食物,小販可帶回去再次蒸煮售賣。

長街算作黑市,難民也有田地,眾人靠著微薄收入緊巴巴過著日子。

秦五今日動作快,搶了一大堆野獸屍體,正在自己盤下的門市燒水扒皮,只希望今日能多換一些銀子。

婦人挺著肚子在簾子後方幫忙,挑選野獸分類;

“這批貨可真好。”婦人絲毫不覺得累,黝黑面龐上汗涔涔,說話間呼出白氣,忘卻天氣寒冷:

“有些野兔野雞還沒死絕呢,我看還在喘氣兒。”

秦五扒皮抽筋,忙得大汗淋漓,抹了把鬢邊汗水笑道:

“喘氣兒好啊,比死絕的肉好吃,這一大筐花了咱們十個銅板,這批貨新鮮,今天的價格我要賣得比以往貴,最少賺他五十個銅板,咱孩子過冬的糧食就有了!”

“可不是嗎!”婦人加快手腳,只想趕快處理完這批貨之後開門迎客,她伸手翻找那些還未死絕的野獸,在觸摸到一團柔軟時,疑惑俯身,接著大叫一聲跌坐在地。

“當家的!”

後面響起椅凳翻倒聲,秦五握緊尖刀跑到後方查看,他掀開簾子,只見婦人唇色慘白,一手捂著肚子,另一手顫巍巍指著那鐵框:

“活......活的。”

“什麽活的?”

秦五拿著刀小心走近,屋內血腥味濃重,他順著妻子手指的方向,竟看見一小截滿是泥汙的細長手腕。

手腕被壓在最底層,秦五放下刀,將那小手腕拽了出來。

是一個孩子!

骨瘦如柴,看上去只有四五歲的模樣!

“怎麽有個小孩混在這裏?”秦五用手探了探這孩童脈息,大冬天,小孩身上僅著破爛單衣:

“還真是活的!”

“這...這可怎麽辦?”婦人扶墻忐忑站起身:

“亂葬崗裏死人我倒是見多了,他要是死了,我們大可直接扔過去了事,可這孩子現在還活著,怎麽辦秦哥,我們要救他嗎?”

母性使然,婦人摸著小腹,起了惻隱之心。

男子捏了捏孩童柔軟身軀,面色陰沈,忽然拾起落在腳邊的尖刀,做了個決定,怒瞪了婦人一眼:

“呸!左不過就是逃過來的難民,救了又有什麽用,咱們家可絕不能再多一張嘴吃飯,你懷著的那位口糧我們還沒掙到呢!”

他眼珠一轉,拿著刀往孩子脖頸處比劃,兇狠道:

“這人占重量,混在野獸堆裏也花了老子銅板呢,幹脆剁了他,這身骨頭還值半個銅板,摻在野兔肉裏沒人能瞧得出來!”

婦人緊緊捂著自己的肚子,倚靠在墻邊,一步步後退說不出話。

秦五高高舉起手中尖刀,正欲揮下時,店鋪簾子外忽然響起一陣催促聲:

“有人嗎!這是個店鋪嗎?小販呢?小販出來見人啊!”

少年急聲催促,秦五慌了一下,長刀落地,門外少年聽見咣當一聲,將手環抱胸前笑道:

“果然有人,店家,快點出來見人吧。”

秦五穩了穩呼吸,若無其事走到簾外,本以為是周圍難民催促,剛想破口大罵,一擡頭,瞧見了個錦衣玉面小少年。

少年紮著高馬尾,環抱長劍,身後停著輛雕刻太陽雲紋、周身鑲嵌玉石的奢華馬車,兩匹汗血寶馬鼻尖呼著熱氣,挺胸軒昂。

馬車還朝外散發著一股冷冽藥香。

難民坡上何時出現過這樣的情景。

秦五怔楞在原地,不知道該說些什麽。

晏明擡頭望了望鋪子歪歪扭扭的牌匾,一塊朽木上沒有字,只畫了些蛇蟲蟻獸,他瞧著店鋪角落裏某些獸骨,自言自語道:

“奇了怪了,這好像是個野獸肉鋪,那孩子怎麽會出現在這裏?”

快到曦和城城門處時,主君非說要去找幾日前在半路遇見的孩子;

只因主君手中,那沾了宿主鮮血、代表生命的符咒已經被燒毀得只剩一角。

晏明向難民打聽了幾句,本想帶主君去亂葬崗找人,可沒想到主君說人不在亂葬崗。

秦五聽到孩子二字,臉色一黑,微妙變化被晏明察覺,他無奈道:

“店家,看樣子你這裏真有個孩子,這麽緊張做什麽,難道孩子被你殺了?”

“我這怎麽會有孩子!”秦五緊張道:“這也都是些野雞野兔,要是要找人就去亂葬崗!”

他手忙腳亂大聲呵斥;

“秦五,你開門做生意這麽多年,平日裏該不會摻著人肉賣給我們吧我們就算是難民,我們也不吃人肉啊!那些死了的難民還不知道是染了什麽瘟疫,你想要我們的命嗎!”

“就是就是,馮公子特地囑咐我們,死人肉絕對不能吃!”

圍觀人越來越多,七嘴八舌...

秦五滿頭大汗反駁道:

“胡說!老子怎麽可能賣人肉!”他強硬得堵在晏明面前,絲毫不肯松嘴。

“我說你這人怎麽......”晏明剛要反駁,車內忽然響起聲音:

“晏明,不要多費口舌。”

男子聲音如淙淙冷玉,吸引不少難民好奇目光。

平日裏他們只有少數人能獲得去曦和城勞作機會,其他人只敢在難民坡遠遠眺望,這還是他們第一次與達官貴人距離如此之近。

一束陽光破開烏雲,半月朔風下,難民坡難得見了暖色。

車內男子掀簾,腰間銀鈴輕輕響動,一身月白雲紋點綴紗衣,戴著及腰帷帽踏下馬車。

寒風吹拂竹雪冷香,帷帽飄然,銀鈴清脆,陽光像是給他籠上了一層紗。

他身後又走下一名眉眼貴氣淺黃長袍男子,那男子環顧四周,臉上盡是鄙夷,視線停留在白衣男子足下,小聲說:

“這裏臟,勸你不要下來,你偏不聽。”

帷帽內輕笑一聲:“無妨。”

眾人楞神間,晏明已經去到店鋪後方將小男孩抱在懷中。

左以銜並不想多和這些難民交流,見秦五面露難色,遞給他一個布袋。

沈臨安接過晏明手中孩童,雖未露出面容,可他摟著孩童露出半截手腕,如白瓷般骨相絕佳。

“到無人處再打開看。”

幾人抱著孩童揚長而去,秦五失神走回店內,夫妻二人打開布袋;

——赫然一枚金元寶。

曦和城不屬任何一個國家,城內勢力覆雜,進城需通關令牌。

沈臨安等人的馬車被攔下,晏明交出左以銜提前交給他保管的綠檀木令牌,但城門守衛卻依舊不願放行。

他們稱這個氏族的令牌只有幾人有,懷疑晏明手中乃偽造。

“辰...二公子,你這令牌究竟是哪裏搞來的!”晏明掀開車簾,舉起令牌,無奈道:

“上官氏在這裏說得上話嗎?靠譜嗎?”

他們幾人不方便以真實身份出行,特地偽裝成上官氏族人,上官氏和這曦和城一直有瓷器生意往來,按理說進城不會出問題。

左以銜臉色一黑,脾氣壓不住,跳下馬車,沖上去正要怒罵,只聽身旁一人忽然拿了他們令牌翻看,說道:“確實是上官氏令牌,沒問題。”

“既然馮公子說沒問題,那定然沒問題。”城門守衛立馬換了臉色,晏明和左以銜都沒反應過來,守衛已經越過他們去查其他人。

那位馮公子剛要離開,車內喚了聲:“晏明。”

晏明心領神會,立馬上前:“多謝馮公子,我家主君想邀馮公子同行一程,不知公子可方便?”

馮公子也不客氣:“多謝,方才從難民坡看病回來,正覺得想歇腳。”

他將藥箱挎到身後,掀開車簾,只見車內一白衣公子抱著狐貍,隔著裊裊熏香,語調慵懶隨心:

“在下上官寧,有幸。”

馮公子怔楞片刻立馬拱手回道:“在下...馮懷術。”

*

曦和城最大酒樓,穹宇樓;

上房撫仙閣;

“你還要失魂多久?”珩元趴在欄桿處,轉頭瞅了眼房內,一人靠在墻邊假寐,另外一人面色陰郁,在躺椅中神情麻木。

除了夜裏在城內尋找線索,謝呈淵根本不怎麽說話,也不怎麽動彈。

“雖然我整天罵你有病,可你別是真的病了。”

依舊無人回應。

“這該死的謝呈堯,表面說要你去拿下沈臨安人頭才肯罷休,可背地裏叮囑我絕不能讓你繞路去沈府.....”

珩元走到謝呈淵面前:“這樣下去也不是辦法啊,你說你外面說書戲曲都不看,美人如雲也不入眼...要不咱們偷偷先去趟沈府?”

謝呈淵眼神依舊沒有波瀾,看不出到底在想些什麽。

珩元十分懷疑,八十軍杖全打在他腦子上。

外面似乎有動靜,珩元打開房門朝下看去,沒一會兒,急忙忙沖進房內:“快快快!有個美人!美人!!”

謝呈淵嗓音低沈提不起興趣:“你來這曦和城,見誰不是美人?”曦和城城主唯愛美人,特別是骨相絕佳之人,聽說那城主斥萬金想要打造通天樓閣,專供美人消遣玩樂。來這曦和城的人,半數是沖著美人來的。

珩元急得跳腳,他聽外面人討論:“好像是上官氏的。”

上官氏?

那不是想和公子聯姻的氏族嗎?真是不是冤家不聚頭。

清酒睜開眼,好奇走到外面。

“要不去攀個親戚?”珩元話音剛落,收獲謝呈淵白眼一枚:“死也不去——”

“說真的,我形容不出來,雖說曦和城到處是美人,可這次不一樣,這次真的不一樣,你就犧牲一下讓我去認識認識這個美人吧——!你小子可被我從鬼門關拉回來好多次!我這個要求可不過分!”

珩元不依不撓,謝呈淵坐起身剛想離開,卻眉心一跳怔了怔,外面漸漸安靜下來;

霎時間;

評書散、戲腔罷、弦樂收;

白衣銀鈴,鋃鐺一聲響——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