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5 章

關燈
第 5 章

那扇突然出現的【院長辦公室】木門,如同一個沈默的怪物口器,散發著比走廊更甚的陳舊與不祥。門上的黑色汙漬蜿蜒扭曲,像是幹涸了不知多少年的血垢,又像是某種活物爬行留下的粘液痕跡。

賀松卿握著那把微微發熱的鑰匙,指尖能清晰地感受到黃銅粗糙的銹蝕感和那一絲不尋常的溫度。他深吸了一口氣,試圖壓下胸腔裏因緊張而加速的心跳,以及手腕上尚未完全消散的、被聞悸語緊握過的觸感。

“看來,這就是最終考場了?”他試圖用輕松的語氣打破這令人窒息的沈寂,側頭看向身邊的聞悸語,嘴角努力扯出一個弧度,但深青色的眼底卻難掩凝重,“希望裏面的‘院長’是個好說話的,能直接給我們蓋章出院。”

聞悸語的目光如同最精密的儀器,仔細掃描著門板的每一寸,尤其是那個鑰匙孔周圍。“幻想是廉價的消耗品。”他語氣依舊沒什麽起伏,但賀松卿敏銳地察覺到,他的視線在鑰匙孔上方一道幾乎難以辨認的、細微的刻痕上停留了半秒。

“有陷阱?”賀松卿立刻警覺起來,湊近了些,順著他的目光看去。那刻痕極其隱蔽,像是一個殘缺的符號,透著一股陰冷的氣息。

“能量殘留,觸發式。”聞悸言簡意賅,他擡起那只戴著黑色手套的手,指尖在空中虛劃了幾下,一個極其微弱、幾乎透明的符文一閃而逝,融入那道刻痕。刻痕上流轉的陰冷氣息仿佛被凍結了一下,隨即徹底沈寂下去。“可以了。”

賀松卿看著他一氣呵成的動作,心裏那點因為找到門的興奮感被更深的認知取代。這個男人不僅強大,而且心細如發。他再次慶幸,與自己組隊的是這樣一位同伴,盡管對方嘴巴毒得像淬了冰。

“厲害,”他由衷地讚嘆,將鑰匙遞向聞悸語,“那……大佬您請?”

聞悸語瞥了他一眼,沒接鑰匙,反而向後稍退了半步,將開門的位置讓了出來。“你的鑰匙,你自己開。”

賀松卿楞了一下,隨即明白了他的用意——這既是一種避免未知風險分攤的方式,或許,也帶著一點對他剛才發現關鍵節點能力的認可?他不再猶豫,點了點頭,將鑰匙小心翼翼地插入了那個冰冷的黃銅鎖孔。

鑰匙插入的瞬間,鎖芯內傳來一陣艱澀的“哢噠”聲,仿佛很久沒有被動用過。他屏住呼吸,緩緩轉動——

“哢嚓。”

一聲清晰的機括響動後,門鎖開了。

一股更加濃郁、混合著灰塵、腐木和某種難以形容的、類似福爾馬林卻又更加甜膩腥臭的氣味,從門縫裏猛地湧了出來,嗆得賀松卿忍不住偏頭咳嗽了一聲。

聞悸語眉頭微蹙,上前一步,幾乎是下意識地,用未持符紙的那只手將賀松卿往自己身後擋了擋,另一只手中的符紙光芒更盛,如同利劍般刺入門內的黑暗。

符光驅散了門後一小片區域的陰影,映照出一個寬敞卻異常淩亂的空間。巨大的辦公桌歪斜著,上面堆滿了散落的文件和各種奇形怪狀的玻璃器皿,有些器皿裏甚至還殘留著不明顏色的渾濁液體。墻壁上的書架倒塌了一半,書籍和雜物散落一地,覆蓋著一層厚厚的灰塵。整個房間給人一種倉促逃離、或者說,遭遇了某種暴力破壞的感覺。

“看來這位院長走得不太從容啊。”賀松卿小聲評論,跟在聞悸語身後,小心翼翼地踏入了辦公室。腳下的地板發出“嘎吱”的呻吟,仿佛隨時會塌陷。

兩人的目光第一時間鎖定了房間最裏面,那張最為醒目的、寬大卻布滿劃痕的辦公桌。桌後的高背椅背對著他們,隱藏在更深的陰影裏,看不真切。

“出院證明……會在桌子上嗎?”賀松卿猜測著,目光在雜亂的桌面上搜尋。

聞悸語沒有回答,他的視線銳利地掃過房間的每一個角落,符光隨之移動,照亮更多區域。倒塌的書架後,破損的沙發旁,甚至天花板上垂落的電線……他在確認是否存在隱藏的危險。

“分頭找,別離開光線範圍太遠。”聞悸語最終下達指令,他自己則朝著那個背對他們的高背椅方向,謹慎地靠近。

賀松卿應了一聲,開始仔細翻查靠近門口的倒塌書架和散落一地的書籍文件。大部分文件都是些看不懂的醫療記錄或實驗數據,字跡潦草,被汙漬浸染,毫無價值。灰塵嗆得他時不時要掩住口鼻。

“我說聞先生,”他一邊翻找,一邊試圖用對話緩解內心的緊張和這環境的壓抑,“你說這院長是個什麽樣的人?搞出這麽個鬼地方,怎麽看都不像正經醫生。”

“瘋子,或者野心家。”聞悸語的聲音從房間深處傳來,帶著一種冰冷的篤定,“通常二者兼備。”

他的腳步在高背椅幾步外停下,符光已經能夠照亮椅背的頂部。他沒有貿然上前轉動椅子,而是仔細觀察著椅子周圍的地面和空氣的能量流動。

賀松卿在一堆廢紙下,發現了一個半打開的抽屜。他蹲下身,伸手進去摸索,指尖觸到了一個硬硬的、皮質封面的邊角。他心中一喜,小心地將它抽了出來。

那是一本看起來比之前值班日志更厚實、保存也相對完多的筆記本,封面上沒有任何字樣。

“聞先生!我好像找到了點東西!”他舉起筆記本示意。

就在這時,異變再生!

那一直背對著他們的高背椅,突然毫無征兆地、緩緩地……自己轉了過來!

符光清晰地照亮了椅子上坐著的東西——那根本不是什麽院長,而是一具穿著破爛白大褂的、早已幹癟腐朽的骷髏!骷髏的頭顱低垂著,但在它轉過來的瞬間,那空蕩蕩的眼窩深處,猛地燃起了兩簇幽綠色的、跳躍的鬼火!

同時,一股強大的、充滿怨恨和惡意的精神沖擊,如同無形的海嘯,朝著距離它更近的聞悸語猛撲過去!

“小心!”賀松卿心臟驟停,失聲喊道。

聞悸語顯然早有防備,在椅子轉動的瞬間,他周身已然亮起一層淡金色的、如同蛋殼般的光暈,將那精神沖擊大部分隔絕在外。但他還是悶哼了一聲,身形晃動了一下,臉色似乎又白了一分,顯然維持這防護對他現在的狀態來說並不輕松。

那骷髏似乎被聞悸語的抵抗激怒了,它擡起幹枯的指骨,指向聞悸語,下頜骨開合,發出一種令人牙酸的、摩擦骨骼的嘶啞聲音:“侵……擾……者……死……”

辦公室內的溫度驟然降低,空氣中開始凝結出冰冷的白霜,散落在地上的文件無風自動,嘩啦啦地飛舞起來,如同無數白色的飛蛾。

“它的核心在頭顱裏!”聞悸語冷靜地判斷,同時手中符紙接連射出,化作數道熾白的火焰箭矢,射向那骷髏的頭顱!

骷髏揮舞著白骨手臂,幽綠色的鬼火大盛,形成一道屏障,將火焰箭矢盡數擋下,發出“滋滋”的腐蝕聲。它似乎被徹底激怒,空著的另一只骨手猛地一拍座椅扶手!

“哢嚓!”

辦公室四周的陰影裏,瞬間浮現出數個半透明、面容扭曲、發出無聲哀嚎的怨靈,它們如同被無形的線牽引著,瘋狂地撲向聞悸語!

情況急轉直下!

賀松卿看得心急如焚,他知道自己沖上去也是添亂。他緊緊攥著那本剛找到的筆記本,目光飛快地掃過混亂的戰場,大腦飛速運轉。日志說過“它不喜歡穩定的光”,聞悸語的符光是穩定的,所以能克制大部分怪物,但這骷髏院長似乎是個例外,或者級別更高……

他的視線猛地定格在聞悸語腳下——那裏,因為之前的戰鬥和怨靈的沖擊,淡金色的防護光暈正在劇烈波動,而聞悸語握著符紙的手,指尖似乎也在微微顫抖。

他狀態很不好!必須做點什麽!

賀松卿一咬牙,不再猶豫。他猛地將手中的皮質筆記本朝著那骷髏院長的方向狠狠扔了過去!不是為了砸中它,而是為了吸引它的註意!

“嘿!老骷髏!看這邊!”他大聲喊道,同時深青色的眼睛死死盯著那兩簇幽綠的鬼火,“你的破日記還要不要了?!”

筆記本劃過一道弧線,落在骷髏腳邊。

這一下果然起到了效果。那骷髏院長的動作明顯頓了一下,頭顱微微轉向筆記本落地的方向,眼窩中的鬼火跳動得更加劇烈,似乎那本筆記本對它而言極為重要。

就是現在!

聞悸語抓住了這轉瞬即逝的機會!他眼中厲色一閃,一直空著的左手猛地擡起,指尖不知何時出現了一張顏色更深、符文更覆雜的紫色符紙!他一口咬破自己的舌尖,一點殷紅的血珠沁出,被他迅速抹在紫色符紙上!

“敕!”

隨著他一聲低喝,紫色符紙瞬間燃燒,化作一道凝練到極致、僅有手臂粗細的紫色雷霆,撕裂空氣,發出震耳欲聾的咆哮,以超越之前所有攻擊的速度,精準無比地射向了骷髏因為分神而防禦稍減的頭顱!

“轟——!!!”

劇烈的爆炸聲伴隨著刺眼的紫光充斥了整個辦公室!強烈的能量沖擊波將賀松卿都推得向後踉蹌了幾步,撞在門框上才穩住身形。

他瞇著眼,努力看向爆炸中心。

紫光散去,只見那具骷髏院長已經徹底碎裂,變成一地焦黑的碎骨,眼窩中的鬼火也徹底熄滅。那些撲向聞悸語的怨靈,如同被掐斷了源頭,發出最後一聲淒厲的哀嚎,紛紛化作青煙消散。

辦公室內重新恢覆了死寂,只有漂浮的灰塵和空氣中殘留的焦糊味證明著剛才戰鬥的激烈。

聞悸語站在原地,微微喘息著,臉色蒼白如紙,唇邊甚至滲出了一絲鮮紅的血跡。他擡手,用手背有些粗暴地擦去。

“聞先生!”賀松卿立刻沖了過去,也顧不上什麽分寸了,一把扶住他的手臂,觸手一片冰涼,還帶著輕微的顫抖。深青色的眼睛裏滿是毫不掩飾的焦急和後怕,“你怎麽樣?傷到哪裏了?”

聞悸語閉了閉眼,似乎在緩和自己翻騰的氣血。他看了一眼賀松卿扶住自己手臂的手,沒有立刻推開,只是聲音比平時更加低啞:“沒事。力竭而已。”

他的目光落在那本被賀松卿扔出去、此刻靜靜躺在碎骨旁邊的皮質筆記本上。“去看看那個。”

賀松卿見他還能冷靜地關註線索,稍微松了口氣,但扶著他的手卻沒松開。“你先緩緩,我去拿。”他扶著聞悸語,讓他靠坐在稍微幹凈點的辦公桌邊緣,然後才快步走過去,撿起了那本筆記本。

這一次,當他拿起筆記本時,一張折疊著的、略顯發黃的紙張,從筆記本的夾頁中滑落下來。

賀松卿彎腰撿起,展開。

紙張頂端,清晰地印著幾個黑色的大字:

【出院證明】

下面是一些空白欄,需要填寫姓名、日期等信息。

找到了!

賀松卿心中一喜,連忙將紙張和筆記本一起拿回聞悸語身邊,獻寶似的遞給他看:“看!找到了!出院證明!”

聞悸語接過那張輕飄飄卻又重若千鈞的紙張,掃了一眼,確認無誤,將其收起。他的目光再次落回賀松卿臉上,那雙熔金般的眼瞳裏,情緒覆雜。他看到了賀松卿剛才毫不猶豫吸引火力的舉動,也看到了此刻對方眼中純粹的、未加掩飾的擔憂。

“剛才,”他開口,聲音依舊有些沙啞,但似乎少了些平時的冰冷,“很危險。”

賀松卿楞了一下,隨即明白了他在指什麽,無所謂地笑了笑,帶著點劫後餘生的慶幸和一點小得意:“總不能一直讓你一個人扛著所有危險吧?那我這個隊友豈不是太不稱職了?”他頓了頓,眼神認真起來,“而且,我相信你能搞定它。”

信任。

聞悸語看著他那雙映著符光、顯得格外清亮的深青色眼眸,沈默了片刻。他緩緩擡起手,這一次,不是推開,而是輕輕拂開了賀松卿依舊扶著他手臂的手,動作算不上溫柔,卻也沒有之前的疏離。

“嗯。”他低低地應了一聲,算是回應。

只是一個簡單的音節,卻讓賀松卿心頭莫名地暖了一下。他感覺,兩人之間那層看不見的冰墻,似乎裂開了一道細微的縫隙。

“那……我們現在可以‘出院’了?”賀松卿看著被聞悸語收好的出院證明,語氣輕快起來,帶著期盼。

聞悸語調整了一下呼吸,站直身體,雖然臉色依舊不好,但那股掌控全局的冷靜似乎又回來了。他看了一眼辦公室門口。

“嗯。該離開了。”

任務尚未徹底結束,離開這間辦公室,回歸“主神空間”或許還有步驟,但最重要的目標已經達成。而某些東西,似乎也在這一路的並肩與危機中,悄然埋下了種子。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